画面凝固在一瞬间。
这是冰极的梦魇。
在他前十八年的生活里,他始终不敢去回想的两个画面之一。
那场车祸。
以及老板的死。
冰极恍恍惚惚地从课桌上抬起脑袋,朝窗外一看,现在已经是下午,太阳不再猛烈。四周的同学都在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冰极呆呆地坐了几分钟才缓过神来,慢条斯理地清理着自己的书包。
小学放学都很早,大概下午四点左右就会结束一整天的课程。一般来说,是没有晚自习的。
也没有人和冰极打招呼,他只是休息够了,自然醒。
小学离家的距离不算很长,对于小学生来说,走回家都是最佳的选择。更何况可以在路边买一些零食。
老板对回家的时间没有什么严苛的要求,冰极倒也不用那么急。在街上随便逛逛,拿着老板给的一些零钱买些零嘴,就这么一路走回去,格外的惬意。
下午五时。
冰极走进了小区门口。小区的保安朝他点了点头。毕竟是老熟人,打个招呼。冰极回礼,他又没带钥匙。门卫起身给他开门,哈哈一笑,嘀嘱道下次别忘记带钥匙之类的云云。
冰极今天没有买什么零食,他习惯把钱攒起来,也不是为了什么,只是单纯觉得某一天可能派上用场。
今天老板的书店没有开门。冰极也没有觉得什么不正常的。老板向来很懒,哪怕只是把门打开,然后坐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都嫌弃。
但是在节假日却又相当勤奋,每天坚持上午八点开门,下午六点关门。冰极每次节假日都要去店里帮忙。
家的楼层并不高,三楼。也没有电梯之类的。大多数都是冰极一个人走楼梯上去。有时候很累,毕竟在外面玩了一会。
小孩子的精力总是很旺盛,却又很容易消耗。
冰极敲了敲门,没有什么回应。
应该是在睡觉。
冰极如是想着。
他从门前的垫子下面翻出备用的钥匙,把门打开。老板的身影出现在了沙发上。他躺在沙发上,没有粗重的呼吸声。
冰极进门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他看向老板,老板似乎是陷入了沉睡。
电视是关着的。
当他走到老板正面的时候,老板胸口偏左的部位插上了一把匕首,但他脸上却带着欣慰的笑容。血从胸口流出来,一路流到沙发上,然后从沙发滴在地板上。
整个沙发一片猩红。
冰极从别处搬来一个椅子,坐在椅子上。他帮老板摆正位置,手上也难免沾上了一些血液。这些东西像是粘稠的稀泥,它让他觉得恶心。
他打开电视,电视里仍然播放着时事的新闻。
“经市政府方和各个机关的协调协商,我台已得到准确消息,本月底,将会开启本市第一次城市烟花大会,欢迎各位市民前往指定场所进行观看。以下是烟花大会的具体报告......”
冰极觉得有些饿了,他去冰箱里翻找一些吃的,但只找到零散的几罐啤酒。幸好在橱柜里找到了几袋方便面,勉强能饱腹。
冰极坐回原位,看着一些和他几乎没有任何关系的时事新闻。新闻里重复地提到烟花大会,重复地说到指定观看地点的摊位设置,又放了一些市长巡查的画面。
“嗒叭。”
烧水壶自动跳档,水开了。
冰极把电视声音调低,起身去准备泡面。泡面的确不健康,但也是最方便的食物。
老板的尸体依旧躺在沙发上,那些恶心的液体依旧朝着门口延伸。冰极一边吃泡面一边看着那滩液体流动。
下午六时。
冰极洗好了碗,把垃圾处理好。然后把洗好的碗筷归位。
“抱歉。打扰你睡觉了。”
他站在老板身旁,把老板压着的手机拿出来。上面全是污血。冰极抽好几张卫生纸,稍微把屏幕清理干净。
他拨打了电话。
“你好,这里是110警务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接线员是一位年轻女性。
“那个,那个,警察叔叔,我,我......”
冰极发出哭泣的声音,声音很像真实。
“小朋友,不要紧张,慢慢说。”
“我爸爸,我爸爸,他,他流了好多血,不说话,我叫他他也不理我。”声音带着点哭腔,有些担惊受怕的感觉。
“你现在在哪里?附近有没有其他人,别害怕,别害怕,没事的。”
“嗯。嗯。”
声音依旧带着哭腔。
在冰极报完了地址和姓名后,那边的接线员一直在试图用语言去安慰那位受惊的小朋友。
冰极发出哭泣的声音,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走到另一旁的橱柜旁,站在一个小凳子拿出眼药水,但是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上,导致尝试了七八次才成功滴进眼睛。
他从小凳子上摔下来。
下午五时四十分。
门卫大叔领着一众警察走到冰极家门前,冰极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给警察们开门。
警察立刻冲了进来,门卫站在门口,冰极又慢慢地跟着冲进来的警察走到老板身边。他们迅速确定躺着的人的身体特征。在相互对视后,一位警察退到一旁,像是在给法医打电话。
另外几位就走到冰极旁边,看着冰极脸上的泪痕,语气温和地问他一些老生常谈的问题。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全是警察对房间的搜索,周围人的盘问,对冰极的盘问等等一系列工作。
这一天晚上,冰极睡在了警察局内新设的床铺。有那位女性接线员哄着,给冰极准备了一些换洗的衣物,不停地安慰他。
冰极躺在床上,想着一些事情,在内心与自己对话,缓缓睡着。
这一天,对于那些忙碌的上班族,那些水果店的商贩,那些结伴回家的同学,那些准备好明天上课材料的老师来说,这一天无疑过分普通。
不用一年后,哪怕只是一个星期后,这一天也将会被他们遗忘。
时代的戏剧总是不合逻辑,荒诞而又无比的贴近人性。没有任何人知道命运的安排,只是踌躇在原地,却没有那束光能指引着前进。
地铁站。
司机换上第三个弹夹,用支撑柱作为掩护。幸亏几天前,诗人把城市里放着武器的地点全部报告过一遍。
周围没有任何人或者警察赶过来。毫无疑问,有人把声音进行消除。司机准备朝向外面射击,刚准备出手,紧接着是两发子弹打在他躲避的支撑柱上。
司机顿了下,放弃了射击的想法。
有点像西尔维娅的能力。
精确的射击技巧,对神裔的丰富作战经验,如果没猜错这个时候应该在掏流银制武器。
“草,要不是为了刻印。”
司机只能无奈地闪避着每一次的射击,在昏暗的环境下,几乎每一发子弹都是精确地朝着司机的心脏部位射击。
司机除了强行扭转子弹的轨道以外,还需要四处躲避将刻印完成,任务有些繁重。但并不是相当困难,起码,司机想着,这货的极限快到了。
当刻印刻画下最后一笔时就意味着,战斗的天平将会发生一次逆转。
司机从角落中走出来,直面着那位戴着耳机的年轻人。那位年轻人抬起头,眼眶内只有灰蒙蒙的眼珠,毫无生气。
他抬起手,准备开枪。
手上全是青筋爆出,格外的狰狞。
完全不懂规则性。
再这样下去,连遗物都能吃掉你。
司机没有躲避,笔直地朝着他走去,甚至没有一丝偏移。
子弹准确地奔向司机的心脏,然后击中了旁边的墙壁。
第二枪开始,恰好从司机的头上飞过。
第三枪擦着司机的脸过去。
第四枪
......
刻印占据司机大部分的精力,不然按照他平常的习惯,早就在分秒之间结束了这不像样的战斗。
年轻人机械般地抓起枪,准确再次开枪。哪怕敌人已经走到自己脸上。
司机贴着他的枪,年轻人没有立刻扣动扳机,反倒是司机帮他扳下扳机。
“咔嚓。”
子弹卡在了枪管之中,像是被什么强大的推力推进去,无法弹出。
司机夺过枪,直接砸向年轻人的脖子。整个颈部,直接塌陷进去,像是一张纸糊的皮肤和肌肉一般。
抽空自己的血液,作为神裔,连这个基础的知识都不知道,不是在纯粹地自杀吗。
年轻人整个身体瞬间崩塌,像是橡胶一样,只是不再能够恢复。
“啧,不像是均会的人。这么蠢。”
残留的一部分血液从年轻人已经肉糊的尸体里流出,漆黑般的液体,甚至不能被称为血液,更像是石油。
司机嗅了嗅那滩液体的气味,令人作呕的气味。除此之外,仿佛没什么不正常的。
司机没有下一步动作,好像凝固在空气里,一直嗅着那滩液体。
他好像突然从梦中醒来,将刻刀整个插入手掌心。急剧的疼痛让意识瞬间回归自我的掌控,他挣扎着走到支撑柱旁,尽可能地离那滩液体远。
“M......”
司机的颈部传来剧痛,他在强行阻止声带的发音,更过分点,他在破坏自己的声带。
他踉跄着跑向车站外面,一只手握住颈部,其他人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有司机自己清楚,他紧掐着自己的喉咙。
像是在被连环杀人犯追杀的普通人,他努力地在逃出生天,找到生的希望。
车站外有一部分人正朝着里面走去,他们瞥了一眼向外走的司机,认知在一瞬间告诉他们没什么不正常的。
哪怕那个人整个手掌心已经被刺穿,手指紧掐着喉咙,甚至出现淤青。
他一边走一边掏出自己的手机,敲打着未知的号码,直到走出地铁站。他被阶梯绊倒,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却还在努力地朝外爬着。
电话接通。
另一头播放着像是餐厅里的轻音乐,有着欢迎光临的声音,有着后厨忙碌的声音。
另一头声音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好像刚才在忙着什么,没有立即接听电话。
“喂?”
“夜,南......站。祂。”
他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