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熙和动作熟练地摆弄着一堆看不懂的玻璃器具,这时她正把刚磨成粉末的咖啡豆倒进一个像是装着漏斗的仪器中。
“拿铁实在是太苦了,所以只好用卡布奇诺招待你了。”她像是有些歉疚地说。
我立刻说没关系,然后又有些疑惑地问:“这种事情不是一般交给侍女来做吗?”
她没有回头,只留给我一个专注的背影,“你知道茶道吧?而煮咖啡要讲究起来,也算是门学问。”
“这样啊……”富人的生活这么麻烦?
看着不远处仿佛工艺品一样的玻璃仪器中龟速聚敛的蒸汽牛奶,恰好有些口渴的我忽然很想喝雀巢速溶。
“说起来,我还真的感到很奇怪呢。”或许是忙完了一切,熙和回身,静静地看着我,“学姐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我苦笑:“我也是被你妈给请来的。”
“怎么回事?”
“这……真是不好说,反正就是被你妈很偶然地找来办件事啦。”
熙和眼神清亮:“可是我实在不觉得你在哪方面可帮到我妈。”
“也不一定呢。”
她沉默下去。
本来就是没什么交集的两个人,这一冷场,我们谁都没有了开口的意愿。
再过了一会儿,熙和端着煮好的咖啡放到茶几上。我们相视一笑,各自拿起了一杯。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混蛋!”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像是剪刀撕掉布匹一样穿透门板,含有令耳膜生痛的尖锐感。
正在喝咖啡的我给呛了一下,液面上浮起了好看的棕色泡沫。
“那个声音……”我看向楼上,“秦阿姨?”
对面的熙和倒是很镇定,她耸了耸肩,轻啜咖啡,“我妈偶尔会露出真实一面。”
门被猛地踢开,然后是更加用力地摔上。秦阿姨步伐激烈地下楼,声势骇人。
“那个混蛋!连熙和好不容易来这儿一趟都不愿意推掉工作,只知道赚钱、赚钱、赚钱!”
“爸爸一直都是这样的嘛,他说此生不登上福布斯第一名就白活了不是吗?”熙和淡淡地说着,“妈,给你也留了一杯的。”
一看到面有惧色的我,秦阿姨一怔,接着轻轻掩嘴,温婉一笑,“呵呵,吓到你了。”
我内心悚然:表情变化可真快,外表美丽的东西果然不可信。
秦阿姨说:“恐怕要多耗上一些时间了,大概得等到了晚上才行……没关系吧,小铃?”
出于自我保护,我的脖子迅速动了动。
“那就好。”秦阿姨拿起剩下的一杯咖啡,一边优雅地喝着一边朝楼上走去。
“妈,那我出去了。”熙和放下杯子。
“不是要离开这个庄园吧?”
“不会。”
“那就把小铃也带去玩玩吧,让她陪我这中年妇女一下午就太浪费青春了。”
“嗯……”熙和面有难色,不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的。”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熙和一边开车一边问我。
“没有……随便吧。”副驾驶座上的我研究着放在小储物箱里的那本《美树本晴彦画集》。
“你没有来过这里玩吧?”
“嗯。”
“那……还是就和我们一起吃饭去吧?都11点半了。”
“你们?”
“对,我和花纶。”
我冏了,这不是要我去当灯泡吗?
“一起去吧,没事的。”
好吧,既然都这样说了……
陆花纶站在名为“惜福”的古中式酒楼外,一身浅灰色休闲装的他正借着日光悠然翻看着一本村上春树的《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
“陆少爷!咦,彩苑不在吗?”
“郭学姐!她说有点事要处理,所以跟我分开了。”
——连侍女都故意避开了,看来似乎还是我有点不会做事。
不同于对我的热切,陆花纶对熙和只是含着笑意点了下头,后者同样的微笑以待,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细节,却有种平淡纯粹的温馨。
我们一走进酒楼就被柜台那边吸引了视线:
一个穿着宽松校服的少女正苦苦哀求着店主,扎起的黑发随着急促的语气微微晃动,轻柔得像是低垂着触到了湖水的碧绿柳枝,然而店主却是皮笑肉不笑地说:“本店概不赊账!”
然后少女看到了我,“小铃,快来救我!”
“浅草……”
少女几步就冲了过来,亲昵地环住我的脖子,顺势倚靠在我身上。
“你真是出现得太及时了!”
“放开我!”
结完账,我心痛地收好瘪掉的钱包。
“你怎么吃了这么多啊!?”这是一句有着丰富表情点缀的话。
“没啊,那全是因为我和一个朋友聚餐,那混蛋像是很久没开餐的乞丐那样让他们上了十人份的宴席……后来他溜了——以某种你我心里清楚的手段。”
“你怎么不溜?”
“说什么呢!我身为盟会的监察员,难道可以做出‘吃霸王餐’这样的可耻事情来吗?”
这边我付完了账,那边陆花纶二人也点好了餐。
“小铃!”熙和示意我跟他们上楼。
浅草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绽出一个绚丽的笑容,比我还快地跟了上去:“算我一个算我一个!一起吃饭吧!”
熙和微微皱了下眉,接着就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
我很想捂脸:这、这真是交友不慎啊!
“哎,你不是才刚吃过的吗?”我尽力使自己目光凶恶。
“没啊,那个混蛋一个人吞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份量,我只喝了口茶,夹了一条盘龙和一小块清蒸鲈鱼以及若干手撕包菜……千真万确!否则天打雷劈!”浅草说着就要指天发誓。
陆花纶温和地笑着,“那就一起来吧,恰好可以听你说一下一中的事情——我家里本来是想让我转去那里的。”
在又加了两个菜之后,我们一行四人上了二楼雅座。
绘着水墨画的屏风,紫衫木的镂花桌椅,用白瓷花盆装着的文竹盆景……我不得不说这间酒楼设计得极好,处处透着一种古典高雅之风。
不过……再高雅恐怕都是无法令坐在我身旁的名唤“花浅草”的生物明白可耻为何物的!
“学姐,怎么你在一中还有朋友啊?”瞥了一眼浅草的校服,熙和随口问。
我准备瞎编:“啊,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浅草很小女人地挽住我的手臂,温顺地微垂着头,“——我和小铃之间的关系亲密无间啊。”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不高不低,恰好清晰而暧昧地落入旁人耳中。
于是,对面两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了我脸上(浅草“无辜”地低着头)。
我感到脸颊火热,心中羞愤难挡。
“才没有那回事!”我的嗓音都嘶哑了,但这辩解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陆花纶轻咳一声,“郭学姐,你不用这么紧张,这个……咳,这也没什么的,在国外这都是合法的嘛。”
熙和也跟着点了点头,“嗯,精神第一啊。”
——昏死!这是在安慰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