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终于从云彩后面升起了。
一丝丝光线透过乌云，让大地慢慢亮了起来。
可是，没人觉得今天的朝阳很暖和。相反，他们裹紧了自己的衣服，缩在一起取暖。
地上那些参差不齐的弹坑，像是远处密密麻麻的山丘的倒影。横七竖八、支离破碎的尸体和染红一地的血，一片一片地在地上铺开。
雨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渐渐模糊了人们的视野。
水顺着灰绿色的军用帐篷淌下，从边角上滴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消毒药的气味，耳边传来的都是雨声和士兵的呻吟声。
医疗兵和尚未受伤的士兵在雨中穿梭，雨披整个盖在医药箱上，脚下踏起一串水花。
“部长，神经抑制剂已经用完了！”
“部长，有103个人缺少再生药！”
“部长……”
亚妮莎叹口气，一一回复了。
“我这边已经向外界求援了，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死的。在那之前，拜托各位撑住！”她在办公室里忙活着，一遍一遍在广域无线电上发送求救信息。
“团长你倒是干点事啊……！”她抱怨道。“我要忙死了！”
通讯另一头，键盘声从来没有停下过。
“那军团的损失资料谁来整理？我这可不是闲活儿。”基玛利斯也是忙成一团，没法分神。
“就连兰都负伤了……这么多事情会死人的好吧……”
整备室里，一群技师正在拆卸机甲的前盖，打算把里面无法动弹的兰弄出来。整个战斗过程中，他一直忘记了自己右手臂中过弹，剧烈驾驶，慢慢把伤口的肌肉和神经弄断了。现在他瘫在驾驶座上，因出血过多而神志不清。而尤拉早就被注射了镇静剂，送往医疗室包扎。
“情况怎么样了？”一从驾驶舱里出来，兰便急忙问道。他左手捶着额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他看到的工作人员，是两个重影叠在一起不断晃动的东西。
“抱歉，副团长，是什么的情况？”工作人员不解地问。
“啊……就是其他弟兄们，还有那个……尤拉，还好吗？”兰清了清嗓子。
“这件事情我们知道的不多，你还是去问团长吧。——上面的安排，叫我们马上送你去医疗室。”
“……我没事！等我先去看看状况。”他扶着墙，向门外挪去。流出的血液逐渐在他的衣服上凝固，粘粘的，晃来晃去。
他还没来得及走出整备室，就被一群医疗兵架着按上担架，抬走了。
零子到头来还是受不了键盘的声音，走到了门口。奇怪的是，不知什么时候，指纹锁已经被解除了。
她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指挥室，回到了关押她的那间房间。
她很奇怪，明明已经没有人看守了，为什么自愿留下来，没有逃跑。
“……想这种事情烦死了。就说是因为下雨吧。”
她把金属框架扔在一边，小心翼翼地躺回床上，静静地养伤。
一身的伤口，她想走也走不了。
望着天花板，昨天晚上的一幕幕不断在她眼前闪过。她清楚地记得，面对那个能轻松毁灭所有人的家伙，这些人依然抬起了武器，用尽所有的力气战斗。即使军心已乱，还是有兰那样的勇士站出来，企图反击。
若是基玛利斯的逃亡命令成功被执行，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大的损失了吧。她把双手枕在后脑勺下，胡思乱想着。
对智能军团来说，那只不过是一支小规模的骚扰部队，可它们依然使潜龙军团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看来，他们很快就要向我逼问情报了吧。零子不禁想到。
“事情开始麻烦了……”
她尝试放空大脑让自己入睡，关闭大多数系统来加速自我回复。
在床上辗转反侧，滚了半个小时，她仍睡意全无。心中总是翻腾着什么东西，像一只看不见的野兽，在她的心中闹腾。
“真是……够了。”她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抓枕头，但手臂上伤口的痛刺得她打了个寒颤。
叹了口气，她打算出去散散心，顺便摸一下军团现有的防守能力。
外面，雨小了很多。
不知什么时候，大厅里已躺满了伤员，只留出一条勉强够医护人员行走的小道。每隔不到一米，一根输液杆就高高立起，挂着三五瓶吊瓶。前夜激战的紧张在他们脸上犹存，他们用无奈的眼神看了看走过来的零子，又偏过头去，静静休息。
没人抱怨，也没人站出来说他们不应该在这里用生命和人工智能入侵者战斗。
这里的人意志竟然如此坚定，这是她所始料未及的。
“也或许是被打了老家之后，没有退路的绝望吧。”她想了想，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穿过渐渐消失的雨，她看到了依然打开的大门。那里一个人也没有。零子轻轻走了过去。靴子慢慢地踏进水潭，溅起些许水花。
前广场上的帐篷里，收容的都是没能挤进医疗室的重伤兵。他们和她一样，几乎全身都裹上了绷带，只是躺在行军床上无法动弹。只不过，之前此起彼伏的呻吟，似乎听不到了。
“那么重的伤，憋着不是更疼了吗……为什么不喊出来？”她开始自言自语。“现在周围也没有敌人，喊疼也不会怎么样啊……”
不知不觉，她的一半身体已经探出了大门。
一阵凉风吹过，她不由得缩回了迈出去的左脚。
“诶，为什么停下了？”
零子转过身，看着一连串的灰绿色帐篷，眼神呆滞。她总觉得，只要还看得见这些帐篷，她心中就会有一股她还没办法理解的感觉，好像一捆橡皮筋绑在换气缸上，让她呼吸困难；可是她一离开，那种感觉就会压得她寸步难行。
“是新的电磁波武器吗……好你个潜龙军团，耍这种阴招监禁我。”
一阵粗重的喘息声隐隐约约从旁边的帐篷里传了出来，听起来，有一种无尽的惋惜和决绝夹杂在里面。
零子在帐篷外伫立许久，终究抵不过越发强烈的好奇心，掀开帐篷的遮挡布，走了进去。
床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前线士兵。他的脸只有左眼、鼻子和嘴露在外面，剩下的身体已经完全被绷带包裹着。那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帐篷的顶部，生命的花火在其中一明一灭。
哦，一个将死的军人。除此之外，她心中并没有闪过其他的句子。
那个人艰难地咳嗽起来。紧接着，他竟然开始叹息。
零子感到很不可思议。在这么严重的伤势下，他竟然还有力气叹息。
如果问他电磁波武器的事情，应该问不到什么东西吧……还是自己找出来比较靠谱。她心想。
在她刚刚准备查看帐篷顶部时，士兵说话了。
“同志……”
……同志？
零子看了看自己，恍然大悟。她身上穿着潜龙军团的女款常规制服。
她警觉地扫视四周，搜寻着能够用来防身的物件。她可不觉得自己能信任眼前的伤员。不过，除了一些医疗用品以外，这里并没有什么能够当做武器的东西，除了几支用过的注射针头。旁边的小凳子上放着一个沾满血的挂坠，隐隐约约能看出来是水晶做的，但是那个拿来当武器未免过于牵强。
他开始喘气。零子打算趁着这个空当离开帐篷，可那股不可名状的感觉再次发作，把她固定在原地。
“之前……没见过你呢。没想到就连小孩子都来当兵了，我们……对不起你。”
她不是小孩子，她可是战斗了十五年的。零子想争辩，可是嘴里却不能吐出一个字。
“我……咳咳咳，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伤员的声音越来越听不清了。“拜托了，帮我一个忙……”
零子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她愣在原地，没同意，也没有拒绝。
不知不觉之间，她发现伤员手臂上插着的营养液针已经掉落在地上了。那是用来注射维持生命体征和镇痛的药剂的，而输液杆上的瓶子才空了不到十分之一，旁边还放着满满的几瓶。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她的嗓音听起来好像没有一丝情感，冷冰冰的。
他只是笑笑，但笑得很吃力。
难道……这人打算放弃自己的生命？
零子不由得吃了一惊。
过去她执行过的调查任务中，没有一次是和军警之类的人物和机构接触的。她所了解的人类社会，仅限于平民世界。每次她想了解军队的情况，负责调查军队的三日月璃华总是会拒绝，或者捏造一些和平的信息告诉她。久而久之，她便逐渐认为人类都是以生命和财产为重的了。
可是面前的伤兵，竟然想要寻死。她无论如何都料不到这种状况。
“你都干了什么啊大姐头……”她咬紧嘴唇，默默抱怨。
她的思绪被伤兵打断：“等我死了，请帮我把针头插回去……药，留给需要的同志，也给你……”他的呼吸开始急促。看样子，这伤缺不得营养液。
但是，他仍然拼命挤出一丝笑容。
“旁边有个挂坠……那个，麻烦帮我……”
说着说着，他便没了声音。呼吸也骤然停止了。
“喂，帮你怎么？先生，把话说完可以吗？喂？”
零子走上前去，伸出手晃了晃伤兵的肩头。
然而，他的嘴并没有打开，告诉她后续。那只眼睛一点一点地混浊了，身体也软了下去。
“……死掉了。”
她觉得，她的嗓子里好像卡着什么东西，让她发不出声音。
她捧起挂坠，瞬间觉得它沉重了起来。
零子在基地大楼里找了个盥洗室，打算把挂坠洗干净。
一路上，没人对她产生怀疑，或者说，没几个人注意到她。
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缠绕着绷带的手，就连握拳都握不起来的手，伤口可能还没有愈合。
她提着带子，让沾满血液的宝石在水中泡了一会儿。一丝丝红色从宝石上飘起，好似飘渺的烟雾，还没走多远就溶解在水中。
渐渐地，血逐渐褪去。她从旁边扯过几张纸，擦了擦。
一颗闪亮的暗紫色宝石出现在她手心里。它光洁的表面隐隐约约透着紫色的闪光，亮晶晶的。
“好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宝石了呢……”零子捧着挂坠，凝视着它，站在盥洗室门口久久没有挪动一步。
她突然想把宝石占为己有，而不是继续完成那位士兵模糊的遗愿。
远处，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人左顾右盼，找到零子之后，径直跑了过来。是海德里希。
“原来你在这里。在看什么呢？”
是那个名字很奇怪的人。他这次又想把我怎么样？零子嘀咕着，故意装作没听见。
“走吧，老板……就是基玛利斯团长，找你有事。”博士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该走了。
“别碰我！”她本能地挥动手臂，把博士的手赶开了。挥手的动作扯到了伤口，她痛得微微眨了一下眼睛。“……知道了，我去就是。”
说完，她把挂坠往口袋里一塞，挪着步子走了出去。
“等等，你知道他在哪吗？”博士叫住了零子。
“……”
“我带你去算了，免得找不到地方。”他走到零子身边。“刚刚在看什么呢，看得那么认真？”
“明知故问。”零子往旁边迈了一步。
“哈哈哈哈……”博士竟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想不到，你居然会喜欢宝石之类的东西。”
零子愣了一下，脸颊逐渐泛红。“这和你无关！”
“好啦好啦，无关就无关嘛，就不说了。”
博士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微微一抿嘴。
这人脑子有问题吧……零子没说话，心里却冒出这几个字。
博士把她带到了一间小会议室。这里没有窗子，桌上摆着一些甜点两侧墙壁的柔光灯正发出能安抚人心神的光线。
“你都已经能走路了啊，恢复得不错嘛。”基玛利斯向零子打了个招呼。“坐吧，桌上的东西随便吃。”
“不了，我站着就行。”零子看了看那些包装精美的小零食，摇了摇头。
博士离开了房间。
“站累了就坐坐吧。”基玛利斯找了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来。“这是你的东西吧？”他从衣袋中掏出那张糕点店会员卡。
零子不顾疼痛，伸出手刷地夺过卡片，塞进靠近胸口的衣兜里，小心翼翼地扣上扣子。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这句话戳中了零子心中最容易崩溃的地方。她是赌气从小队里逃出来的，已经和同伴分离将近两年了。此间，她一直都没有联络回去。如今，就连同伴是否记得她，她都不清楚了。她只知道，自己很后悔，也很想回去。但某个晚上她悄悄摸到当初的家门口时，那里早已积起一层灰尘。
“一个人又怎么了？”她低着头，挤出一句话来。
“……抱歉，提了不该提到事情。”他连忙道歉。
“没事，都已经……”她顿了一下。“是过去的事情了，不重要了。”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啊……不觉得自己很孤独吗？”
“我……从来没想过。你觉得区区一个俘虏会去想这种事情吗？”
“其实，你没必要一直隐瞒着的。有什么就说出来吧，我觉得这样会好受些。”
“……”
零子沉默了。
“够了。”她突然抬头，露在绷带外的右眼逬出了昭示愤怒的光芒。
“不要试着套我的话了，你想把我怎么样？”
“不要那么戒备嘛，放松点。我们……”
看到她不依不饶的眼神，基玛利斯知道委婉的方式不起作用了。再套路下去，他可能就会错过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的机会。
“我们不会伤害你，只是想问你点事情。”他如实招来。
“嗯？”零子扫视周围，准备计算可能的威胁和自己的应对措施。
“我们必须在这场战争中得到我们需要的结果。可是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硬碰硬了。”他叹了口气说道。
战争……提到这个词，零子就莫名胸闷。她内心开始慌乱。
“请把你所知道的人工智能军的情报告诉我们，哪怕是一点点都好，拜托了！”
不知不觉间，四目相对。
情报？这些人只要这么点东西？
不过，眼下基玛利斯只能通过零子获取情报了。智能体撤退时自动销毁报废个体的行为，让人类无法有效分析它们。战争已经进行了两年多，但人类对智能体的了解，仅限于外观、军队基本构成、武器种类，和比乱码还不规则的战略战术。
“如果我说不呢？”不知为何，零子说出这句话的欲望很强烈。
“说不的后果……你不会不明白吧？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又能走多远？”基玛利斯在话语中加入了无形的威胁，虽然看上去他依然是一副和善的样子。
“你……”
“现在，我们需要你。现在军团不能再接受损失了，而弟兄们的斗志，终有一天会烧完的。我……”
“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我的人去送死啊！”
他的声音沙哑起来。
又是那股熟悉又讨厌的感觉袭上她心头。这种感觉变得有点明朗了，像是同情，又像是情感崩溃时的心伤。
“对不起，我有点乱……先失陪。”零子在脑海中迅速找了几个谦词，胡乱组合一气，匆匆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博士手中拿着一个写满字的显示板走进会议室。
“怎么了？”基玛利斯强打精神，简单整理了一下弄乱的衣领。
博士把显示板递给他。
“那个人工智能，我有点头绪了。”
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现在很是兴奋。
“快速恢复的身体，完全的人体模拟结构，和人类极其相似的情感，这真是个完美的研究对象啊！”
“嗯……拜托你讲具体一点，我有点懵。”基玛利斯听了一头雾水。
“也就是说，她可以以假乱真混进人类的群体里，不会被发现。她身上的技术，要比我们人类先进许多！”说完，博士故作玄虚地停顿了一下。
“不过，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有了新的研究方向。她的能量供给系统的运作方式，量子实验室那边已经要破译完了。我这里也快弄清楚她身体组成成分的情况了。之后我们会对她的自我修复机制进行研究，完成之后，军队的综合作战能力将会有前所未有的提升！”
“知道了。如果需要更多的预算，我会尽可能调的。”
“还没完呢。我在她身上还有一个巨大的发现！现在，我怀疑她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啊哈哈哈……哈——”
说着说着，博士两眼一抹黑，双腿发软，昏倒在地。
“糟了，博士操劳过度了。赶紧叫医务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