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双方混战时，一辆吉普车悄悄溜出了精炼厂。
“真是的，我们害守军惨成那样，还有什么脸面去城里要增援？”亚妮莎叹了口气，扒拉几下方向盘，避开了前面的岩石。
零子很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她手上和脸上的绷带已经拆掉了，头发也从外套里揪了出来。那一头有着紫水晶一般色泽的头发一直垂到膝盖。
“事到如今，人类还在互相残杀吗......真是一群愚蠢的家伙呢。”
亚妮莎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只好苦笑了几声。
“或许，他们也有什么苦衷吧。”
“亏你是个大好人。”零子继续看着窗外的战斗发呆。
车上就只有她们两个人。过了几分钟，吉普车驶进了哈里索斯市区。
这个城市顶在平原主战场前，早已丧失一般城市应有的活力。大街上人很少，周围也只有一些空房和生产车间。在疏散这里的居民后，不愿意离开的人们转移到了地下，并在那里建造了足够维持温饱的设施。
“我们去地下城，先去军需仓库吧。”
“随便你。”
从临时车辆电梯下去，是地下城草草开凿的中心街道。
这里的环境还真是让人不好受。没有阳光，换气也不是很通畅。到处都是开凿得棱棱角角的岩壁，还有没及时清理掉的渣土。
“这是......城市？”零子有点没反应过来。
“没错，这就是这座城市真正的样子。开凿太急了，很多地方都没来得及修整。”
靠近地下城中心时，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脸上，写满了整天担惊受怕的憔悴和疲惫。周围的小店也只是插上商品价格的牌子，店老板却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记忆中的城市，几乎都是繁华的不夜城。修整得整整齐齐的道路上车来车往，旁边是一排排树木，遮住阳光洒下绿荫。
“住在这里的人，一天只有不到六个小时能出门。换气扇一天也只会开十分钟。能从地下电缆输送过来的电力被分配到各个工厂之后，已经不剩下多少了。食物也跟不上需求，还得等联邦抽出精力运一些过来......”
“啊......”
“唉，要是战争能早点结束就好了......”亚妮莎抬头望着洞顶，叹道。
“没有战争，我就不会和她们分开了。”零子低下头，眼睛里多了几丝泪光。
“小零，怎么啦？”
“没、没怎么......”零子不愿意让亚妮莎看见自己的脸，转了过去。
吉普车停在了一个带门的岩洞前。金属的门还挺新的，只不过上面沾上了些许泥土和灰尘。整个门嵌在岩层中，占据了十多米高的空间。旁边堆放的施工告示牌表明这里尚未完工。
两个看守走上前，检查了亚妮莎出示的证件，便打开大门放行。门打开的一刹那，一股冷气从里面涌出来，零子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冷颤。
里面几乎没有灯，只有入口附近那一块的地面能看清楚。
仓库里的低温管全部裸露着，上面包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冰。本应该做成低温管包覆套的钢材全部拿去制造储罐了，里面的冷气毫无遮拦地喷出来，洒出一条飘渺的雾气。
周围是一个个规律排列的合金罐，在黑暗的仓库里微微亮起侧边的指示灯，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
零子从来没有去过这样的地方，看着仓库里的设施，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她伸出手，轻轻地拉了拉亚妮莎的衣角：“要......要往里面走吗？”
“负责人的办公室在里面哦，怎么了吗？”亚妮莎回头一笑。
“没，没什么。走吧。”她紧紧跟在亚妮莎身后，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噗哈哈，难不成你怕黑？”
“怎......怎么可能！真是的。”零子被这句话刺激到，摆出一脸的不屑，头也不回地走到前面去了。结果一股不自然的感觉涌上来，乖乖退到亚妮莎身后了。
没想到，这个平常那么冷淡的家伙竟然也会有这么孩子气的时候呢。亚妮莎用手挡在嘴前，轻轻地笑了。
会谈一开始进行得很顺利。可是——
“备用的金属材料我这里是一块也没有了，全部发放给建筑局了。生物制剂也被用到一滴也没有了！”负责人沮丧地摇摇头。“真的很抱歉我们提供不出来。”
“一个月以前不是才进了一次货的吗？不可能那么快就用完，到底发生了什么？”
“前几天扩展城市的时候断过这里的电，制冷机的备用电源也没来得及装上，好多都变质了。有几个储罐内部压力过大炸了，我找工厂重新做了几个，目前还差着些材料，精炼厂那边还没运过来......”
精炼厂！恐怕，那些坏掉的罐子一时半会修不好了。
亚妮莎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却没接着问下去：“行吧行吧，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拜托尽快把缺着的东西进过来，我还有事。告辞了！”
还没等负责人反应过来，她拉上零子，心急火燎地冲出了仓库。
“又要干嘛？”零子腰上的伤还没痊愈，跟着亚妮莎有些力不从心。
“别废话了去医院！走！”
地下城市的医院在另一头。
一个半埋在地里的大楼，旁边拼上一艘宇宙驱逐舰的外壳，这样的东西很难和医院联系起来。能够表示它是一所医院的，只有门口那块草草组装起来的招牌。
看得出来，这个城市没有能力重新建立医院大楼，索性在那艘驱逐舰退役前，用船把原来的大楼吊起来再埋到地下。之后，驱逐舰的外壳便成为了医院的一部分，里面的设备几乎全部被拆走了。
终于在这里得到想要的答复了。可是......
能够提供给军团里重伤员的床位只有不到十五个。这么点位置，只够稍微缓解一下紧张的资源占用而已。
亚妮莎无奈地叹了口气。
离开医院时，零子注意到，门边似乎贴着一张什么纸。
她默默走了过去，借着些许昏暗的光检查着。
那是一张寻人启事，是用一张满是皱褶的纸写成的，看起来，它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拉扯和风雨。上面褪色的潦草字迹有些模糊，旁边还印着一张照片......
那照片和两年前的她几乎一模一样。
“我们正在寻找这个女孩，很遗憾不能提供什么报酬。——好草率，连联系方式都没有吗......”零子念了一遍，不禁疑惑起来。
“诶，你在看什么呢？”亚妮莎凑了过来。
不知怎么想的，零子突然把寻人启事扯下来，抢在亚妮莎发现之前塞进了衣袋。
“没，没看什么。”零子不自然地把头偏向一边，不和她对视。“该走了。”
路上，启事的事情一直留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到底是谁在找我......”
忙活了一整天，在精炼厂旁边的基地休整时，亚妮莎只想把自己钉在床上。
“好久没拼命忙，突然这样还真是受不了......”
她甚至还抽出时间陪零子去城里的糕点店买了蛋糕。只是，那里看起来好像要倒闭了。即便如此，她依然在零子脸上看到了些许的放松。
好不容易再次吃上人类世界的小蛋糕，零子终于露出了一点点笑容。她脸颊稍稍泛起一丝红晕，慢慢品尝蛋糕的样子，和人类的姿态是那么的相似，甚至多了几分纯真无邪。
那孩子一定想像个普通人一样，和朋友在一起，过上美好的日子吧。
亚妮莎觉得，零子应该是四十多年前一场人工智能大清洗的幸存者。可是，她看上去单纯又不谙世事的样子，不像是个活了那么久的老油条。
“难道，小零是......”亚妮莎实在不愿意提起那个词，自言自语到一半又停下了。
“你终于发现了啊。”门外传来了基玛利斯的声音。“我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啊啊......等一下等一下！”亚妮莎慌乱地把被自己弄乱的被子拉整齐，抓起鞋子胡乱往脚上套，却一不留神把自己摔在地上。
她好不容易从慌张中恢复过来，拉开了门。
“抱歉，房间里有点乱......”
“没事。”基玛利斯径直走进去，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能跟你说件事吗？”
亚妮莎显然没有搞懂发生了什么。
“那个......零子，你是怎么看待它的？”他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它......？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点，虽然是个人工智能，但是感觉她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啊，就是话少一点......”
“这就是人工智能的可怕之处了。你真的觉得零子只是单纯的出现在无尽花园吗？这是不是太奇怪了点？”一道寒光从他眼中闪过。
“说真的，我不觉得她有什么不对劲。至少，她的冷漠是装出来的，我能感觉到。”
“哦？”
“有些事情，只有女生之间才会懂的。很抱歉这样说话，我也不想把军团的人卷入到什么不好的东西里来，但是......”
“亚妮莎。”基玛利斯停顿了一下。“你太温柔了，真的不适合进军队。我可不能拿军团所有人和哈里索斯的居民的生命开玩笑。就是因为你很温柔，我们才决定把照顾零子的工作交给你。但是，如果它......她，真的做出什么事情来，那时就太迟了。”
“言下之意是要我悄悄杀人灭口吗？抱歉，这种事我做不出来，以后也一样。”
“并不是让你搞暗杀。既然我们需要零子的情报，我们总得想办法让她乖乖说出来，所以给她一些的信任是必要的。但是，我们必须要搞定异常情况的对策。要是你发现零子有什么可疑的行为......”基玛利斯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森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看着他的脸，亚妮莎怕了。他像这样阴笑的样子，还真是少见。
他从大衣的内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手枪和几颗电磁脉冲弹药，塞到亚妮莎手中。“带着这个，只要零子危害到了其他人的安全，你就把她杀了。理论上它的功率足够把机器人的控制系统削除，开枪的时候记得站远一点，别被电弧打到。这只是我私下的请求，还希望你能接受。”
说完，他叹了口气，走出了亚妮莎的房间。
他最后的口气，仿佛祈祷的少年最后的挣扎，她实在没办法拒绝。
“真的......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她呆呆地望着手中的枪，犹豫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尝试着去相信一个被战争摧残得遍体鳞伤的女孩，即使她是一个人工智能？
能吃上普通的糕点心中就溢出阳光的女孩，难道不可以相信吗？
基玛利斯，平时你对大家总是那么好，为什么对她却如此残忍？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曾经想过去和他谈谈这个话题，但是，每一次她一表态，他对AI的态度似乎就会变得更恶劣一些。那样的话，总会有人受伤的。
“我......”
门外有人敲门。声音很淡，外面的人应该比较虚弱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门就被谁推开了。
是零子。
她过来干嘛？
零子精心整理了头发，勉强地扎起了双马尾，可是因为太久没修剪，还是显得一头乱糟糟。看样子，应该是来问她怎么做发型吧。
当零子看到亚妮莎怀里的枪时，她僵住了。
手柄旁边，印着一个醒目的高频电磁脉冲警示标。
一瞬间，四目相对。空气开始凝固，只听见耳边越来越聒噪的风扇声。
愤怒、恐惧和绝望在她紫水晶般的眼睛里跳跃，混着晶莹的泪珠打起转子来。
“骗子......”
丢下一句话，零子转身跑走了。
“小零你误会了，不是......”
“骗子！”她已经不见人影，只留下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哭。
亚妮莎失神地回到房间。
第一次见到那孩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呢。
那种难以接近，带刺的感觉，又回来了。
至今为止为了接近她而付出的努力，一瞬间化作了烟尘。
她明明那么想去了解这个女孩，这个被自己背负的矛盾和纠结弄得身心俱疲的女孩，想去抚慰她心中的伤痕。放着她不管，亚妮莎实在于心不忍。
亚妮莎终于离开房间，走向零子的卧室。
她敲了敲门。“那个......”
“别管我！！！”
“小零，我只是......”
“走开！”
似乎已经没有和谈的可能性了。零子的嗓音嘶哑，一直在哭呢。
“白天的小蛋糕还剩着点，我放你门口了。想吃就吃点吧。”
零子没出声。过了几分钟，门缓缓打开了。零子散着头发，双眼红了一圈，低着头站在门口。她只套着一件大衣，两条袖子上面，有一大片水渍。
“你可以走了。”她轻轻提起装蛋糕的袋子，刚转身，却被亚妮莎从身后一把抱住。
“对不起，但是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放开我。”
零子的口气冷冰冰的，像命令一样。
“我只是想帮你......求你了，我不想看到你这么痛苦......”
“走开。我不需要敌人的怜悯。”
“我......”
听到“敌人”两个字，亚妮莎心中咯噔了一下。
她明显地感觉到，一道厚重的遮挡墙在她们之间升了起来。
可是，亚妮莎不知趣，紧紧环绕在零子肩头的双臂丝毫没有放松。
“那个......我想这是个误会，听我说说吧，可以吗？”
“讲，完，就，滚。”零子一字一顿地说，还特别加重了语气。
“嗯，谢谢。”
像没看到一样，零子自顾自回到床边，闭目养神。看她面无表情的样子，看样子不打算听。
床上的被子随意地堆着，似乎是刚刚被故意弄的。衬衣和裤子卷成一团，丢在床上。本该放在床头的枕头却压在被子下面，露出一截来。房间里没看到她的鞋子，应该是被踢到床底下了吧。
“之前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我错了。”亚妮莎坐在零子身边说，语气十分缓和。“但是......想和你做朋友而已，闹出这种误会，真的很抱歉。”
只是误会？她不知道那个等级的电磁脉冲是什么意思，那可是会出人命的。况且，能用上那种东西的情况，只有用来对付零子这一种可能吧。不过，零子早已对这样的说法见怪不怪，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她很期待亚妮莎自责到痛哭流涕跪着向自己求饶的模样。
“我呢，就是喜欢和朋友在一起。有个能依赖的人，在一起分享喜欢的东西，对我来说就可以很开心了。”
“能和你交上朋友，度过那些日子，我真的很开心。我想，你偶尔也会想找个人说说话的对吧？”亚妮莎伸出手，轻轻放在零子的手上，顺着她的指缝扣了进去。
零子的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冰凉了。是极度的不安逐渐渗透出来的感觉。
和那三人相依为命，就像是姐妹一样的生活已经消失了两年多。零子很渴望能和她们再见上一面，和她们毫无顾忌地聊天。可是，面前这个人向零子发出了邀请，可是，那个骗子有代替浅香她们的资格吗？
“所以......”
这家伙，终于要求我原谅她了？让我看看你那虚伪的眼泪吧。
“我不想......不想让你就这么一个人待着......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等等，这种奇怪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没等到听到亚妮莎的抽泣声，一滴眼泪顺着零子的眼眶，缓缓滑了下来。
好像浅香也说过这样的话呢。为什么......为什么这种话非得被那个人说出来不可啊！为什么这个人非得让我想起以前的事不可啊！为什么你们要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啊！
泪水顷刻间决堤，再也控制不住了。对亚妮莎的失望和抱怨已经没法压制下来，混杂着模模糊糊，尚未完全消失的憧憬和依恋，也随着眼泪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
“有本事就一直陪着我啊！”零子突然从床上跳起来，狠狠地甩掉亚妮莎的手。“跟着我上战场，在我受伤的时候替她安慰我啊！”
“嗯，不会让你一个人受苦的。我一直都在。”亚妮莎把零子揽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仿佛在安慰一只受伤的流浪猫一样。
“......”不知为什么，在那一瞬间，零子的头脑被清空了。
“不行，不能去......不可以去......”她额头抵着亚妮莎的胸口，只知道重复着那几句话。人类士兵惨死的场景在她眼前唰唰唰地闪过，肢体横飞、血流成河的景象，一遍遍重演着，逐渐将她拖入恐惧的深渊。即使她是个“骗子”，零子也不愿意看到她被活生生撕裂的样子。
“喂喂，你还好吧？”亚妮莎察觉到了不对劲，晃了晃零子的肩膀。
“啊！”零子回过神来，眼前逐渐清晰。她扶住亚妮莎的肩头使劲摇晃，之后失控般地哭起来，一把抱住亚妮莎，使劲往她怀里钻。
“不要去，会死的！不要！”
看着零子，亚妮莎总算松了口气。
“还真是个充满矛盾的孩子呢。”她心想。
“那就拜托你保护我了哦。”
“......嗯，嗯。”零子慢慢停了下来，双手却抓着她的衣服不放。
“那个......之前的事情，对不起......但是，详细的事情能跟我说说吗？”零子抬起头。
亚妮莎在零子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脸的倒影。她不忍心去欺骗这个刚刚哭过的女孩，即使那是善意的谎言。
“是别人给我的。不过，我知道，那种东西已经是多余的了。”
“嗯，我相信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别急着走......”零子趴在亚妮莎的肩头，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