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零子睁开了眼睛。
眼前不是那辆坦克的驾驶舱，而是某个人的家。
这是个远离战场的地方，天空是那么的澄澈明亮，栖息地的天顶支架在稀稀落落的云彩之后若隐若现。
房子不是很大，但木质的装修具有一股田园的气息。周围装了一圈漆成亮白色的铁栅栏，栅栏周围摆满了房主人精心培育的花，花瓣周围点缀着些许清晨的露珠。
她仰面躺在花园的正中央，身上还穿着潜龙军团的制服，头发乱成鸡窝。
一个穿着裙装的女孩子走了过来。她和零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头发短了许多，才垂到腰间。
她站起身，准备和那个女孩搭话。可是当零子走到她面前时，她就像没看见零子一样，甚至从零子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等等，怎么回事……？”
她反应过来，这里才不是某人的家，而是自己离家出走半年多之后的一段记忆，而那个女孩就是她本人。她所见的不是现实，而是人工智能独有的超现实梦境。
房子的主人是一对夫妇，三四十岁左右。他们在街上遇到了正在流浪的零子，于心不忍，把她收留在家中照顾。可是那天，她的身份不知怎么暴露了。
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离那栋房子远点，不要过去！”零子不由自主地喊道。可她的喊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没办法，她只能看着女孩走进屋子里。
零子想逃离梦境，但走了几步路，就被一堵隐形的墙挡住了。随着那个女孩越来越靠近屋子，里面的声音就越清晰。
两个屋主人在谈话，是关于零子的事情。
“那台机器骗了我们，它太狡猾了。”女人说道。
“但是她还是个孩子啊，况且她已经无处可去了。你就不能放轻松一点吗？”男人说。
零子塞住耳朵，缩成一团，但依然无法阻止声音传入她的脑海中。
“她？你还把那东西当做人？鬼知道它会对我们做出什么事来！这些机器没一个好东西！”女人很气愤。
“我不相信一个连虫子都不敢伤害的人会对我们做出什么事情！她还会种花呢。”男人反驳道。
“总之，我不允许它再待在我们家里了，我不能让我们暴露在危险之中。找个借口赶出去吧。”女人叹了口气。
“如果被她听到了怎么办？她会伤心的。”
“问题是你信得过机器吗？它们毁了大半个世界，你还要搭上我们家？”
男人没说话，默默点起一根烟，拉开门走了出去。一开门，就和零子撞上了。
他们的谈话全被零子听到了。她黑着脸，一言不发。
“那个……晚饭想吃点什么？”男人的笑容很尴尬。
“不用了，谢谢。”零子从牙缝里挤出了回答，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不好好吃饭就长不高哦，要吃什么说就行了，我去买。”
“不用麻烦了。这一个月以来承蒙照顾了，我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了。”她默默回到了房间，换上来到这里之前的衣服，从窗口翻出去，声也不吭就离开了。
“果然又变成这样了吗……”她听到了自己的抱怨。
男人想追上她的时候，她早已走远。
看着记忆中自己离去的背影，零子的心突然开始狂跳。
“别往那边走，绝对不要！”
她跟上去，想要拉住“自己”的手臂。每次伸手，都会从她身体里划过，留不下一丝痕迹。
零子陷入了深深的恐惧。她开始挣扎着醒过来，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
唯一改变的，就是那条路带上了些许阴森。
那个“自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零子打了个寒颤——她能分毫不差地感觉到“自己”感受到的一切。
一群孩子围了上来。那些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淘气包，大的大概十六七岁，小的可能九岁都不到，几乎都是被镇上的人家收养的孤儿。
她想爬起来，但左脚的脚踝被看不见的丝线缠住，动不了了。
“哟，这不是那个机器人嘛，在这里干啥呢？”一个扛着木棒的男孩挑衅道。
她没回答。
“哟，装哑巴是吧？看老子不打死你！”
她刚刚挣脱，还没站稳，腿上就挨了一棒子。
她准备打架，奈何对方人多势众，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按倒在地上。紧接着，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她不断呼救，却没有人回应。
她突然不敢还手了。
如果控制不住情绪，出手打人，反倒让人们对人工智能的仇恨更深了。
她只得蜷缩成一团，护住脑袋。即便如此，她很快就疼得昏倒过去。
等零子再次醒过来，眼前已是自己在潜龙军团的房间。
之前的剧烈头痛已经消失了许多。
亚妮莎坐在床边，刚刚把浸了水的毛巾从盆里拿出来。
“欢迎回来，小零。等一下哦，先别急着起来。”
零子还没反应过来，一块冷毛巾便贴到了额头上。
“哇好冷冷冷冷！”
“冷下来之前不许动。你看看你，都烧成啥样子了。”
零子愣了一会儿，迟疑地伸出手，摸了摸亚妮莎的脸颊，又捏了一把。
“我……没在做梦吧？”
“当然没有。外面已经安全了，现在是第二天下午。”
“话说回来，那辆车里的人怎么样了？”
“托你的福，他们都没事。”
零子没回答，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笑容。她想下床走走，肩膀却被死死按住。
“不行啦，还没降完温呢！”亚妮莎责备着，身体凑了过来。
“诶……诶？！”
零子紧张得闭上了眼睛，把头偏向一边。
亚妮莎压在零子身上，紧紧抱着她。
“这下你就不能乱跑了。”
“你……”
“不要再冒险了，做个正常的女孩子吧，好吗？”
零子不知道怎么回答。上次有人这样抱住她，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她想了想，接受了亚妮莎，搂住了她的腰，就像过去和友人亲近一般。
“嗯。”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暖暖的，像是沐浴在阳光之中一样。
零子不再想逃跑了。至少现在，她很享受和别人如此亲密的时光。这算是战争中短暂的温暖和平吧。
晚饭过后，实验室通知零子去检查了身体。
“哎呀呀，你可真行，芯片坏了一块还能和外面的机械打成这种水平。”海德里希的笑脸在零子眼中有些恐怖。“我真对你刮目相看了。”
“嗯……”
零子不敢多说，鬼知道这个奇怪的科学家会对她干些什么。
“你不清楚自己部件的状况吗？”
零子点点头。确实，由于没有监控系统，她对自己的部件状况一无所知。
“那我给你装一套设备怎么样？免费的。嘿嘿嘿……”他搓着手，等着零子给出肯定的回答。
“不要，想都别想。”零子抓住了亚妮莎的手臂，准备带着她开溜。
“难得一次免费的机会，你不愿意就算了吧。要是我，我肯定答应。”他苦笑着说。“你还是悠着点，我这里只能帮你修一下骨架之类的，芯片组的问题我就没办法了。还好这一次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我会尽量不添麻烦的。”
离开实验室不久，她们在走廊上碰到了基玛利斯和雪玲。
亚妮莎本想打招呼，但看到零子的那一瞬间，雪玲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怎么，今天没去祸害别人，改在这里闲逛了？”
零子知道，这是针对自己的，即使不认识那个人。但是，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亚妮莎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零子身前。
“她又没惹你，你为什么突然这样？——我记得我在团长的指挥室里见过你。”
“那家伙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没有把混进基地的人工智能处决，已经是基玛利斯的仁慈了。”雪玲盯着亚妮莎的眼睛，气愤地说。“你该不会是要袒护它吧？”
“要是没有她及时改变了我们的战术，就会死更多的人。而且她刚刚才醒过来，这样对她也太残忍了！”亚妮莎丝毫不示弱，朝雪玲的双眼直视回去。
“残忍？等到它开始从内部屠杀我们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残忍了。”雪玲捏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
零子拽了拽亚妮莎的衣袖。“我们走吧。”拉起她的手便转身离开。
“把那个人留下！我不允许你接近我们的人！”雪玲往前跨出一步，打算把零子打倒在地。
零子瞥见了雪玲怒气冲冲的表情，暗中做好了打架的准备。拉住亚妮莎的手放开了。
“人类可不是这么好惹......等等你干什么！”
基玛利斯抓住了雪玲的手腕，强迫她收手。
“要是觉得架还没打够，我随时奉陪。再说了，零子才刚刚缓过来，我不希望再发生什么事件。我说得够明白了吧？”他一边说，一边把她的手按回去。
雪玲咽不下这口气，恨恨地瞪了零子一眼，跟着基玛利斯掉头走了。
深夜，基玛利斯去了亚妮莎的房间。
“以后的战斗，我希望不要再出这种乱子。”
她一下子不知所措了。“不是......那个——你不也知道小零帮了我们吗？”
基玛利斯点点头。“但是，我们的一件武器已经完全暴露在她面前了，她甚至可能已经取得了什么情报。谁知道她保护我们是不是为了达成什么呢。”
“我觉得小零不是这种人，可能她就是.....就是想保护我吧。”亚妮莎努力回忆着昨晚上到现在的种种细节。“或许，她只是想让我们多注意她一点，多陪陪她。”
“的确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是她毕竟是人工智能，我不确定她和其他个体有没有什么瓜葛。我不像雪玲一样极端，可能的话，我也想相信一下她。毕竟，我们需要战斗力。”基玛利斯想了想。
“你还是看好零子，别让她用自己的命去冒险。”
“你终于能接纳小零一点点了，太好了。”亚妮莎朝基玛利斯笑了笑。
“可以这么说吧。不过，现在就像基地里放了颗定时炸弹一样，我不可能为了一个零子就把全团的人搭上。——我们估计得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了，你带着她散散心吧，正好能让她放松一些。该交代的我应该都交代完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他起身，离开了房间。
“唉，到头来还不是想利用她。”亚妮莎做了个鬼脸。
“谁知道呢。”
他轻轻关上了门，把亚妮莎留在房间里，继续揣摩他留下的话。
“如果她真的像亚妮莎说的一样单纯，我就可以多多少少信任她一点了。”路过零子房间时，基玛利斯转过头看了看，刚打算敲门，却收住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