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里,天气一点也不见转凉。
据说加州夏季是最凉快的,因为风很大。冬季很燥热,又是雨季。堂堂美国西海岸,居然是地中海气候。
星期六,我9点就从床上爬了起来,睡意朦胧地打开了卧室门。
艾玛也头发一团糟地走了出来,还揉着眼睛。
“今天是周末。”我说道,“最重要的事情就是——”
“睡觉。”说完,艾玛掉头就走了回去。
“不对。”我跑进她的房间把她拖了出来,说道,“是外出游玩。你这家伙太宅了,应该好好出去勾引男人才对。”
艾玛死活不愿意开车。最后只好由我把车开到了法罗利(Filoli)庄园。接近庄园的高速公路两边都是光秃秃的山,植被只有一种——枯黄的草。湾区虽然濒临太平洋,为海湾所环绕,不过两边的山把水汽都挡在外面,湾区的树和草坪都是靠人工灌溉得以养活。
“我们到了。”我说道,“好好享受吧,美人。”
“好了,文森,这地方其实很无聊的。”艾玛说道。
“这里有几千种花。”我说道,“如果你同意,我就去摘来送你。”
“为什么你不去和‘风与影’的新朋友们玩玩,非得把我弄出来?”艾玛说道。
“你应该出来,艾玛。”我说道,“总是宅在家里是写不出《鲜花与精灵》这种期末论文的。”
“好吧,你赢了。”说着艾玛走下了车。
刚才在外面我就注意到,庄园的栅栏圈了几个山头。法罗利这老头当年到底有钱到什么程度啊。
庄园的上空飘着很多精灵。长耳朵、银袍子、白长发。花匠们精心照顾着每一朵鲜花,剪除多余的叶子,修整盆里的泥土。
我看到一朵快要凋谢的玫瑰,它年岁已高,被自己压弯了腰,无法抬起头来面对阳光。它的花瓣枯萎了好几瓣,和旁边亭亭玉立的玫瑰少女们比起,简直没有姿色可言。精灵发现了它。她飞到它的旁边,撅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精灵的手指和玫瑰花碰撞出了金色的光粉,坠落到花盆里。
玫瑰的花瓣不再枯萎,枝叶不再弯曲,面对阳光不再害羞。
“和玫瑰园的精灵一样。”我说道。
“应该天使来做这些的。”艾玛说道。
“花的精灵是文学家和艺术家最喜欢的元素之一。”我说道,“我没听说过天使做养花的工作。总之我对天使的印象不好,你还是去观察你的精灵们吧。”
走在法罗利庄园,满地是大大小小五彩斑斓我叫不出名字来的花。我跑到一簇白色鲜花下面的椅子上坐着,两个半透明的精灵一左一右把我包围着。她们看起来像十六七岁的少女,留着一米长的头发,带着草绿色的发轱。真希望这两个精灵一个是艾玛,一个是薇薇安……
不行不行,我闭上眼睛,享受着花簇的影子,猛吸了一口充满花香的空气。真奢侈。我睁开眼睛,看着阳光从花枝的空隙中间撒下。有女朋友的话,把她带来这里,她一辈子都忘不了。艾玛……可惜带她来的动机是寻找写论文的素材。
“文森,我们的主人邀请你去上面。”一个精灵说道。
“你们会说英语?”我说道。
“我们不是花的精灵,我们的主人模仿花精灵的样子造了我们。”精灵说道。
难怪这两个是透明的。
两个精灵往天上一飞就消失了。
我沿着花丛中的小路慢慢走上去。两个美丽的精灵的主人,一定也是个美丽动人的姑娘。她穿着睡裙,戴着花环,靠坐在阴凉的亭子里,只露出脖子以下的身体,撅着一条腿,露出比月光还洁白的腿。
她是花精灵们的姐姐,比她们还漂亮。她会牵着我的手,带我去看她养育的最美丽的花。我和她摊开身体躺在草坪里,蝴蝶落在她金色的长发上扇动翅膀,鹦鹉落在我的手背跳来跳去。这是城堡外的另一个与世无争的仙境。这里没有骑士,没有王国,没有战争,只有鲜花和精灵。
艾玛,如果你放弃了这个题目,就由我来写。
我沿着两排塔柏树中间的小路慢慢往上面走。老法罗利喜欢对称风格,我已经发现了好几出,而这条路是庄园里对有代表性的对称设计。小道不宽不窄,刚好走两个人一起走。隔远看去,路的重点有一张椅子。薇薇安穿着白色的婚纱,握着我的手,一步一步朝上面走去。没有请一个亲朋好友,没有乐队,没有伴娘,没有主持婚礼的牧师。
男人也会做结婚的梦啊……或者把薇薇安换成艾玛,也不错。艾玛适合更暴露一点的婚纱……
我来到了最高点,8根多特立式石柱环绕的木椅前面。天空有如五雷轰顶,炸碎了我之前脑海里全部美好的画面。我见到了精灵们的主人——一个男人。
“啊,来自中国的文森,真高兴认识你。”他边说边走过来,伸出一只手,“我的名字是亚历山大·贝伊尔(Alexander Beyer),你可以叫我艾力克斯(Alex)。”
我伸出手与他握手,说道:“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法罗利庄园真是个美丽的地方,不是吗?”
“完全正确。”艾力克斯说道,“我每个月都来这里一次。聆听精灵们的话语有助于增加我的法力。”
“你是个巫师?”我问道。
“没错。”艾力克斯说道,“据说我是布莱尔女巫的后代。我也就读于奈特大学。我知道你,文森。你是个特别的观察者兼吸血鬼。”
“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见面了。”我说道,“美国人?”
艾力克斯穿着一件很随意的黑白紫三色的个子衬衫,领子下面的两个扣子都是打开的。下半身是一条普通的牛仔裤和板鞋。巫师应该戴个尖帽子,拿着一根又老又旧又脏的木杖,拖着白胡子,穿着灰长袍,留着长指甲,躲在阴暗的角落对着水晶球念咒语才对。
“美国人。不要用那种怀疑的目光看着我,伙计。”艾力克斯说道,“我知道我打破了你想象中的巫师形象。”他递给我一瓶矿泉水,然后邀请我一起坐在柱子中间的椅子上面。
“法罗利庄园不但有花的精灵,还有音乐的精灵。”艾力克斯说道,“他们偶尔来到这些柱子上面弹七弦琴。你听过没有?”
“从来没有。”我说道,“我会弹钢琴,对竖琴和七弦琴一窍不通。”我回头看了看那些柱子。除了最中间一根被蔓藤挡住,其它的都非常显眼地站在那里,好像他们的顶部曾经有一座屋顶一样。再仔细看时,穿着睡裙的精灵坐在柱子的圆顶上,左手拿着七弦琴。
精灵的手指拨了一下琴弦,“叮”的一声像是钟乳石上落下来一滴清凉的水,打进我心窝里的水面,荡起圈圈余波,扩散到没有边的湖岸。我听到8个精灵一起拨动琴弦,空灵悠扬的琴声瞬间把我带进了大高加索山积雪的山谷,冻得我全身发抖。我又飞到了山下绿油油的葡萄园里,打扮朴素的欧洲农妇带着他们赤脚的女儿把一把一把紫色的葡萄收进篮子里。葡萄园的背面是爱琴海,飞鱼和海豚跳出水面,激起千层水花,阳光下绘出七色彩虹。彩虹架在雨后的玛雅废墟,夕阳西下,金字塔和热带雨林都是金色的。月亮取代了太阳,夜晚出来觅食的兔子眼睛闪闪发光。天空是群星璀璨,用白色的线条连接所有的一等星,画出来8个正在弹竖琴的精灵。
“你说,文森。”艾力克斯一语把我从思维世界拖了回来,“有谁忍心毁灭这么美好的世界?”
“神。”我说道,“2012快到了,神要毁灭所有的人类和地面的生物。”
“作为观察者,你选择站在哪一边?帮助神毁灭人,还是帮助人反抗神?”艾力克斯喝了一口水,擦擦嘴说道,“不用担心,我只是问问。”
“这点选择的小权力我还是有的。”我说道,“我想人类是没有办法反抗神的。这美好的世界,不也是神造的?”
“神只造了一开始的世界。”艾力克斯说道,“他用洪水把自己的杰作全部毁掉,之后的世界是魔鬼撒旦和诺亚的后代重建并保护的。”
艾力克斯说的很有道理。按照《圣经》,这本被誉为神的话语的书所说,洪水过后确实是诺亚的后代开垦了地球。
“总之,来日方长。”艾力克斯说道,“不要再丢下你的女士了。任性不也是女人体现可爱的方式吗?”
“说的没错。”我和艾力克斯又握了握手,说道,“再不去找她又要生气了。有机会请让我看看你的巫术,我很好奇。”
“随时可以。”艾力克斯笑着说道,“对了,听说法罗利庄园也会闹鬼,小心点。”
“我像是怕幽灵的人吗?”我笑着说道。
我喜欢艾力克斯这人。我有一种感觉,我肯定会和他成为很好的朋友。虽然他破灭了我对花仙子的美好幻想。这就是灵魂与灵魂之间的纽带吧。
艾力克斯离开了这个平台。他前脚走进树丛,艾玛后脚便走了进来。
“又是哪个性感美女?”艾玛问道。
“不用担心,小美人。这次是男的。”我说道。
“你已经开始男女通吃了?”艾玛说道。
惹我发火我就地强吻你。
“当然不是。”我说着走过去摸了摸艾玛的金发,“素材收集到了吗?”
“收集到了一部分。”艾玛亮出她的笔记本说道,“你呢?没有女人的花花公子,再一个月就得交论文,你确定题目没有?”
鲜花、草地、阳光、精灵和……七弦琴。法罗利庄园拥有的不仅是外表的美丽。我本来没有想好写作的题目的,不过现在我有一点眉目了。我的脑子里面全是与这个课题相关的东西——
“《创造与重建》。”我说道。
“哇,真不可思议。”艾玛说道,“我得为你下个学期的奖学金晚会准备一套礼服了。”
“顺便也帮我参考一套吧。”我说道。
艾玛转身看了看周围,两手叉着她圆滚滚的臀部上面的蜂腰,背着我说道:“好的,正事办完了,那么就去玩吧。”
我走上前搂着她的腰,说道:“你喜欢法罗利庄园?”
“非常,非常——喜欢。”艾玛说道。说“非常”的时候,她的脑袋使劲地摇,眼睛也忍不住闭起来。看得出来她真的非常喜欢。
“你带相机来了吗?”艾玛问道。
“当然。”我从口袋里掏出了我的红色柯达卡片机。
“把我拍成鲜花女王。”艾玛说道。
“遵命,女王陛下。”我笑着把右手贴在左胸,行了个礼。
“很好。”艾玛朝着左边的路走去,说道,“那么我们从这边去大花池。”
“那在右边。”我说道。
“我想从左边走。”艾玛说道。
果然任性是女人体现可爱的方式之一。我和艾力克斯看来真是臭味相投。这样一来我们做好朋友那是顺其自然了。
作为答谢我带她去找到写作灵感的回报,艾玛当天晚上带我去到了她最喜欢同时也是我最不喜欢的酒吧。
她和我都没有满21岁。这不是问题,假身份证早就准备好了。
我想不通的是她为我借来的身份证上面竟然是个短头发的家伙,怎么看也不像我,那张脸和我漂亮的脸蛋比起来相距甚远。
西西里(Cicery)酒吧就快成为我跨进的第一个酒吧了。它离玫瑰园不远,处在旧金山大学、艺术大学和奈特大学的中心地带,绝对是大学生们理想的堕落场所。我抬头看着酒吧的砖墙,设想着里面灯红酒绿的画面。里面塞满了人,外面还排着长队。
艾玛的衣服……袒胸露背,裙子只遮住半截大腿,头发全部披散,化妆也化到了我最不能接受的程度。她穿了高跟鞋,简直是惦着脚尖在走路。好处是显得她看起来和我一样高。她拉着我的手走在前面,怎么看都像姐姐在带着还没有破瓜的弟弟去堕落。
旁边走过来两个美女,火辣辣的身材一点不被掩饰,穿的连衣裙比艾玛还恶劣,我都不敢正眼看她们。我身后有两个看起来身经百战的白人男生,正好和他们二对二。
“嗨,小帅哥。”两个美女停在我旁边,说道,“跟我们去玩玩吗?”
“那还等什么?”我搂着她们就走。
“等等!”艾玛一下拧起我后面的衣领,把我拽了回去。
“抱歉,美人们,我室友不放过我。”我对刚才的两个美女说道。
艾玛捧起我的脑袋,逆时针旋转了180度,让我直接平视她碧绿的眼球,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我——的。”
“一点没错。”我说道。
好不容易轮到了我们进去,吧员拿着我的身份证,同情地对我笑了笑。
“只是头发长长了而已。”我说道,“放心,我不是同性恋。”
吧员被我的话打动了,选择睁只眼闭只眼,放了我进去。
我听到的第一首歌便是《I’mma Be》(我想成为),典型的黑人音乐,重低音加说唱。酒吧里没有一片空位,人与人之间隔着人。艾玛不乏娴熟地穿过人堆,如入无人之境,在吧台前买了两杯酒。友情提醒,在美国未满21岁是不被允许喝酒的。但是,该出轨的时候不能犹豫。我抬起酒杯一口喝了下去。
我的脚下开始飘飘然。我走得稳路,但是有点反重力的感觉。我的小脑好像失去了知觉,意识也变得恍惚起来。我没醉,只是有点晕。
我一把抱起艾玛,拉到舞池中央便开始手舞足蹈。艾玛很配合地扭着屁股,全身的曲线让我在零距离的地方一览无余。我觉得我现在什么都敢干。我又走到另外一个女生后面,从后面抱住她的细腰,跟着她一起左右扭动。
只要有地方,我可以马上拉起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就完成我来到加州的第一次**发泄。
霓虹灯的光线随着节奏闪烁,男人女人都放开了疯狂。我知道这是真正的美国,夜晚的美国。我喜欢安静的夜,此刻我却停不下来。舞池里的钢管旁边,穿着三点式的美女在跳舞。那不是跳舞,那是在勾起男人的欲望。
我和舞池里的没一个女生跳舞。我贪婪地抚摸她们的脸颊,从前面,从后面抱住她们。她们显得很享受的样子。
我得冷静……我感觉到了心里的恶魔。好像看见天使的时候那种屠杀的冲动。我不能再继续,不然我会失去控制。我抿起头发,离开了舞池。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离开酒吧,不要再看那些几乎没穿衣服的女孩。我从人堆里奋力挤了出去,引起了很多人不满。别惹我……不对……是很抱歉。
我走出酒吧,看见艾玛就站在路边的椅子旁边。
我摇摇晃晃地走到她身边,说道:“艾玛,我们回去吧。”
“谁是艾玛?”我前面的女孩问道。
“不是你。”我说道,“你有没有看见艾玛?”
“我认识五六个艾玛,你指的是哪一个?”女孩说道。
她不是艾玛。我走到另一个金发的女孩后面,拉着她转了个身,她也不是艾玛。
“疯子。”那女孩说道,“回你去他妈的家里睡他妈的觉去。”
房子在转,天空在转,人也在转。我走不稳,只好扶着墙壁,慢慢寻找艾玛。我不知道我走的方向对不对。我摸出手机,却看不清楚屏幕显示的数字和手机的按键,怎么按也按不到我想拨的号码。
可恶,我想回去了,我想好好洗个澡然后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街边停着一辆红色的汽车,我走到它旁边,捶打着车玻璃,愤怒地看着艾玛没有坐在里面。为什么不是那辆甲壳虫?艾玛为什么不在?我本来啊就不喜欢酒吧,现在找不到回去的路,让我一个人怎么办?我……
完了,警察站在我前面。他伸出手让我出示身份证。
没办法,这个时候用假身份证是罪上加罪。我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驾照给他。
“你在哪个酒吧喝的酒?”警察问道。
“忘了。”我说道,“你为什么不干脆点带我上车,然后送我回去?”
“我也想这么做。”警察说道,“在那之前先和我去一个地方。”
警察确实很干脆地把我送上了车。这家伙的警车没有漆成白色,头上没有警报,看起来是个便衣开的车。
他让我坐前面,给我系上了安全带。经过这么一吓,我的酒意醒了六七分。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我感觉到事情大了。我得想想办法,只要不把我遣送回国,什么都好说。
“请不要带我去警察局,先生。”我说道,“我不会再喝醉了,我保证。”
“那和我没有关系,文森。”警察说道,“时间很紧,没有醒酒的时间了。薇薇安等着我们。”
“薇薇安?”我问道。
警察脱下了他的帽子扔到后座上,他转过脸来看看我,又看看路,说道:“仔细看看我的脸,文森。我是艾力克斯。”
没错,这家伙是艾力克斯,和白天一模一样。我真的醉了,居然没一开始看出来。我摇下车窗玻璃,借风醒酒。我的意识是清醒了,只是头痛得厉害。
后面灯红酒绿的市中心越来越远,前面是昏黑的夜世界。艾力克斯转上了高速公路,说了声“坐稳了!”
艾力克斯换到空档,踩了一脚油门,又换到1档,一脚油门便踩到底。在美国手动挡的车子还真不多见。我听见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声音,随着便是一股焦味。汽车突然飙了出去。艾力克斯瞬间换到4档,然后6档。它不漂移,不碰车,哪怕只是一个车位的距离,我们的车也可以轻轻松松钻过去。
路上时速110公里的车像停在那里的一样,有点也看不出移动。艾力克斯的汽车就这么在车流中间穿过,毫无阻碍。
在这些疯子中间,我和不会开车没有区别。
车子下了高速以后就转上了山路,一路开到山顶海边悬崖的一座公馆的大门前停下。隔老远我就看见公馆的房子巴洛克式的圆顶,方正的墙体,漆黑一片没有灯光。
“谁的房子?”我问道。
“鬼屋。”艾力克斯说道,“骗你的,我们在法罗利庄园。白天不是告诉过你这里经常闹鬼吗?我们来拜访幽灵。”
我们两个下了车。除了车的灯光,这里一点光线也没有。真奇怪法罗利庄园为什么晚上不开灯。大概是州政府为了节约开销。院子里两个高耸入云的红杉,把月光也遮住了。
我见过幽灵,杀过天使,走了这个公馆门前,我还是不太敢往里面看。大铁门后面的院子里散发着黑暗阴森的气息,我感觉越来越冷。话说我今天才认识艾力克斯,就给他带到了这里。万一他是个天使,只是为了把我诱惑来这里,我岂不是插翅难飞?
“你是天使吗?”我说道。
“是的。”艾力克斯说道,“我曾经是个天使,现在也是个天使。我从天堂堕落到人间,还没有恶化为魔鬼。”
“我还以为你带我过来的目的是见更多的天使。”我说道。
“一点没错。”艾力克斯说道。
“你再说一遍?”我冲到艾力克斯面前,揪着他的衣领。
艾力克斯一脸无辜地把脸侧了过去,没有反抗的样子。我松开了他,如果我已经落入圈套的话,挣扎也没有意义。
黑暗里走过来一个人影,个子很矮,长发、短裙,看起来是个女孩子。艾力克斯看着她微笑,我看着她发呆。这样的荒郊野外怎么有女孩子单独呆在这里?搞不好她就是天使。我紧张地私下张望,生恐出现更多天使。
“不要内讧。”女孩走过来说道。原来是薇薇安。
“文森。”艾力克斯说道,“你的内涵全部和酒精一起蒸发了吗?”
“不,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下。”我说道。
薇薇安的手里拿着一个洋娃娃,头和身体相连的地方已经漏出了棉花,整个娃娃沾满了泥土,破旧不堪。薇薇安不像是玩洋娃娃的年龄啊。不过这样的怪女孩谁又说得清楚呢。
“我们进去。”薇薇安说着走到了大门边。
“禁止通行……”大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透明的幽灵,穿着长袍,袖子里露出来肮脏的指节骨。
“我们是来归还洋娃娃的,请让我们进去。”薇薇安说道。
“不!”幽灵大吼一声,一股飓风便吹了过来。地上的草屑打得我脸疼,两颗大树没命地摇晃。
我双手挡在前面,顶着风走到薇薇安旁边,大喊道:“你先回去,我来对付幽灵!”
“不!”薇薇安喊道,“幽灵是无辜的。”
说着,洋娃娃从她手中飞了出去,连同枯枝落叶被风吹进了恐怖的黑夜里。薇薇安二话不说便朝着洋娃娃飞过去的方向跑去。
艾力克斯和我也没有办法,跟着薇薇安跑了过去。月亮跑出了大树的阴影,照亮着黑夜的庄园。远方的公路上不时闪过汽车的灯光,在黑夜里画出一条光线。
薇薇安停在那里。前面是三个幽灵,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洋娃娃。
“抢回来。”薇薇安说道。
“洋娃娃行动,我喜欢。”我说道。
趁着酒劲,我冲过去就给了天使一剑。天使临死把洋娃娃又跑到了远方,另一个天使给接住了。那个天使被后面什么给撞了一下,洋娃娃掉到地上。艾力克斯趁机捡起洋娃娃,两个火球飞来,艾力克斯开启魔法盾,洋娃娃又被炸飞了。
眼前一片混乱的景象,涌出来无数的天使和幽灵,他们在月光下战斗,剑和剑碰撞出清脆的金属声,盾牌和头骨碰出震耳的闷响。院子里遍布金色和黑色的光团,此起彼伏。
薇薇安冲进了战场,很快被淹没在天使和幽灵中间。我成了一个看客,战斗根部不需要我插手。
“打败我……文森。”艾力克斯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他的身后长着天鹅般的翅膀,眼睛里发出金色的光芒,浮在空中,手里吟唱起魔法。
一个火球飞过来,我赶紧朝旁边跳开。火球砸在草地里,点燃了几根枯草。
“艾力克斯,你发什么神经病?”说着我顺手捡起幽灵掉在地上的盾牌,朝艾力克斯扔了过去。结果盾牌被火球砸成了木屑。
“你是玩真的吗?”我发火了。
艾力克斯扔出一条闪电,我赶紧朝旁边跳了躲开。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得在酒精完全蒸发之前最大限度地发挥它的作用。我开始在草地里疾奔,朝着任意的方向,艾力克斯的魔法攻击全部落在我的身后或者旁边。
我看准战争中的天使和幽灵群,冲了进去。前面一个幽灵一剑挥过来,我前空翻躲过。刚刚站起来,后面一个盾牌打了过来。我轻轻朝旁边靠过去,顺手拉着那只拿着盾牌的手扔进幽灵和天使堆里。我趴下身子,借着月光和草丛的掩护,用双手和双腿慢慢侧移。
艾力克斯在我的11点方向,他那双华丽的翅膀在月光下面实在太显眼了。他是个天使,引起我的嫉妒。我也想要白色的羽翼,在天空振翅;穿着洁白的长袍,传播神的话语;选择离开天堂,堕入喧嚣的人间;腐化为魔鬼,加入撒旦的队伍。天使啊,你们太不知足了!
我高高跳起,遮住了月亮,朝艾力克斯俯冲过去。艾力克斯毫不客气吟唱起一个火球,重重砸在我身上。痛!被石头砸了一下的闷痛和被火烧的痛混在一起,还有酒精带来的头痛。我落到地上,顾不上疼痛,打个滚溜到艾力克斯身后,抓住他的脚腾空而起,高举起剑一下斩断了他的两只翅膀。
雪白的羽毛在月光下飘散开来,铺天盖地。艾力克斯掉到了地上,竟让面带微笑。羽毛落到他的头上、身上、退上,像下雪一样在草地上铺了一层。我看眼前的天使、幽灵、艾力克斯和黑夜都得透过羽毛。
“你干的不错……文森。”艾力克斯说道。
“你是故意的?”我跪到艾力克斯旁边,扶他坐起来,说道,“为什么?”
“为了赎罪……”艾力克斯说道。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说道,“等我去找到薇薇安然后回奈特的医院。”
“不用了……。”艾力克斯说道,“带我去房子里,还有一点小事没做完。”
我没办法,只好扛起艾力克斯,又回到了小屋门前。薇薇安早站在这里了,手里拿着洋娃娃,不过没了脑袋。
“找不到了。”薇薇安说道。
守门的幽灵不知道哪儿去了。我们三个一起走进了房子里。艾力克斯借着月光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路——厨房里地毯下面的木盖子。他拉开盖在台阶上的木板,漆黑的台阶显现了出来。我打开从车里拿的手电筒,照明了走下去的木台阶。
艾力克斯走下去的第一步便踩出了“咚”的声音,沉闷,实在,伴随着“吱嘎”的余响。我跟在薇薇安后面也走了下去。
这是个普通的酒窖,一走进来我就闻到了葡萄酒的香味。我用电筒晃了晃里面,看见十二个酒架,上面全部摆满酒瓶,右边的抢步下面是4个有龙头的大酒桶。
艾力克斯的表情很沉重。他背上的伤不知道怎么样了,天使失去翅膀应该是件很痛苦的事情。长翅膀的,应该是大天使才对。《圣经》里并没有说翅膀越多的天使级别越高。实际上,天使是不分等级的。我对艾力克斯一直有种愧疚感,他再也不能展开翅膀了,拜我所赐。
“爸爸,你回来了!”我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酒窖里跑过来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的幽灵,光着脚丫,扎着两个辫子,背带裤,还有淡淡的雀斑。艾力克斯不可能是她的爸爸吧。
我试图走下去,被薇薇安拦住。她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下面的艾力克斯和小女孩的幽灵。
“你的爸爸在等着你,安妮(Any)。”艾力克斯说道,“你的洋娃娃在这里。拿着它。”
艾力克斯从身后拿出了那个没有头的洋娃娃,放在安妮手里。
安妮小心地拍拍洋娃娃的灰尘,然后笑了起来,高兴地把它抱在怀里,用自己细嫩的脸蛋拼命抚摸洋娃娃的身体。
这时,酒窖里传来了奇异的幻象。我看见安妮躺在酒窖里的一张床上,一个大胡子中年男人坐在她的身边。
“晚安,安妮,明天早上见。”男人说道。
“爸爸,我的洋娃娃不见了。”安妮说道。
“睡吧,宝贝。我上去找到它,明天还给你。”男人亲了亲安妮的脸颊,带着剑登上了酒窖的台阶。
我眼看着男人朝我和薇薇安走来,像空气一样穿过了我们的身体。
幻象转到了屋子外面。安妮的父亲拿着宝剑,对天空中长着两只华丽的白色翅膀的天使说道:“就算法罗利庄园遭受毁灭的厄运,我也不把它交给你。法罗利是属于精灵的!”
天使挥了挥手,一条闪电从天而降,夺走了安妮父亲的生命。
“那是艾力克斯……”我说道。
薇薇安轻轻点了点头。
安妮的幽灵抱着洋娃娃回到了那张已经只剩下木板的床上,坐在上面。
“谢谢你为我找回洋娃娃。你叫什么名字?”安妮说道。
“天使(Angel)。”艾力克斯说道。
“安琪儿(Angel)?那不是女孩的名字吗?”安妮说道。
“原谅我,安妮。”艾力克斯说道,“去吧,别让爸爸久等了。”
“好的,天使。”安妮笑着趟在床上,说道,“晚安。你是个好人,天使先生。”
话音刚落,幽灵安妮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消失在酒窖里。只剩下那张腐朽的床,和上面的洋娃娃。
艾力克斯沉默了很久。薇薇安和我坐在台阶上一直等他。薇薇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我的身上睡着了。手电筒趟在木台阶上面,光线变得暗黄,随时可能发不出光。酒瓶和酒桶没有感情,呆呆得躺在酒窖里看着。
“我做的对吗?文森。”艾力克斯突然说道,“这双还给她洋娃娃的手就是杀死了她的父亲的手。”
“她不是已经原谅你了吗?”我说道,“你不是堕落的天使,你只是选择了自己赎罪的方式。你做到了。”
“我杀死了安妮的父亲,他却赢得了战争。”艾力克斯说道,“精灵们没有被赶出法罗利庄园。我来到这里,发现精灵比天使更美。”
“撒旦统治的世界,也不是那么烂。”我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