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布加勒斯,五点四十分。从布加勒斯列车站眺望中心区,透过雨雾的迷蒙。
本来想要径直走出车站的任子郁打消了这样的心思。他回视离开的列车,光芒消失成光点。
雨势加大了一些。可以分明感觉到的证据是,拍打在大理石岩板上的声音如同密集的鼓点。
“就在这里先等一会吧。”
车站的防护设施到位,边界用防风玻璃包围,只要身在其中就能和雷雨隔绝。玻璃的内侧有整齐排列的檀木长椅。
车站离城中心有些距离了。从位于海滨的车站并不能完整的看到整座城市的内核。只有逐渐亮起的灯火和流水穿透雨雾。
以及,夜的降临。
闻人铃音把头靠在任子郁的膝上,然后闭上了双眼。六个小时的车程,即使是乘坐“白金瀚曲”也让她有些疲惫。她的呼吸沉下去,平稳下来,眉头舒展。
在这样的年纪,还是真的很难适应这种生活啊……
但还是坚决不回去,回去边区的学校。因为自己。因为放心不下。像他自己,单靠厚厚的哲学和心理没有办法再麻痹。真相在远处,但它确实在那里。更何况是锦瑟。任子郁有些内疚,稍稍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路,和过去的都不一样。
应该说,很不一样。他感到异样的违和感。空气流动的声音消失了,不,远不只如此是硬生生的被压缩。
他的思绪被结束了。
空气暗淡下来,不再传递声音和光线。
仍然是布加勒斯的火车站。玻璃穹顶也没有损坏的征兆。没有雨滴落在他身上。
周围充斥着的,过分的寂静。
雨滴,向上翻转。也许是因为空气被翻转。不如说一切都有向上的趋势。但他没有,身下的长椅也没有。
月色照耀下的穹顶折射出银白。光线分解,朝各自的方向奔去。
空气被抽离,却没有窒息感。空气在起雾。准确的说是水分。不是水分子自己。有人在控制它们。
就在此刻,现在,协议正将“那个东西”运送到更秘密的地方。刻意的,回避泄露信息的可能。地图上标注出的,协议设施的任何一所,或者更为隐秘的。他不知道。他想知道,樊玥弥引导他去寻找的,和锦瑟有关的事。
锦瑟在哪里,现在,在做些什么事?他想起来,到现在,已经有一年过去了。整整一年,没有听到锦瑟的一个字,没有看到,锦瑟的笑容,尽管很少,对别人更少。甚至,很少有和铃音在一起的时间。她总是有自己需要做的事。他发现他对她知道的仍然太少。
也许是,记不清了。
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失踪。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他发现,没有锦瑟,他可能现在还是单纯的富家子,用不是自己的钱,没有他自己的事业。
他摇摇头,把这些想法驱逐出去。他停下来看前面。
在相对面的前方,玻璃隔板的外侧,有一位巴洛克装束的西方少女,两颊垂下卷发,白得刺眼的皮肤。说不清是祖母绿还是冰蓝的瞳色。
她似乎在看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起初他以为她在看自己,或者铃音,或者。但是那空洞的目光越过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人,仿佛他们不存在。他们是空气。
她快步朝他走来。没有任何阻碍。
过分的年轻。或者应该说年幼。这样的年纪,即使称之为幼童可能也不为过。从另一种角度来说是成熟。气度,像是了然一切。实际上正是了然一切。还有身体的发育,比较十二岁更早。
迈步的动作。黑色蕾丝边的红色裙装露出的修长的腿,每一次和地面接触都有空气尖厉地鸣叫。大理石地面向下塌陷,尘粒向上加速,悬浮。
一种居高而下的视角。物理上是同一水平线,却宛如站在至高的顶峰。没有更高处了。本身就是最高。
“但是为什么——”
她走近。没有停滞。看起来那么的自然。那么的,不应该。
没有什么在阻碍她。没有什么能够阻碍她。
现在,被翻转了。雨声盖过雷声。没有其他声音,除了心跳,简直要从体内迸发,并且,完全没有消停的欲望。
这种能力,用lime来形容已经不足。超越lime的力量。居高而下的力量。对世界的理解,能到这样的程度。
不仅仅是理解世界,而是压迫世界。毫无保留的,强迫世界变成自己的理解。
我就是世界啊,子郁。
天碎满地。雨的爆炸声。被空气束缚。空气被压制。号叫。
任子郁发现自己的发声器官被卡住了。他徒劳地张着嘴。没有发出声响。空气抽成真空,涌入他的肺腔。强度是,高原反应的上百倍。
他仍然坐着。
一种难受的沉滞。
空气爆发的压迫。
他仍然坐在木制的长椅上。铃音躺在他膝上。
她距离他很近了。
一种真实作用到内脏器官的压迫。
然后,他出手了。
空气的波纹只闪烁了一下,就为名不可名的力量和为一体,共同将少女淹没。摄人的威压。少女的身形轻易地破碎,光和声音再次被传递。
“嗯,嗯——”
他睁开双眼,使劲瞪向也许是刚才的缔造者。也许不是。
她虽然像是她的缩小版,但是无论发色还是瞳色都有所不同。
“嘘,别惊讶!”少女说,把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只不过是,你想找的‘接触者’而已。”
没有明显的变化。铃音仍在自己的梦境中。任子郁从闻人铃音的身下抽身出来。
“所以,樊玥弥说的人,就是你吗?”
任子郁用冷冷的眼光看着她。粉色和白色交织的短发,瞳色掩映到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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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笑起来,浅浅的酒窝映衬着超乎外表年龄的成熟。
“也许不是吧。我可是专程来看你的呢。”
“少来这套了,樊玥弥会认识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总是有数的。”
她向他伸出手,变魔术一样的拿出一瓶酒。
“布加勒斯的名酒,左岸的皇后波尔多……这样,表现出的诚意足够了吧?”
任子郁摇了摇深红色的酒液。淡淡香气的木塞。布加勒斯左岸生产的顶级葡萄酒,有“深红皇后”的称谓。
少女很自然地在长椅的另一侧坐下,双手藏进口袋里。
“那就这样,叫我琉丛时就好啦。”
◆
全名是:内藤联合布加勒斯区。是联邦五大地方势力之一内藤联合辖下,位于联邦全图的西北角的西边区。
也许是位于海洋性气候的作用地带,此处以雨而闻名联邦。倒不如说,几乎在全年中的两百多天都完全是降雨时间。就年降雨量来说,是联邦各大城市的首位。
“不过今天难得没有下雨——也许是个好预兆呢?”
雅致的独立建筑群。虽然是小型的别墅区,但十分精巧,环绕的青葱绿树点缀在阳光的碎片周围。
琉丛时迈开步子,走到古旧得有点生锈的铁门前,伸手穿过藤蔓的缝隙。
掩映着的金属按钮。在被按下的那一刻,里屋的门开了。
走出来的,一个男人。蓬乱的棕色头发让人怀疑他是否有些神志不清。然而他空洞的瞳孔偶尔有神,甚至有点不真实。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双眉不禁收敛。
他转身,把目光移过来。
“万仪。”琉丛时叫道。
男人盯着他们。像是在看远处的风。
“万仪——”琉丛时再次开口了,这一次似乎在传达什么意图,而且,是半命令式的。
万仪的眼睑轻抬,硬质的立式塑料衣领略微抖动。
“那就,进来吧。”
墅屋的内部并不是很大,不如说是简约的典雅,布置的各就其位的家居用品。檀木安乐椅。茶几和木材特有的香味。
万仪看起来不像是喜欢说话,耷拉着的眼皮很少抬起。并不给人以多余的谈话,就比如,洁白一尘不染的门。
他向这扇门伸出手。模糊的“吡呲”。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与门有关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LIMEMEN。只有limer才能使用和开启的,特殊的“门”。
应该是书房的房间内,整齐的原木桌椅摆置,和百叶窗边掩蔽的绿植,窗户半开着。
“就是这里。”
万仪伸手。指间移换,一阵模糊的冲击展开。桌椅和百叶窗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数台精密的计算仪器和工作台。显然是专门的研究室。
这里,有什么值得隐藏的东西……
“坐下来一杯Espresso吧,客人。”万仪看着天花板,转身准备去冲咖啡。
“等一下。”
任子郁变戏法一般的拿出,包装精美的酒瓶。不愧是左岸的名酒,包装亦凸显其华贵。“不介意的话,享用这个,如何呢?”
“……本地左岸的,皇后波尔多。”万仪看着摇晃的深红。
“用lime来保存葡萄酒,真是难为了。”
◆
“你们要找的,就是这个东西吧。”
飞快在键盘上打字的手停下,将旁边摆着小半杯的波尔多送到嘴边。万仪懒惰的看着任子郁,等待他的反应。
电子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不明晰的金色暗淡物体,吸摄光的同时同步释放着极微小的波折,空气被弹奏。只是透过屏幕就有这样的错觉。
“所谓的‘划时代的遗留物’。”
“官方的称呼是‘世遗物’。”
“它究竟是——”
万仪有些不耐烦的摆一摆手。他打一个哈欠。也许是没有睡好,他的眼袋很重。他又打一个哈欠。
“嗯,准确的说不是人类世代的遗物。”
闻人铃音啜着的橙汁在吸管中央止住。任子郁从靠椅上站起来。
这不可能。锦瑟牵扯到这么深的事——什么天外来物是什么鬼东西?
他坐下。不对,也许可能。他知道的,还是太少。那个时候,锦瑟失踪之前,并没有任何的预兆。是没有时间呢,还是有所苦衷?
这些到底——
透明锃亮的高脚杯,里面还有新鲜的酒液。移到他手边停下的时候还在摇晃。他抬眼,琉丛时朝他笑。
“嗯,无论从哪一种的角度都找不到是人类造物的证据。甚至更严重的发现是,其中有的成分,用人类的科技,没有办法解明。”
他的目光,迷离但是有说服力。
任子郁沉默。他看着显示屏上的“世遗物”。万仪把它调整到三维立体模式。
现在,看得更清楚了。
波折被放大,空气已经不是被弹奏而是被强行的挤压,能本能的听到塑料摩擦。
“这还不够。”万仪转了个位置,“这只是协议偶然发现的一个碎片,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情况下。”
他啜了一小口波尔多。高脚杯敲击在钢木材质的桌板,轻脆像玻璃破碎。玻璃并没有破碎。所需要的力道不足。他摇动玻璃杯,杯脚有节律的敲打着。“现在,说出你的目的吧。”
他向后倒,如果没有靠椅的阻止,他会径直倒向地面。他将双手环绕在脑后。
“不只是,我想知道祂是什么。而且。”
任子郁面带微笑。很多时候,欣喜或者悲伤,他都没有忘记这个近似习惯的动作。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也许是因此才看起来“乐观”?很久以前?他从口袋抽出琉丛时给他的地图摊开,羊皮纸在明亮的灯光下发亮。
“那么告诉我吧,”他说,“关于这个‘世遗物’的线索。”
万仪向前抖了一下维持住重心。他盯着屏幕中的“世遗物”。屏幕中倒映出任子郁的脸,一直流露在外人看来十分轻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