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的人们 IV

作者:深海希戒玥er 更新时间:2021/3/7 23:40:51 字数:9493

看着试管中的液体被饮下,任子郁下意识地眯起了双眼。这和万仪介绍的“基因哲学改造试剂”的服用方法十分相似,但是两者之间仍然存在些许差异。小剂量的服用,快速起效等等,看起来最多是某种精神强化的药物,多半是科技协议最新的制成品。

“大概是提升与【结界】适性的药物吧?有如此勇气果然还是有所凭借……真是令人厌恶。”少女愠怒地嘟起嘴。

“但是根本没有任何变化就是了。”任子郁轻慢地笑。闻人铃音觉得这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笑。子郁哥哥经常带着些许轻佻的笑,与这种充满嘲讽的笑截然不同。“尝试多少次,都只是垫脚石,要说存在区别的话,无非是厚度的差异。”

他的身形突然消失了。不对,与其说消失,更应还说“不能看见”。比如不可直视的旧日支配者?闻人铃音想起古书中的传说,在她七八岁的时候姐姐对她说:“小铃音,你要相信,这些都是真的哦。”

这些都是真的哦。她对自己说。

“喂,你这混……”耶路娜还没有吐出下一个字,被希洛一把推开,无色爆炸在她原来的位置发生。到这时候耶路娜才发觉自己身上的冷汗。仍然能够听见lime粒子“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任子郁不紧不慢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的确苍蝇才会嗡嗡嗡叫个不停呢。”他把自己的衣领拉齐,几乎嗤笑地说道。耶路娜发现自己竟然打着冷战。将近零度冰点的冰封感觉,似乎她会被永远封印在某一时刻。竟然会有人对世界的理解达到如此深度?即使服用了哲学加强试剂也无法达到的地步吗?

“真是怪物。”

默钰冷冷地说道。“直接撼动【意识防壁】的做法,犯规而且暴力。您还真是特立独行。”

“不如说是看法的角度不同罢了。”任子郁并不在意地说。“层次的差别而已。你们这些小丑……”

他深吸一口气。浅白色的透明粒子聚合、组成特定的形状,然后被世界【解释】。就像生理上RNA翻译,最后构成蛋白质。组合的过程中,粒子逐渐凝聚成基本固定的形状。

“队长,让我来吧。”紫发的希洛说道。得到默钰的默许之后,她向任子郁走过去。

“时姐姐……”

闻人铃音突然有些犹豫地问道。“可是【自然律结界】……”

“这种时候姑且相信他的能力吧。”琉丛时用少有的正式微笑回答道。“他的【哲学演算式】很美呢……真令人不得不好奇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默钰既没有对任子郁的语言作出反击,也没有下达更多的指示。在来到圆顶之前,她受到过不被其他队员知道的训示。不过,在她看来,与其说那是训示,倒更像是……

“然而到底还能死撑到什么时候呢?”希洛身旁聚集起大量lime粒子,“别挣扎了,不如像Socrates一样顺从‘自然’的法律,倒尚且还能保存自己呐?”

“……谁会想要和‘理念’不同的人妥协啊。”

冰冷的光学折叠朝希洛横扫,她用惊人的身体韧性在半空腾跃起来堪称完美地闪避。多年的训练给予她柔韧性极强的身体和灵敏的协调能力,让她能熟练地使用【哲学演算式】。无论是日复一日、累积已经不下千百次的训练,抑或是洗礼和礼拜仪式上无数次用金杯从头上倒倾倒的圣水,都在潜移默化地与她融为一体。她深吸一口气,让气流直冲肺腔。就和受到的训练一样,和她所秉持的信念、神圣信仰的训诫所说的一样。

塑料摩擦一般瘆人的声音,让默钰和伽汐也锁起眉头。这样的声音谁都不会好受。机械运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任子郁记得这是R.Descartes的理论,也是他所熟知的哲学理论之一。分割了一样的感觉,他的思维被抽离,然后齿轮运转的声音填充进来。

单凭自身的能力,不太可能如此迅速地进入状态。应该说是借助了【结界】自然法则的力量才达到如此地步。但不论如何,他对机械与精神的二元理解实在是不能赞同。割裂物质与精神的做法,不应该是正确的【理解】才对。“就像把政治和道德分开来一样。”锦瑟在说出这一不乏嘲讽的评论,合上典籍时不屑一顾的倨傲表情还像可以看见一般真实。

“这样的做法真是令人反感……”

任子郁发出微不可及的轻叹。无法被察觉的光谱波动,lime粒子被强行拉回至原先的状态,相对的,机械运转的声音被排斥出去,不存在的闪电刺激产生爆炸。震耳欲聋,仿佛中央圆顶都要塌下来。

闻人铃音不禁抓紧了握在琉丛时手中的手。

希洛在“咔嚓咔嚓”的此起彼伏中落下来,在地上【敲出】一道齿轮印记。

“果然还真是强大……”她感叹,“不过,要知道我的机械齿轮摩擦的不仅是思想,在lime粒子的帮助下可不只是这些啊!”

下一秒任子郁看到中央圆顶的穹窿从各处迅速产生裂痕,声响冲击耳膜嗡嗡作响,然后崩碎成大块碎片,在重力加速度和法则惯性的双重作用下不断加速坠落。

已经来不及躲开了。

“——子郁哥哥!”闻人铃音下意识叫出声来。琉丛时用另一只手压住被吹起来的裙摆,可是并没有表现得十分担心。

透明的光学折叠横亘在任子郁和穹顶碎片之间,机械摩擦挤压的声音清晰可闻。希洛咬了咬牙齿,可是没有办法如她所想的那样绞裂任子郁的光学折叠。齿轮被莫名的力量所抗拒,不能再向下一步。

“真是漂亮。”琉丛时这时候才发表赞叹。“就是强行将它拉回在'原先'的位置吧……大概就是这样。对【方向】的理解到了这样炉火纯青的地步了吗……阿弥的形容果然不错。”

任子郁的另一只手向侧伸开。粒子如同野马被解开缰绳,在眨眼之间炸裂。然后他出现在穹窿碎片之上,随着折叠的解除,穹窿碎片击起气流使他顺势翻身。

呼啸声闪过耳畔,任子郁居高临下地看四个少女。

“哼……”希洛不服气地心有余悸。层次差距太大了,在法则的束缚下直到看到他的身形才知道她的攻击被躲避开。她抬头再看的时候,任子郁又消失了,只有光谱的幻觉给她一种本能的不真实感。

“可是,在他的心中,世界难道是如此荒谬吗?”

看不见的尖锐耳鸣时刻侵袭双耳,任子郁并没有做到能入同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只是身处其中就能够感受到的,阻碍粒子运动甚至思维活跃的排斥,恶心的感觉不断从心灵深处涌上来。lime粒子有相当一部分用于形成【防壁】抵消法则的排斥作用,使他不能用出全力。

没有时间浪费在犹豫这种事情上,希洛这样子告诉自己。正要再一次出手的时候她听到伽汐说:

“等一等,我也一起上。”

说完这句话她飞快地上前加强了对任子郁的【注视】。类似蒸汽的lime粒子浪潮顷刻间喷涌而出,配合齿轮的运转形成包围圈以后向任子郁包抄。

一直旁观的琉丛时突然转头对闻人铃音提问道:“知道用【哲学演算式】在形式上构造'包围’的方式吗,小铃音?”

“就是所谓依赖思维包围宇宙吧。”闻人铃音回答,“但是同样是Pascal的理论,为什么能有不同的使用方法呢?”

“……每个人的理解都是不同的啊。”琉丛时又像是回答自己,对着面前的一切若有所思。

“笼罩在眼前的【幕壁】。”她轻轻地说道。闻人铃音没有听清,疑惑地看了看她,又转向任子郁。

那是什么?

任子郁正对蒸汽气雾的“枪口”,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仿佛视线中——不对,可以感知到的整个“世界”都被淹没了。从中穿透而来的齿轮怀着势必将他的【防壁】绞杀的信心猛扑过来。

“哼……”所有“蒸汽”不约而同地扑空,绽开美丽的雾气蒸腾。没有等到希洛和伽汐看清楚任子郁的位置,超乎幻觉的折叠已经淹没了【视野】,来不及反应二人几乎被击飞,原来准备用于后续攻击的lime粒子纷纷消耗于自卫,发出震耳欲聋的碰撞声响。

任子郁再次从折叠的掩饰下现身,朝对面做了个优雅式的冷嘲热讽。“碍事的苍蝇也该有好好碍事的表现啊?”

折叠逆向收束,强烈的失真感如同在精神“世界”放入黑洞,收纳的同时也是毁灭,另一头却存在着创造。

默钰淡淡地说道:“希洛、伽汐还有耶路娜,你们还是那么容易被误导……一般来说只有愚蠢的人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何况你们是limer那就更不应该。”

“啊啦拉,总算还是被看出来了呢,用【言语】来刺激或者说‘引导’,类似‘激将法’虽说简单可是切实有效的做法。不过这还真是厚脸皮,或者说狡黠呀。”琉丛时幸灾乐祸地微笑。

“方式什么的,只要合理并且达到结果,无论选择哪一种都是殊途同归吧——是这么说的来着。真希望我永远不会是被针对的一方呢……”

“不过,真是够了。”默钰冰冷的目光中燃烧着怒火,任子郁毫不畏惧地直视着这道视线,脸上挂着松松垮垮的嘲讽。她稍稍侧了侧身,继续说:

“GAME TIME游戏时间也该结束了。”

“不用这种程度吧,队长!”耶路娜不满地叫道。“他只是用了某种手法绕过了【自然律】的斥力而已,并没有到更高的那种层次啊!”

“不,”默钰看起来没有打算反对,倒更像是丧失了继续下去的耐心,或者信心?“还是速战速决吧。除此之外还应该快一点回复上面的人,丧失耐心这种事对他们来说太过容易。”

耶路娜以及希洛、伽汐闻言做出恍然大悟的反应。只是耶路娜仍然有些迟疑:“可是队长……”

“按队长说的做吧,娜娜。”希洛说,“正好可以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然律】‘天罚’……”她恶狠狠地向任子郁抛过去威胁的眼神。“……好让他们真心悔过,乖乖把她交出来,也省的我们再大费周章,让他们明白信仰正确的真理。”

耶路娜久久看着暂时收手的任子郁,然后点点头说:

“好吧。”

大理石砌就的砖墙,每一层都高达四米,纯金装饰在巨大落地窗和和墙壁的外沿。高大的圆柱静静地矗立,上面同样雕刻了各式的纹路。在檐廊的水平一周都用紫色颜料填充雕刻了香根鸢尾的图案,与花园中种植的主要花卉相同。

风越过花卉间的空隙从半开的落地窗帘溜进来,一千多间卧房中的其中一间,华贵丝织地毯与天鹅绒床,紫色纱帐此刻呈半开状。淡淡的花草熏香充盈着整个房间,浓度恰好让此刻慵懒的少女半清醒地睁开双眼,看到叫醒她的女仆。

“殿下,应当是用早膳的时间了。陛下等你很久了。”

殿下用长长睫毛下的迷醉双眼凝视着她,女仆不能明白她在思索什么,但是她习惯了殿下的注视。毕竟对其他人来说这无异于极少有的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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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殿下掀开被子,松散的睡衣就要滑下来,女仆用手把它扶住,然后轻轻地脱下来。“殿下,”她说,“换上正式一些的衣服吧。”

殿下用清醒了很多的茶绿色双眼盯着她又看了很久。女仆能看到从朦胧到逐渐清晰的过程。就像物质出生的过程,她对自己说道。不过说到底,如同G. Berkeley说的那样,物质本来就存在于心中,存在于殿下的心中吧。

下一阵清风拂过的时候,殿下已经穿上了正式的礼服,头戴的镶满钻石的冠冕,和描摹金丝的连衣长裙。这一切是为了营造高高在上的气质,而且确实达到了这个目的。

此刻的殿下像是换了另一个人,华贵的礼服时刻提醒她的举止必须符合她的身份。

帮殿下推开足有三米高的门,目视殿下几近无声地走出卧房,然后在殿下身后一起前往餐室。同样的事女仆已经做了很多遍,从待在殿下身边起,每一天便都是类似的开始。

餐室的墙上挂着数幅油画以及人物画像,用金边细心装裱起来。人物画像都身穿相似制式的华服,仔细观察便可以知道这是家族的每一代家长。

仿古的壁炉和推着餐车进来的女仆们。铺在桌面上的洁白的餐布纤尘不染。围绕长长的餐桌摆成一圈的丝绒椅子,顶灯光辉照耀下的其中一端的位子上已经坐了一个人,从相貌上即可以判断是当代家主。男人大约四五十岁,但是看起来更年轻一些。男性化的礼服,整洁严肃的衣饰,面前摆放着一个纯白瓷盘,一套银制刀叉,一只镶嵌着深蓝色钻石的金怀表。额上的头发还有被冠冕压过的痕迹。

餐桌上陆续已经摆上了早膳:鹅肝酱配煎蛋,伊比利亚火腿,以及其他冷菜。男人抬起头来,用沉默的目光看了一眼殿下,伸手去拿刀叉。

“很准时,莎儿。”

殿下坐在女仆为她拉来的椅子上,椅面微微陷下去。与男人相对,殿下露出今天第一次微笑。

“谢谢,父亲大人。”

男人此时拿到了刀叉,开始切起煎蛋。烘烤得恰到好处,切开的地方流出金黄的汁液。

面前被摆上同样的早膳,殿下小心地吃起来。

女仆们都自觉地退了出去。偌大的餐室一时十分安静,只有刀叉与陶瓷碰撞的轻脆声音。殿下尝了一口。

“唔……”

很好吃。

殿下不禁加快了一些。没有留意到嘴角留下一些残屑。

“哎呀,殿下……”

唯一留侍的女仆轻轻的惊叹一声,伸手用早已准备好的餐巾将之擦去。不自觉地“唔”了一声殿下继续吃着。

“真是不小心呀殿下。”

嗔怪地抱怨着的女仆一脸溺爱的表情。跟随在殿下身边这么多年了,殿下的习惯还是一点没变。

门开了,女仆送来今日份的蓝莓红酒,用细脚杯盛装,轻快地在男人和殿下的面前分别放上一杯,又同样轻快地出去了。男人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用富有磁性的男低音开始说话。

“莎儿。”

“唔嗯?”殿下仍在嚼着火腿,发出这样的声音。

“对‘那些人’的事,你似乎有什么看法。讲出来吧。”

“是吗……”

殿下这样像是提问似的说道。她眨着双眼,腮旁略微鼓起来。

“父亲大人,莎儿可不敢有什么别的想法。”

男人露出笑容。“拘束什么,莎儿。父亲又不会把这些话告诉别人。话说回来,又有谁会呢?尽管把想说的讲出来好了。”

“唔……可真是强人所难呐,父亲大人。”

半抱怨着殿下停下了刀叉。“莎儿只是觉得,他挺有意思而已。”

“就因为他的经历吗?”

“也不完全是吧……应该?”殿下迟疑着,斟酌自己的遣词。“有勇气而且有能力和奥维兹林的财主们、议政会那些人大闹一番,谁又不感兴趣呢。您不也是这样想的么,父亲大人?”

男人微笑起来。

“果然不愧是莎儿呢。”他用刀又割下一片火腿肉。

殿下吃完了,开始用餐巾擦嘴角的残屑,可是并没有把心思放在这上面,这使得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在做这件事。自幼的宫廷教育并不容许她自由地活动,有时候她并不喜欢做这件事。也许像是身处囚笼之中吧,殿下不想深究这个问题,下结论一般地想道——保护,或者也是看护。

金丝雀这样的鸟,她一直很喜欢。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满足于笼中的世界了呢?

“殿下。”女仆小心地从殿下手中接过餐巾。“不论发生什么事,爱丽丝都会与您同在。”她说,然后开始代替殿下将残屑清理干净。在这样说的时候,她心中确实也是如此地想道,这十几年中,她也正是用这样的心意侍奉着殿下,看着殿下长到同她相差无几的身高。在擦拭完毕以后,她为殿下斟上小半杯的蓝莓红酒,把它放在殿下身前。

“唔嗯。”殿下开始小口地嘬起来。男人不再问话,是因为问话已经没有必要。凭借丰富的人生经验,他对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有灵敏的职业嗅觉。他当然知道她真正在关心的是什么,他也曾关心过,也许以后也会继续关心。正因如此,他安稳地处在高贵的地位,并且以后有望获得更多。“莎儿对这些事情总是这么感兴趣。”他说,面部表情仿佛有一瞬间的紧绷。尽管很短暂,女仆还是捕捉到了其中的讯息。

“想去做的话,那就去做好了。”男人微笑着说。他伸出手臂去够身前的酒杯,最后却变成在伸直手臂。“莎儿想做的事,就是正确的事。”他收回手把酒杯拿到嘴边呡了一口。殿下把最后一口蓝莓红酒饮下,在起身之前抚了抚裙摆。

“莎儿就打算这样出门吗?不带上侍从可不能保证足够的安全啊。”男人继续说。他的声音雄浑、低沉,让人觉得不应当反抗。不是劝告,更多的是命令。他有资格这样做,这正是他所应当具备的权力。女仆不认为话语中完全是关切。男人——陛下有自己的想法——没有人能摸透他的用意。

“莎儿知道了,父亲大人。”殿下回答,有点不满地皱了皱眉。“莎儿有爱丽丝就足够了。爱丽丝会帮助莎儿做到任何事的。”把殿下用餐的餐具收拾干净以后,又用手抚平洁白的桌布,女仆觉得殿下是在刻意说这些话,重复,为了把话题引向对自己有利的地方。她仿佛看到笼中的金丝雀被满院的香根鸢尾所吸引——此刻正扑簌着翅膀从打开的门里飞出来。

同这座宫殿最有权势的男人简短地告别以后,殿下和女仆换了一套看起来不那么高贵的服饰,并且在帽子上笼上一层薄面纱。然后殿下走上一辆四望马车,女仆则负责驾驭车马。马车镶金的装饰与痕迹一同被抹去,显得普普通通。“我们去哪儿,殿下?”女仆说,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爱丽丝,”殿下嘟起嘴巴,“没有面对父亲大人的时候,我讨厌这个称呼。”

“可是殿下……”

“我说,我讨厌这个称呼。”

“……那么,温莎……”

爱丽丝犹豫地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殿下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闪烁。她感到自己暂时脱离了宫殿束缚在自己身上的十字架,也摆脱了繁文缛节令人沉闷的灰尘气味。这不是为了隐藏身份,或者说,不仅仅是这样,更重要的是出于彼此之间的信任与羁绊。

驶出宫殿大门又过了十分钟,才真正离开宫殿的警戒范围,逐渐进入平民的活动领域——也是温莎通常被禁止进入的区域。此刻正值市集开放,街道上少不了有人流来往,爱丽丝的脸上虽然一副出游的轻松,心中却不敢作如此想。陛下虽然默许了殿下在她的陪同下自由行动,她却因此而觉得自己负有极其重大的责任。

殿下是一颗明珠,一颗高高在上,却又脆弱、惹人怜爱的璀璨宝石,比任何人都珍贵无比。她眼中的世界,理想而美丽,却融入了自身的体验和想象,因而与现实有些不同。殿下的世界,并不完全是肉眼所见的“世界”。“你要守护她的世界。”她的父亲、祖父,她家族的所有人都如此告诫她,此刻她再次这样告诫自己。

“爱丽丝,”温莎问道,“你觉得,他可不可以成为我们的朋友?”

“从理论上来说,”爱丽丝回答。这种时候,怎样的回答才算是“正确的”,而不是“符合逻辑的”呢?“只要是殿下想要做到的事,一定有成功的可能。除此之外,就个人角度而言,我对这个人的印象也不错。”

温莎陷入了沉默。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和爱丽丝所想到的是同一个人——英俊,年轻,同时又轻佻、散漫。正是如此放荡不羁的一个人,融化了那颗最为冷漠的心。这颗心现在不知所踪,立即牵扯出蛛网般错杂的秘辛——连她也不知道的被刻意死守的秘密。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就此含沙射影地询问过父亲,却没有得到一点蛛丝马迹。

她侧了侧身,面向穿透纱帘的阳光,一阵短暂的晕眩感过后,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一样的熙熙攘攘,叫卖声,还有另一辆马车驶过。但是,这其中多了某种叫不出名字、却又迥然不同的东西。现在这东西更加清晰地从脑海深处涌现出来,这更加奇怪。她伸出手撩开窗帘的一角,恍惚间以为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

连绵的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偶尔间隙中露出的一角天空中闪过一只飞鸟——联合最常见的,也是联合象征之一的白尾海雕。现在正是它们的繁殖季节,尽管是整个联邦最大的湖泊,怀西尔湖对成群的飞鸟而言仍然显得有些拥挤。四年前父亲经常带着她来到这里,尾部呈楔形、纯白色的鹰科鸟成片成片掠过湖面冲入天空的场景使她打心底里感到震惊。在她生活的香根鸢尾气味弥漫的宫廷花园里,这样的景象从来没有出现过。

温莎把手放回裙子上。朴素的裙子,还有微微增高的低跟鞋。她的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常会拿她的身高开一些不大不小的玩笑,如果这时候父亲恰好在场的话——他在大多数时候都在场,而且总是叼着雪茄——就会用手把雪茄取下来拿在手上吐出一圈圈烟雾。母亲去世以后,父亲似乎就不再那样笑了。她发现自己已经记不起父亲怎样爽朗地笑,只有那时的温馨时不时卷上心头。

前面传来勒住缰绳的摩擦声,马车的速度放慢下来,车轮在石板路面上发出轱辘轱辘的声音,有些颤巍巍地停下来。“温莎,”爱丽丝掀开门帘探进头来,“列车站到了。时间刚好,可以赶上这一班的车次。”

温莎握住她伸出来的手,微微倾身从车厢里走出来,然后下了马车。她用手扶了扶帽沿,跟着爱丽丝走进列车站。两侧围廊被各色风格的华丽涂鸦占据,其中不乏令人不解的奇怪图案。伴随着划破安静的汽笛声——不过分喧闹,但又起到警示的作用——列车停在站台旁。她们从移开的舱门走进去。

“从首府到布加勒斯并不算近,即使乘坐‘白金瀚曲’大约也需要半天的时间。”爱丽丝把雕刻精美的钥匙在锁孔中转了一圈,推开了房门。套房的规格属于中等,对于两个人来说仍然有充分的余裕。温莎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的双眼。车窗外阳光照进来,一时有点晃神。

列车发出一阵汽笛声,然后缓慢地启动,逐渐加速。温莎一个踉跄,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啊,真是的,”爱丽丝嗔怪地说道。“温莎多少也要小心一点啊。”

她被轻柔地放到天鹅绒床上,丝绒床垫陷下去,比想象中的还要柔软,让她想起了母亲的怀抱——温暖、亲密,母亲用手抚摸着她的脸颊,萦绕在鼻翼之间的淡淡的香水味,来自花园中香根鸢尾的汁液,呼吸之间,仿佛一股股清流钻入心中,给她一种十分微妙的清凉感。母亲的手——现在是爱丽丝的手习惯性地捏了捏她的耳根,“亲爱的温莎。”母亲溺爱地念叨着,然后轻声唱起歌。

“温莎就休息一会好了。”爱丽丝把手缩回去,用安抚的语气和恋恋不舍的神情说。她拿出几本装帧精美的书递给温莎,“G.Jung的《原型论》和S.Freud的《梦的解析》,都是温莎感兴趣的哲学著作,暂且用来打发时间也是不错的选择。”

答应了爱丽丝的提议,温莎伸手捏了捏脸上被爱丽丝揉过的部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暖暖的似乎还能感受到爱丽丝的温度。沉思了一会之后,她又捧起《原型论》放在膝上摊开来。爱丽丝则把事先准备好的茶具摆开,小心地开始沏茶。爱丽丝的家族十分喜爱饮茶,对品茶也有堪称地道的经验,耳濡目染之下温莎也对茶叶在水中鼓胀、翻滚的样子萌生了兴趣,继而喜欢上了这一古时代的遗产。

被弥漫的茶香环绕,怀抱着兴致温莎开始阅读。古时代的书固然久远非常,却并不晦涩难懂。阅读的过程就像是和哲学本身在对话一般。书中的文字映入眼帘的那一刹那,受到激活的粒子抖动了一下——其实她也说不清是怎么样的感觉,要说有声音的话,可能是“啪嗒”之类的吧——渗入周围的世界,一切,她的所见和所思。

自从识字开始,温莎就被半逼迫地跳过了启蒙阶段,整天呆在藏书室翻阅古典书籍,到了连下午茶都被晾在一边的地步。最初是母亲读给她听的连环画,后来变成越来越厚的大部头,无论是数量还是深奥程度都有增无减。每当她丧失了耐心,她的母亲——在她去世之后是爱丽丝——就会说:

“温莎如果觉得烦闷就到花园里散步吧,憋在心里才是不好的做法。”令温莎感到惊奇的是,这一简单的行为竟然使她受益颇多。于是散步从解决方法变成了习惯,再后来还附带上了追忆母亲的色彩。现在想来,倒是拜这些所赐她才有资格继承父亲的地位。

爱丽丝把沏好了的茶连同茶托一起轻轻放在温莎身边的小桌上。不得不说爱丽丝确实很符合女仆的形象,她沏茶的手艺如今从联合中恐怕也很难找得到能媲美的了。温莎小心地捧起来,朝冒着热气的茶杯吹了一口气,小小地啜了一口。很畅快,让人神清气爽。

“白金瀚曲”上的午膳虽然比不上宫廷美食,却也算是格调高雅。七分熟西冷牛排,一整瓶解百纳酒,还有各式的开胃菜和甜点,足以满足苛刻的味蕾。下午茶时间还送来了红茶,爱丽丝心满意足地发表专业的评论,在一边听着的温莎不禁心中轻快。正因如此,当列车长长的汽笛声再度响起的时候,温莎才发现列车驶入了布加勒斯站。

她耐心地等待列车停稳,然后和爱丽丝一起从打开的车门走出去。下午的布加勒斯显得有些繁忙,街道上的半自动车去了一批,又来了一批。爱丽丝拦下一辆马车,和温莎一起坐进车厢里。马车朝在北布加勒斯的任何一处都可以看到的白色圆顶驶去。

温莎虽然是第一次来到北布加勒斯,对这座科技名城却所知甚详:联邦科技协议重点研究基地,联合的科技大都市,等等。她盯着两侧后退的行道树。尽管这些头衔她简直可以倒背如流,但是真正到了这里,才能发现以前所不知道的东西。

一声不甚清晰的钟声突然打破了她的沉思。温莎抬头看外面的街道,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恰恰相反,不同寻常的是她的心灵——有什么出现了,在她的心中凝聚、成型。第二声钟声。随着马车距离白色圆顶,这种感觉越发的强烈了。

第三声钟声准时响起。马车在距离圆顶不远处停下,因为不远处有新的顾客在招手。付过了车钱以后,爱丽丝和温莎走下马车,就在这个时候,她们看到了她。

脚下的空气开始翻转。一切声音寂静下来,除了更加响彻的钟声,就算找不到钟在哪里。漂浮、静止的水分和光线。喷薄而出的非同寻常的东西。消失的车马、行人,周围的所有,飞鸟、风的低语。绝对的寂静之中,她走过来。她的美让人惊艳,但更不可置信的是她的双眼。深邃的、一切真理的来源。

她在距离她们不到十步的地方站定,镶嵌暗金色钻石的黑色皮靴发出干脆的“咚”声。于是,先前的一切都有了解释。以后的一切都有了原因。她的脸上露出微笑,高傲的微笑,遥不可及的微笑,怜悯的微笑。她看着爱丽丝,也看着她身后的温莎说道:

“温莎•伯利兹•苏斯怀亚殿下,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和你将要做的一切,是出于你个人的意志,抑或代表了内藤联合,以及王公陛下的态度?现在,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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