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 访客 I

作者:深海希戒玥er 更新时间:2021/7/28 18:00:00 字数:10224

“你已经知道我将要去见一个故人。”

她的语调没有一丝起伏。男人僵硬地站着,看着她拿起镶金茶托上的瓷杯抿了一口。她没有在询问他,他知道。对她来说,别人的想法轻如鸿毛,随风即散。她的双眼轻敛,掩盖她的宛如太虚的、不真实的眼睛。他已经在心中反复地遣词造句,仍然对于如何回答毫无头绪。他知道这是必然的。“是的。”他回答。他别无选择。“我的确知晓。”

那双冰冷的、摄人心魂的双眼向上抬,似乎流露出惊讶的情绪。可是,是因为什么呢?他十分清楚她不会对任何事情感到惊讶。她的一切都无法以常人的标准衡量。男人避免与她对视,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然而依旧如他所料,迎接他的是无可奈何的徒劳。

“很好。”少女点了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我一直很欣赏你的这一优点。正因如此,你才与他人不同。希望你记住,这是你竟然能够站在这里的原因。”

“这实在是莫大的荣幸……请宽恕在下能力微薄,无以为报。”男人屈身行礼。他相信少女皱了一下双眉,以为谈话就会这样结束——正像他所期望的那样。然而少女已经看穿了他的想法。她说——或者,是毫不隐晦地命令道:

“那么,告诉我——对我的故人,你私自了解如何?”

“啊,这里就是内藤联合的首府了?”少女走下列车的车门,随手往嘴里抛了一颗蓝莓。她心不在焉地环顾着巨大双文书写的“利苏斯亚”和周围来往的人流。她的身后跟着另一个浅浅笑着的少女,她笑吟吟地把自己的橘橙头发和少女垂在前肩的茶紫色秀发揉在一起,轻巧地摘下少女头上的淡金五角星发扣把它们绑好。

“喂,有没有在好好听我说话!哎,哎呀!”少女转头和刚刚把手从发扣上移开的少女额头相撞,她本能得向后退了一步,绑紧的头发再一次让她惊叫出声,尖叫还留在喉咙的时候两人一起倒在地上。路人纷纷停下来,颇好奇地观望着她们。茶紫色头发少女的脸越来越红,她满脸愠怒地大喊:

“盈雪!给我把它解开!”

“咦?什么啊?”

盈雪眨巴着写满无辜的紫色双眼,嘟着嘴,右手悄无声息地探到大喊大叫的少女腰间,隔着透明布料和浅蓝色的露肩低领背心掐了一下她的腰间。少女又是一声压抑的尖叫。

“小霜霜,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呀……”

“你……你注意一点!这里不是……这里又不是……”

“不是哪里呀?”樱唇轻启,盈雪笑得更加危险。

“我们还要赶着完成任务啦!快解开盈雪!”

“嗯?你叫我什么……”

“小雪,小雪……”少女的脸通红,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这才对嘛,小霜霜……”盈雪笑着熟练地摘下发扣,又把它重新戴回少女的头上。少女迫不及待站起身,因为太快她差点绊了一跤,但她灵巧地避开了盈雪伸出来的……危险的手,自己恢复了平衡。“ 哼……所以和你一起出来就是很烦人哎。不是因姐姐的要求,哪里会有脑子正常的人会和你这种人待在一起。”

“好心痛啊,小霜霜。”盈雪失落地用自己的手按着胸口,呼吸困难,“明明是人家千求万求才和你一起……”

“……才不要你这么做呢!还有你既然来了就赶快做正事!老是把时间花在这种事情……这种事情上面,真是受不了!”少女警惕地双手抱胸,又后退了两步。

“真是的,这方面偏偏这么在意。昨晚的时候可是什么都没有说呢……”

“哈?你昨天又爬到我的……又爬到……”

“小霜霜,这次的反应太大了哟。”盈雪嘻嘻笑着指了指四周。少女只好忍气吞声,咬牙切齿地压抑了怒火。她深吸了一口气,在阳光下浅蓝色露肩连衣裙显得皮肤更加光滑。她努力把刚才的——还有一系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忘掉,勉强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

“……拜托你检查【结界】的情况,发现什么了?”

“这个啊……”盈雪歪了歪头,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当然是正中下怀吧?照例是没什么好怀疑的,其他地方完好无损——只有北布加勒斯那一处遭到了破坏,部分的【信息】逸散出去了。把这些做得这么顺理成章,就是他的手笔吧?……虽然已经过去一年,他做这种事还是不在话下的。”

“啊,过了一年了吗……”少女眯起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真有些憧憬啊。因姐姐还没有和我们好好讲过一年前的那些事呢……有机会一定要让她和我们好好讲一讲他们的事。”

“这是当然。我也很感兴趣啊。”盈雪赞同地点点头,然后伸出了一根手指晃了晃。“那么,就按照刚才抛硬币决定的,只好把去见他们的机会让给你啦小霜霜。只是还是舍不得留下你一个人,好担心你哦……”

“哼,好啦,我知道!不要这么低估我盈雪!我会证明我做得比你优秀的!”少女信誓旦旦地宣称道。“你快去见那个一把年纪的老男人吧!他们就放心交给我。”

“小霜霜还是这么有担当呀,人家就是喜欢你的这一点呢……”盈雪又笑吟吟地抱住了少女,呼吸之间竟然让少女愣了愣神,几秒之后她猛地挣脱越来越紧的束缚惊慌地后退,大口大口地喘气。盈雪看着她慢慢平静下来,然后朝她快步走近,迅速伸出手在她的脸上划了一下,替她抚顺了发丝。“好啦,”她说道,“我也该走了,小霜霜就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吧。到时候再见面吧——”

“——滚啦!”

“是是……”

盈雪伸手叫住了一辆半自动计程车,对司机说道:

“去王宫。”

她在十分钟以后走下计程车的时候,静静地打量着矗立在眼前的内藤王宫,发现它的占地面积其实并不算大,但是整体的建筑布局却让人不自觉地忽略这一点。洁白的大理石散发着高贵优雅的自信气度,高大的圆柱周身雕刻着各式纹理,满院的香根鸢尾的芳香顺着微风沁人心鼻。宽敞的平整路面笔直地从大门抵达第一座宫殿。敞开的两扇大门中央各自熔铸了一朵如同刚摘下来不久的、鲜艳的金色鸢尾花和振翅欲飞的白尾海雕,栩栩如生。大门两侧分别站立着两个身穿鸢尾花制服的警卫——这在她看来又只不过是象征——看到她站在距离他们十步的地方。他们对视了大约半分钟,没有人打破沉默,然后其中一名警卫小心翼翼地说:

“你——您就是来自白金瀚宫的使节阁下吗?”

啊,那男人的消息还挺灵通。“哦,是啊。”她回答。“不知道王公陛下目前是否其他重要事物缠身?”

“不,”警卫说,“事实上,王公陛下恰巧就在恭候您的莅临。请进吧,小姐,凡尔洛伊宫欢迎您。”他和另外一名警卫向旁边走了两步,同时做了个代表“请”的手势。盈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径直从他们中间经过,进入了王宫。

真正置身于这王宫之中时她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座王宫建筑设计的精妙。香根鸢尾的花香扑鼻,随风摆拂,和建筑上的雕刻动静相应。平整的大路容许三辆马车并驾而行,她走到第一座宫殿前,门前侍立的仆人立即恭敬地为她推开了门,动作十分娴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因为是最靠近外界的第一座宫殿,所以从外观到内在都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相反,从里到外都表示得较为简朴低调。用金粉描绘图案的红色地毯一直向前铺展,她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就这样穿过第二座、第三座,然后看到她将要会见的男人站在门前,手中拈着一朵鸢尾花,见到她以后略微屈身,微笑着对她表示欢迎:

“盈雪小姐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王公陛下真是爱抬举人。”盈雪回以礼貌的微笑。对于各类的会见礼节她都堪称熟络,此刻她双手执裙摆行了简易的屈膝礼,作为男人行礼的回应。紧接着她就不客气地越过他走进了会客的宫殿。

会客宫的正式名称是“派斯洛特宫厅”,据她——也是众所周知——的了解,这是整个凡尔洛伊王宫最奢华炫丽的部分。珠宝金银点缀在各个角落,装饰在内厅墙壁上的巨大的落地花窗和拱形窗门一一对称,使得穹顶壁画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并完美地被每一个落地花窗镜面反射。穹顶的两排挂烛、水晶吊灯和两侧的高烛台从入口处一直延伸到内厅末端,使得厅内永远灯火辉煌。王族的历代家主都会从宫廷经费中拨出一大笔款项给这座王家宫殿——尤其是这座会客用的宫厅,以让它充分地向来客展示内藤联合的丰厚财力。毕竟苏斯怀亚王族便出身于富裕的财团世家嘛,盈雪在心中默默腹诽,难怪过了这么多年,沿袭下来的铜臭气只会越来越浓。不过这种类似吐槽的心思在她走到宫厅中央的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因为她明白现在正式的会面开始了。

内藤联合的现任王公、苏斯怀亚王家的当代家主在她的对面坐下来。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早先已有所耳闻的男人。她能很清楚地感受到男人表里如一的威严——蕴含决断的眼神,整洁华贵的宫廷礼服,额上戴着的镶嵌深青色钻石、正中央是极其精美的菱形十二面体湖蓝钻的华丽冠冕。他的外表比她先前想象的要更加年轻,右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颗切割细致的钻戒,棱角经过仔细打磨,以免过于锋利。

真不愧是给因也留下深刻印象的男人。她暗自想道。

然后她说:“王公陛下的欢迎,我代表议政会表示十分满意。”

“荣幸之至。”男人回答。“能够得到同盈雪小姐会面的机会,理当如此。”仆人此刻送来了香槟酒,男人起身亲自为她斟酒。他的动作非常熟练,每次都等待气泡减少之时再继续斟。他将玻璃酒杯递到她的面前说道:“盈雪小姐,先请。”

盈雪伸手拿起细长的笛形杯,爽快地饮下。微甜的口感愉悦着味蕾,让她不禁多回味了一会儿。男人接着也喝了他自己的那一杯,轻轻地咂了砸舌头。“上好的品质,”他说,“每一道工序都经过严格把控,确保不出现一丝差错。”

“很好。”盈雪露出微笑。紧接着的是蓝莓芝士奶酪,她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放入嘴中。入口即化的香甜口感和香槟的甜美完美契合,令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继续品尝,直到盘中空空如也。她停顿了许久,细心等待着味蕾的享受消散,这才恋恋不舍地说道:

“王公陛下对于近来发生的一系列变动可有所耳闻呢?”

“斗胆猜测盈雪小姐所说的,不外乎‘那个人’吧?”男人轻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是和惊扰中央以及神圣信仰的叛逆者扯上关系的人,最近终于不在安分了吧?对于军方士兵遭遇袭击之事,联合当然不可不给予高度重视。一切与此相关消息已经得到封锁,盈雪小姐尽可放心。”

盈雪微微点了点头,表现出赞许的样子。“虽然亦在意料之中。”她说道,“请君入瓮的把戏,想必双方都是经验丰富的高手吧?我们也必须提防此人之欲擒故纵。既然他已经踏出了这一步,就不会有回头的可能。”

“诚然如此。”男人的双眼微眯。他招了招手,仆人立刻进来将餐具收走,和进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我们证实他身在布加勒斯之消息,”他说道,“除此以外,他似乎……得到了某种形式的援助?”

“的确如此,”盈雪向后仰倒,放松全身,“他的人脉可真是宽泛啊。是吧?”

她忽然起身。“所以,王公陛下可否对于令爱的缺席作出合理的解释呢?”

“还真的一点也没有损坏嘛……盈雪这家伙,这种事偏偏这么靠得住。”

少女漫无目的地环视四周。洁白的钢铁墙壁,坚固的壁垒。科技协议位于联合首府利苏斯亚的秘密设施——防卫严密,销声匿迹。和盈雪分别(太棒了这种事,终于不用担心人身安全了)以后她不用十分钟就抵达了这里。距离交通枢纽很近真是方便——她在心里暗暗感谢当初设计交通线路的那群设计师们。本地和雨都相似但又不完全一致的是柔和的阳光、分布均匀的云、偶尔淅淅沥沥的小雨和混合花香的清风。也许是因为距离海洋更远一些,所以无论雨的频率和强度都远远不及后者。但她恰好更喜欢这样温和的天气,让她仿佛回到了幼时在家族宅邸欢乐、天真的生活。路上的十分钟唯一可惜的就是因为急于完成任务,没能绕道去怀西尔湖看一看白尾海雕成群结片的盛况——毕竟当地的美景联邦闻名,她很早就萌生了好奇心——不如就在这次任务完成以后去看看吧,她打定了主意,还可以叫上因姐姐一起——啊,可是还盈雪那家伙没办法甩掉,她肯定会用不知什么手段得到这个消息(这家伙真是阴魂不散,难道又在我身上装了窃听?反复摸了几遍都没有啊。更何况我对自己的【防壁】强度还是蛮有自信的啊)然后噩梦又开始了……希望因姐姐能让她收敛一下吧。

她收拢了思绪。这些都是以后再需要考虑的事。延伸思绪的触角,lime粒子向四周弥漫,一股轻灵之感从认知深处升腾而起。粒子全部汇聚到她的身上,绽放出金色的光辉,也点亮了太阳莲花的图案——虽然颜色较浅,但是十分清晰的金色花纹。仿佛金属乐器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空间之中回荡——这是同【结界】相互契合的表现。一阵短暂的模糊——类似于片刻的断片——融合就完成了。清凉的意识清流拂过全身。少女捏了捏自己的脸,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梦——几年前在第一次尝试和【结界】融合的时候,她的确这么做过,现在已经成了一个习惯——然后心满意足地露出笑容。

同【结界】系统相互融合的好处在于,即可以获取粒子的供给,又能借助【理法】的能力做到一些仅仅依靠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当初科技协议修建这个庞大系统的目的即在于此。少女一边赞美着神圣信仰的恩赐,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想着即将发生的“邂逅”,以及回忆着从因姐姐那儿听来的他和闻人锦瑟的故事。因姐姐讲述的时候,盈雪破天荒没有捉弄她,反而和她一起听得很认真,因此她格外清楚地记得当时因姐姐脸上的复杂表情——她不明白其中的含义,那之中甚至有——喜爱?她不明白。他们的行事对她几乎只有消极的影响,她之所以会派自己前来执行这项任务,除了对他们的重视——厌恨,她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最初她见到因姐姐的时候——盈雪还没有进入她的生活——因姐姐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是否见过闻人锦瑟或任子郁”,这两个名字随之深深刻进她的脑海。

(“我不——”她脱口而出,随即改口,“我没有见过,小姐,”她说道,“但是我有所耳闻,这是因为我一直密切地注意。”

少女注视着她,她第一次看到了那双今后每一个梦中都会出现的双眼——翡翠色的无限深渊,无情、凛冽、空洞,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周围的景象后移、模糊,耳畔钟声回荡。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她的咽喉,她感到难以呼吸。她说错了什么吗?她低下头,身体竟然止不住微微发抖。一滴冷汗从她的脸颊滴落到地上。压力骤然消失,她大口喘息。太可怕了,她就像死了一次。

不,或许更准确地说,活生生地直接从头到脚脱胎换骨,她成了她手中的忒修斯之船,她的玩具、她的小小实验品。)

“……呼。”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虽然这之后她逐渐得到了因姐姐的信任,平步青云走到如今的位置,这样的遭遇也不再出现,每次想起来还是如坠冰窖。

任子郁和闻人锦瑟?她最初常听因姐姐提起的是后一个名字,她其实也只了解她——而且知之甚少:她的和因姐姐的家族之间似乎有什么渊源。那么也许是世仇?她操纵着粒子稳定自己的步伐,安慰自己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没什么关系。

“就是这里?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嘛。”

雅致的别墅区在阳光下显得十分宁静。她在最后一个街道拐角处驻足。就让自己来影响这一切的轨迹吧,释放lime粒子形成包围的时候她对自己说道。不仔细去看无法注意到的淡金色光焰,流动着扑向前前方。她自信地微笑,其中有欣喜和激动——再自然不过了,不是吗?她轻松地越过栅栏,推开了洁白的原木材质的门。

她看到男人冷静地独自一人坐着喝咖啡,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访客的到来。咖啡热气腾腾,显然离它刚磨出来没有多久。但是她真正寻找的人不在。另外几杯咖啡没有留在桌上,也许是喝完了吧?她无意义地猜想道。微笑凝固、消失,大脑宕机。然后有关这个男人的记忆涌上心头——这也许是命运的安排,让她在抛硬币的游戏中赢了盈雪?她知道他——虽然和她曾经亲眼见过的男人的容貌有些许不同,但其中的相似让她肯定了他们之间的血缘。

这让她回想起男人对她温和地笑,盈雪在一旁前仰后合,因姐姐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仅仅在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男人说了些什么,大概是一些溢美之词,夸赞她的才能,以及对她少年登高位表示祝贺什么的。她记不清他当时具体的话语(除了依稀记得的“恭喜得到了尊贵的天丛小姐的青睐,被提拔为她的荣耀的助手”之外,也不外乎语意重复的赞美了吧?),却对那笑容记忆犹新——但她能够肯定那之中有一丝悲伤——她不会看错的。尽管很少,被他掩饰得很好。

(“术叔叔——”自己开心地笑着,盈雪夸张地形容她当时“甜美得像是糖化了一样”。她确实难以抑制喜悦——当然,早在初次受洗之前,她就一直期待这一刻。)

两幅相似的面孔缓缓地重合。她从回忆的潮水中挣扎出来,用手矫正了神情,和这个抬起头来的、不多话但目光之中蕴含千言万语的男人四目相对。

她张开口,话语卡在了喉咙里。这和以往不同。她总是不习惯于让别人先发制人。这不仅是性格使然,也有她从一次又一次的洗礼仪式上被灌输的思想:神圣信仰是万事万物的主意,祂应当在任何时刻、任何地点主导而非被引导。但是面对他——而不是记忆中熟悉的——她却不知道应当如何开口。他的所作所为不是已经证明了他对神圣信仰的不信任吗?

“……冀霜小姐,也要来一杯咖啡吗?”

在她恍惚的时候,男人忽然打破了沉默,端着咖啡杯吹走热气,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咖啡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做出回应——不仅如此,还应当掌握这场谈话的主动权。“咖啡……?不必,我才刚成年没有多久,是不会适应这种刺激性的东西的。”

又是沉默。她想。不论如何,也应该说些什么。

依靠从前对他的了解——

“在这样的地方穴居,”她努力不让自己的脸上表现出怒意,”还敢于包庇冒犯因姐姐的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你难道忘却了你从前的身份、你的无法推卸的义务吗?”

男人沉默着,像是不打算对她的指控作出任何的辩驳一样,任由她的怒火——计算失误的恼怒——倾泻在他的身上。(她再一次想到了那个男人——虽然一样的不善于言辞,但至少对因姐姐十分顺从,不忤逆神圣信仰的意志。他为了伟大的事业贡献自己的才能,而这是她眼前这个也该承担的义务。)“我想你要明白,冀霜小姐,”男人的话里透露出排外——不信任、不接纳,以及——矢志不渝,“启示录教会的束缚对我来说,是不存在的。强力不能产生任何权力,只有约定才可以成为合法权威的基础。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罢了。”

正确的事?——他真的知道他在说些什么?“那只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你的复仇?”她讽刺道,“你不仅庇护他们,还为他们提供了帮助,一再阻碍因姐姐的计划,不是复仇?那又是什么?”

金色光焰如同海啸轰鸣。“告诉我。”她压下即将脱缰的怒火,“他们去了哪里?希望你知道,你面对的是谁。”

她原本以为她无法拒绝自己——拒绝神圣信仰的【正确】,反抗身为“太阳金乌及金刺莲花”家徽意志代行者的她。光焰行进不留一点缺陷,铺天盖地,震耳欲聋。

但她错了。粒子浪潮还未触及他的【防壁】,就被一双微妙的手化解、推向一旁。男人——万仪放下咖啡杯,冷冷地说道:

“你怎么理解我?好小姐。”

她听见玻璃相互敲击的清脆声音。

“子郁,在你看来,人的一生究竟是为什么呢?是否真的,无所谓意义呢?”

黄色灯光下影子在少女的身旁摇曳,她在书页中放入一片古铜色的象牙金漆书签,合上手中的古书。澄澈的蓝色双眸直视着他,将他的灵魂牢牢掌握。他愣了愣神,一时间没有意识到她在说话。

“譬如Jean Rousseau所谓的枷锁,人天生就有挣脱它的欲望,祂创造了它,又赋予我们打碎它的能力,这么说来,所谓‘打破命运的枷锁’,也只不过是命运而已么?”

他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怎么回答呢?Rousseau所说的枷锁不过是最初的个例罢了。枷锁束缚着这世上的每一个人,打碎了一个,还会有新的一个。囚禁是永远无法挣脱的。启示录教会对世人的束缚,应当如何打破呢?也许锦瑟想要得到的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也正是她一直致力于追寻的——但他又能如何回应她呢?“也许,”他说道,却好像在听别人说话,灵魂已经被那双冰蓝色的深渊吸引,“他们正是去领域化的‘帝国’这样的存在。无处不在。但也正如古时代先哲所探求的那样,万千种选择之中,总有能摆脱它的一种吧。”

也许吧。任子郁的目光捕捉到小别墅屋檐上停着的一只白琵鹭扑簌的翅膀。微风习习。当天恰好是是一个难得的晴天。云朵分布得恰到好处,使阳光不至于耀眼。“你们能完整地回来,真是件值得庆幸的事。”男人倚靠着门扉,说出这句听来是嘲弄的话时一脸面无表情。

“哎呀大叔可真冷漠呀。”琉丛时嘻嘻笑,裙摆折射着阳光。她好像是一场短途旅行之后归家的少女,慵懒地打着哈欠,双手随意地晃着。虽然如此,她还是用真心诉苦的语气说:“我们可是认真打了一场仗呢,不是应该好好地被犒劳一下吗?”

万仪的脸上毫无波澜,转身打开了门。他似乎只有在谈论有关科学研究的话题时才有情感的变化吧,任子郁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刻意放轻脚步,以便使自己如履平地。在他的怀中,闻人铃音浅浅地睡着,呼吸声很轻。他们走入客厅,然后在沙发上坐下。然后他轻轻把闻人铃音放下来,让她靠着自己。看着她一起一伏的白皙的脸,他的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浪潮——不只为了眼前的人,对失散之人的思念更甚,此外还有几分紧张与激动使他更加难以平静。找到锦瑟的线索,即使只是蛛丝马迹也足以让他彻夜不眠。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这一年以来他在W.G.的无趣生活是多么自欺欺人。他的天性中存有一丝软弱,这份软弱让他无比悔恨。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怎么样?有什么收获。”万仪起身去煮咖啡,穿过斜着射入落地窗的阳光。“在布加勒斯,这样的好天气可真是不多。现在是品味咖啡的好时季啊。”这么说,咖啡也是他的最爱。多半是因为研究需要吧。“正宗的阿拉比卡。想必够得上各位的味口。”他强调性地看了一眼琉丛时,后者正瘫在沙发上越陷越深,似乎根本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不过就算她听清楚了也一样不会在意。闻人铃音这时候睁开了双眼。仍然略显惺忪,但是更加有神。她直起身子。“橙子?”万仪启动咖啡机的时候任子郁问道,咖啡豆被翻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常备品。”万仪指了指一角的冷柜。“新鲜的红肉脐橙,想必闻人小姐会很喜欢。”

“谢谢。”闻人铃音有些怯生生地说道。万仪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却并没有聚焦在她的身上。“闻人小姐不必客气,这是敝人的荣幸。”他颔了颔首,转身走到玻璃柜前打开柜门,拿出三个陶瓷杯和托盘回到咖啡机前。“那么该回答我的问题了。”他淡淡地说道。任子郁伸手放在闻人铃音的左肩上,然后温柔地从闻人铃音身边离开,走到冷柜前变戏法似的手上多了两个新鲜红肉脐橙,剥开皮后放入一旁的榨汁机,按下开关。“无论通过何种路径追查,最后还是必然来到启示录分会身上——拥有飞行权限这一特权,轻易获得科技协议的产品,除了他们,也不会再有别人。”他的声音刚好盖过机器重叠的轰鸣声。万仪的眼睑像是动了动,很轻微,任子郁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铺天盖地的【正确】和那朵极富象征性的太阳莲花……我大概能获取一些信息。”他伸手接过万仪手中的玻璃杯,放到榨汁机的出汁口打开封盖。“凌厉的压力,过分的急躁,毫不掩饰……他们在做一件不可拖延、不可干涉的事情确定无疑。这件事与锦瑟的失踪必有关联。”

“所以,他们的确是对祂做了什么。”万仪点了点头。“正是这样的行为改变了他们……以及我们。”他若有所思。“那件东西,真想亲眼见见。”

“可惜现在落到了那群疯子手里。”任子郁拿着盛了橙汁的玻璃杯回到闻人铃音身边,把顺手拿的一个吸管插在上面。“启示录的疯子们从来不会做正常的事情。这种习性恐怕深深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

咖啡机轰鸣的声音渐渐消失,万仪走回来把装着咖啡和茶托的大托盘放在玻璃茶几上。他动了动嘴唇,但是没有说话。三杯咖啡热气腾腾,他们都没有立刻伸手去拿。闻人铃音小声吸着橙汁,尽可能不发出声音。琉丛时突然向前屈身,然后一蹬脚直起身子。“这可是新的线索。”她说道,看起来心不在焉地摇晃着双腿。“我们亲爱的任子郁终于又有新的事可做了。是吧?”

任子郁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他转向万仪问道:“有没有什么直接打入协议内部,找到祂的办法?”他自己也明白这件事很难——科技协议戒备森严,是直接从属于最高议政会、独立于正规指挥系统以外的特殊机构。“哎呀呀,向大叔问这种话来可真是问对人啦。”琉丛时打包票一样地拍这双手说道,“大叔在这方面可是绝对信得过的呢。是吧大叔?”

这一点任子郁也深信不疑。且不论过人的【推演】能力,单是获取有关“世遗物”的信息就令人惊叹,还同时兼有科学分析和处理各类信息的才能。他不禁深深佩服这样的人才。万仪没有表现出骄矜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表示了肯定。他左手端起茶托,另一只手将小陶瓷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时间不多了。”他吐出这么一句话,“从这里脱身。算上你们三个人的话,我没有能力解决麻烦。”

任子郁正想问这是什么意思,突然席卷的寒意回答了他。重重的迷雾背后的敌意,【防壁】的颤抖,他的粒子反射性地沸腾。熟悉的威胁感,勾起了他的回忆。略显稚嫩、但是极其相似的风格。“天啊。”他喃喃地说道,看见琉丛时也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他喝了一口咖啡,尝试使自己镇定下来。咖啡醇香可口,回味无穷,不愧是正宗阿拉比卡(Robusta)。琉丛时安静地端起茶托小口地啜着,像是吮着棒棒糖的小女孩,看起来还有几分俏皮可爱。

(真是少见,居然还能看到她这样的一面。她也会害怕吗?)

“科技协议的秘密设施建设了一个庞大的系统。”万仪终于开口道,任子郁控制战栗的手把空了的咖啡杯连同茶托一起轻轻放在茶几上,“你先前去的北布加勒斯那一处,只不过是这个庞大系统中的一个元件——一个螺丝钉。现在,去这个地方。”他拿出了一张羊皮卷,“也许你能就此找到祂。也好好利用他们的【结界】系统吧。”

任子郁从万仪的手中接过地图,少女在一旁问道:

“——大叔你已经决定要让我们离开了吗?”

万仪回答的时候连神色也没有变,

让任子郁再次倍感惊讶。“小事一桩罢了。况且这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这就是我的判断,就这么做。”

“那行那行。”琉丛时从沙发上跳起来,眼疾手快把闻人铃音从任子郁的身旁抢走,又冒冒失失地抱着她跑开,“那我们就不浪费时间啦,大叔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呀。”

万仪和之前一样没有什么显著的回应,只是颔首表示应答。他目送着他们离开,随即像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一样关上了门,毫不理睬琉丛时打招呼的手。任子郁注视着这一切,突然有些发笑:“大叔可是要品尝他没来得及享受的咖啡了呢。”然后他又表达敬意:“对大叔的这次人情,我是一定会报答他的。”

“哼哼,真好啊,知恩图报。”琉丛时冷不防伸手去把玩闻人铃音的头发,把她吓了一跳,但是顺从地没有避开,任由她把它一缕缕打成卷儿,这让少女更加得意。“大叔还是真的厉害,宝刀未老啊,竟然能如此迅速、准确地运用【推演】的才能。当初以你的全力,要做到这一点也没有这么快吧?”

“嗯,至少现在不行。”任子郁谦逊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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