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二十分。
篮球馆里的灯已经全部亮了起来。
十月的武汉其实还没有真正冷下来，馆内更是闷得厉害。几十个人刚做完热身，木地板上已经留下了一片片汗迹。
徐坤站在三分线外，低头重新系了一遍鞋带。
他没说话。
可从刚才李凯教练宣布队内赛规则以后，他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劲。
今天这场比赛，很简单。
赢的人，上一阵。
输的人，二阵。
当然，这只是李凯嘴上说的。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决定位置的，不只是输赢。
谁能打。
谁不能打。
谁到了真正对抗的时候会慌。
谁值得教练把球交给他。
这一场比赛之后，基本都会有答案。
“坤哥。”
旁边传来DJ的声音。
徐坤抬起头。
DJ正一边活动手腕，一边冲他扬了扬下巴：“今天你可别跟刚才训练一样装死啊。”
“我什么时候装死了？”
“你刚刚投篮训练二十个三分就进了十一个。”
“这叫装死？”
DJ瞪大眼睛：“你平时不是十五六个？”
徐坤笑了一下。
“训练进二十个也没用。”
他说着站起身，顺手拍了拍篮球。
“比赛能进才算。”
另一边，郭金威也走了过来。
他今天的话比平时更少。
作为内线，他很清楚自己要面对的人是谁。
周启。
东湖中学高二校队主力中锋。
一米九三。
九十公斤。
在普通高中比赛里面，这个体型已经称得上恐怖。
刚才分队的时候，周启直接被分到了对面。
而且对面除了周启，还有高二的主力控卫刘子豪，以及校队里公认投篮最准的张扬。
反观徐坤这边。
徐坤、DJ、郭金威。
剩下两个，是刚进校队不久的高一球员。
这分组怎么看都不像平均分。
DJ刚开始还不服。
可徐坤很快就明白了。
李凯就是故意的。
他想看他们三个到底能不能扛。
如果连这种局都打不了。
那也就没有必要谈什么首发了。
“集合！”
李凯突然吹响哨子。
十个人迅速走向中圈。
“规则我再说最后一次。”
李凯背着手，看了一圈所有人。
“打四节。”
“每节八分钟。”
“正常比赛规则。”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也不管你们初中拿过什么成绩。”
他的目光从一个个人脸上扫过去。
“从现在开始。”
“你们只有一个身份。”
“东湖中学校篮球队队员。”
“想打首发，就拿东西出来。”
“别跟我讲关系。”
“别跟我讲资格。”
“更别跟我讲你觉得自己应该打什么位置。”
他说完停了两秒。
“篮球场不认这些。”
“篮球场只认实力。”
“明白没有！”
“明白！”
十个人同时喊道。
哨声响起。
比赛开始。
郭金威和周启站到中圈。
裁判把球向上一抛。
周启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地率先碰到篮球。
啪！
刘子豪拿球。
徐坤瞬间退防。
第一回合，他没有去看球，而是迅速扫了一眼对面的站位。
刘子豪控球。
张扬在右侧底角。
另一个锋线球员站左侧四十五度。
周启已经直接往篮下压。
标准的高中球队打法。
先找中锋。
果然。
刘子豪只运了两下，就把球吊进了禁区。
“顶住！”
徐坤大喊。
郭金威已经提前卡住位置。
可周启接球以后根本没做任何复杂动作。
背身。
沉肩。
一下。
郭金威直接被撞退半步。
第二下。
再退半步。
第三下。
周启猛地转身，右手把球高高举起。
郭金威跳了起来。
啪！
篮球砸板入框。
2比0。
场边几个校队队员顿时叫了起来。
“好球！”
“启哥今天要打爆内线了。”
郭金威脸色有点难看。
徐坤跑过去拍了他一下。
“没事。”
“下一球让他接不到。”
郭金威愣了一下。
“怎么让？”
徐坤没回答。
他已经开始往前场跑。
DJ持球过半场。
徐坤从左侧慢慢移动到弧顶。
防他的是张扬。
“听说你投篮挺准？”
张扬笑着问。
徐坤看了他一眼。
“还行。”
“那投一个看看。”
话音刚落。
徐坤突然启动。
不是投篮。
而是直接向右侧切入。
张扬明显没想到徐坤第一球会突破，脚步慢了一瞬间。
就这一瞬间。
够了。
徐坤杀进罚球线。
周启立刻上前协防。
郭金威被放空。
徐坤手腕一抖。
篮球从周启腰侧穿过。
“金威！”
郭金威接球。
起跳。
擦板。
2比2。
“漂亮。”
李凯站在场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手里的笔已经在本子上写了一下。
回过头。
刘子豪仍然想找周启。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了。
郭金威没有站在周启身后。
而是直接绕前。
周启往左，他往左。
周启往右，他往右。
完全不给舒服接球的位置。
“后面帮他！”
徐坤冲着高一小前锋喊了一声。
那名球员立刻往禁区收了一步。
前顶。
后夹。
周启一下就被卡死了。
刘子豪只能转移。
球来到张扬手里。
三分。
出手。
砰。
不中。
徐坤已经冲向篮板。
他不是最高的。
甚至不是离篮筐最近的。
可在球弹框的一瞬间，他就判断出了落点。
长篮板。
篮球飞向罚球线附近。
徐坤一把抓住。
“跑！”
DJ第一个启动。
徐坤没有运球。
直接长传。
篮球横跨大半个球场。
DJ接球。
上篮。
4比2。
全场只用了四秒。
“退防！”
刘子豪大喊。
徐坤已经开始笑了。
这就是他最喜欢的节奏。
快。
再快一点。
只要让对方的中锋来不及落位，身高体重的优势就会被无限缩小。
接下来的三个回合。
徐坤这一边几乎全部在提速。
抢到篮板就跑。
哪怕没机会直接上篮，也绝不让比赛慢下来。
4比4。
6比4。
6比6。
8比6。
双方比分死死咬住。
第一节还剩四分多钟。
刘子豪终于有些急了。
“都稳一下！”
他拍着球，示意周启上来挡拆。
周启走出内线。
徐坤眼神一动。
这是第一次。
对面开始主动改变打法了。
挡拆形成。
刘子豪向右突破。
DJ被周启完全挡住。
郭金威只能换防出去。
这样一来——
周启顺下。
篮下没人。
篮球已经被刘子豪抛向空中。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次空接。
可是下一秒。
啪！
一只手突然从侧面杀了出来。
徐坤。
断球。
他早就在等这个传球。
球刚脱离刘子豪手掌，徐坤就直接放掉了自己的防守人。
赌博式抢断。
成功。
“走！”
他自己带球狂奔。
张扬死死追在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杀进前场。
三秒区。
张扬追上来了。
徐坤突然减速。
张扬差点直接撞到他背上。
紧接着徐坤向右一个转身。
张扬被甩开。
徐坤起跳。
右手挑篮。
篮球旋转着落入篮筐。
10比6。
场边第一次彻底安静下来。
李凯抬头看了一眼计分板。
又低头写了几个字。
“阅读防守。”
“转换速度。”
“不错。”
比赛继续。
张扬的表情明显认真了起来。
再一次面对徐坤，他已经不敢放半步。
“你确实有点东西。”
“现在才知道？”
“别急。”
张扬压低重心。
“比赛才刚开始。”
徐坤笑了一下。
没有回话。
因为DJ已经把球传过来了。
徐坤接球。
三威胁。
张扬盯着他的肩膀。
第一下试探步。
没动。
第二下向左虚晃。
还是没动。
徐坤突然把球往右一放。
张扬立刻横移。
可徐坤只运了一下。
急停。
后撤。
三分线外。
起跳。
张扬也跳了起来。
两人的手几乎同时伸到最高点。
可徐坤出手更快。
篮球从张扬的指尖上方飞过。
唰。
13比6。
“卧槽！”
DJ直接叫了出来。
“牛逼啊坤哥！”
场边也终于出现了一阵骚动。
刚才还觉得分组不公平的人，开始慢慢发现事情似乎和想象的不一样。
徐坤这一边不仅没有被压着打。
反而已经领先七分。
李凯仍然没有叫暂停。
他只是看着场上。
看着徐坤。
第一节最后两分钟。
对面终于彻底开始针对徐坤。
只要他拿球，立刻夹击。
不让投。
不让突。
逼他出球。
徐坤连续两个回合都没有得分。
甚至有一次传球还险些失误。
比分很快被追到15比14。
最后二十秒。
徐坤持球。
李凯没有喊战术。
所有人也都知道。
这一球。
大概率就是徐坤自己打。
张扬站在他面前。
刘子豪已经随时准备过来包夹。
徐坤在中线附近慢慢运球。
十秒。
九秒。
八秒。
他突然启动。
张扬紧跟。
刘子豪果然扑过来。
两人夹击。
徐坤被逼到左侧边线。
场边有人已经开始喊：
“没了！”
“死球了！”
三秒。
徐坤突然从两人中间把球往地上一砸。
篮球穿过夹击。
不是突破。
是传球。
DJ正站在右侧底角。
完全空位。
两秒。
起跳。
出手。
哨声同时响起。
篮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它移动。
唰。
三分命中。
18比14。
第一节结束。
DJ兴奋得冲过来一把搂住徐坤。
“我靠！”
“你看见我了？”
“废话。”
徐坤把他推开。
“你在那里站了半天。”
“那你刚才还一直往左边钻，我还以为你真要硬上。”
徐坤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他们也这么觉得。”
不远处。
李凯看着这一幕。
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次明显的笑。
会得分的人很多。
高中比赛里，一场拿二三十分的人也不少。
可真正让教练喜欢的，从来不是只会得分的人。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自己打的时候。
他还能看到最远端那个被放空的队友。
这才是最难得的。
李凯低头看向自己的记录本。
徐坤名字的后面已经写了几行。
速度：优秀。
投射：优秀。
防守意识：优秀。
比赛阅读：优秀。
最后一项。
李凯停顿了一下。
然后写下两个字。
核心。
第二节开始前。
周启从另一边站了起来。
经过徐坤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小子。”
徐坤抬头。
周启看着他。
“第一节打得不错。”
徐坤笑了笑。
“谢谢。”
周启也笑了。
只是那个笑容明显多了几分认真。
“不过接下来。”
“我不会让你们这么舒服了。”
徐坤拧紧瓶盖。
站起身。
两个人正好面对面。
周启比他高出不少。
身体也粗了一圈。
徐坤却没有后退。
“那正好。”
他说。
“第一节我也还没打舒服。”
周启愣了一秒。
随即笑出了声。
“有意思。”
场边哨声再次响起。
“双方上场！”
徐坤走向球场。
这一刻他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第一次进东湖中学校队的时候，他想的只是证明自己有资格留下来。
而现在。
他想要的已经不是留下来。
他想赢。
想成为首发。
想成为这支球队真正重要的人。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去想——
如果真的一直打下去。
自己到底能走到哪里？
市赛？
省赛？
大学？
还是更远？
徐坤不知道。
他只是接过DJ传来的篮球。
然后低头拍了一下。
砰。
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在球馆里格外清晰。
第二节。
开始。
而真正的比赛。
似乎直到现在，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