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泪水还给大海;
把死者还给大地;
把孩子还给母亲。
鲜血,流淌在永不退色的沙漠;
星辰,闪耀在永不逝去的星空;
烈火,蔓延在永不复苏的戈壁。」
合上厚厚的硬皮书,少年仍在吟咏其中的篇章。
「精灵们隐居在云端,悄悄拨弄着琴弦。
他们一点一点,勾勒星星的轨迹。
伴随着月亮的升起与降落,伴随着时代的交替与变更。
他们化身为那道光芒,赶超了太阳——
隐匿在冷峻中的,温柔。
谈笑间讲述的,奇迹。
硝烟后仍存在的,希望。
我们都将在光芒中,腾飞……」
随着话语的渐渐低沉,身畔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清脆的掌声:「真是精彩呢,秋野君。你不去从事神职真是可惜了呢。」
不知是赞许还是挖苦的话语。
与秋野叶身上黑色的制服格格不入,衣着明亮的少女击着手掌出现在身边。
「这算是夸奖吗?」带着温和的微笑,少年直起倚在池边的身体,「不过没关系吗,星川同学,在校园里却不着装校服,可是违反规定的。」
「由于刚刚从那边的典礼赶回来,还没有回到宿舍中去。现在距离下午的课程还有一段时间,所以着装还是我的自由哦。」
似是害怕阳光般用手遮住额头。口中所指的「那边」,大概又是些不正常的东西吧,也就是——
「新城那边的祭坛落成典礼哦,真的是非常的精彩——」
故意拖长了音,星川明里夸张的比划着。
至于那祭坛,想必又是月城家搞出的噱头吧。
「虽然这样会打扰你的兴致,不过我还是不得不提醒一下,现在是学园祭的时间,恐怕这样的理由在遇到老师的情况下是不够充分的呢。」
几近指责的话语。
星川却没有因此而有不快。
「不会的哟。」
十分自信的回答。
「……」在耳边说了些什么,幸好周围没有什么人在,否则星川相当惹人注意的神秘的举动会导致在傍晚之前,流言就会流传起来吧。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过于紧张了。」
「没关系的,秋野君也是在为我担心,是好意嘛。」
星川报以淡淡的微笑,突然间似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秋野说道:「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需要马上赶回去处理,那么就到这里好了。秋野君,回头见。」
说完就转身跑掉了,看起来是一些非常重要的事。
叶掏出了怀表,怀表的指针已经临近一点钟。
「看来我也需要回去了。」收拾起东西,叶也顺着刚刚星川的那条路向教学楼走去。
■ ■ ■ ■ ■ ■
回到楼内已经快到了午休结束的时间,走廊内也没有多少人影。不见减退的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墙壁上,现在的这里与先前嘈杂的环境相比几乎就是两个地方。
「下一节课,是世界史吗。」
并没有对着谁,秋野叶自语着。
然后,理所当然地,伏在了桌子上。在这即将上课的时间,睡起了午觉。
没有人打扰。
没有人干预。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座学园呢。
不论如何,秋野已经进入了沉睡状态。
除此之外,似乎与其他学园没有任何不同。不论老师还是学生,都在机械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甚至可以听到齿轮咬合的声音。
如机械般。
没有任何意外。
没有任何偏差。
静止的世界。
是这座学院吗——
不是。
是这个下午吗——
不是
那么,到底是——
是世界史。
「真枯燥呢。」从睡梦中醒来,叶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
对应这节课的指针大概转过了一半。
没有人注意。
即使注意了也没有意义。
「追溯那没有意义的过去,到底是为什么呢。」
「历史是相似的哦。」
「我不赞同你的观点。」
「但是,事实在那里哦。」
顺着白鸟绪微微举起的手臂看去,正前方的黑板上画着一条线。水平的线,上下分布着带有专业术语含义的字符。
线的左侧,是「零」。线的右侧,是「今」。长长的时间轴上标记着历次的「战争」——不是「战斗」也不是「战役」,是实实在在的战争,足以动摇国力的战争,能够颠覆政权的战争,致使无数家庭离散的战争。
的确是每隔一段大致相当的时间就会引发一次战争。
「虽然姓名不同年龄不同地位不同身份不同,甚至民族都不同,但是秋野君,这些战争的本质是一样的唷。」
都影响着这个国家。
都颠覆了前任政权。
都离散了无数家庭。
战争,是残酷的。
冷酷中,不存在温柔。
硝烟中,不存在奇迹。
杀戮中,不存在希望。
「所以,历史是重复的,无论时间如何流逝,它也是在无尽的轮回。至于其中的不同,至多算是换了一个外壳而已,本质依然不变。」
随着铃声的响起,白鸟绪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从始至终,叶都沉默着。不过在离开教室前,对绪作出了回应:「那么,打破它好了。」
■ ■ ■ ■ ■ ■
「序中——」
「平晴——」
「斜剑——」
「手镜——」
「山影——」
随着每一式的呼喊,木刀上下飞舞着。空旷的道场内显得有些冷寂,只有两个身影在黄昏暮色中投下长长的斜影,割开了粘稠的空气。
「近来,天气潮湿了许多。」
拢袖站立的男人,目光并没有确切的焦点,也正因如此,叶的姿势全部收入了眼中。
「——啊。」低低的应了一声,叶调整了木刀的握法。经过长时间的联系,掌心的汗致使刀柄变得有些滑腻。
「不是个好兆头呢。」男人叹了口气,「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
疑惑地看着他,叶换下了被汗水浸湿的道服。虽然还没到以往的时间,叶还是没有问缘由。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收拾起了东西,向门外走去。
「等一下,叶。」
「什么事,父亲?」
「现在,授予你‘免许’之位。」
「——可是,我还……」
「不必太过在意,名号而已。只是为了以后更方便些而已。」
「明白。」
出了门,暮色还不算很浓重,从太阳的高度来判断应该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低头思考了一下,向着道场左侧的路走去。
「这个空间……」巷子的深处传来低沉的声音,不过因为没有人在的缘故并没有引起异动,「聚集了相当数量的恶意啊,简直不像是World而是Hell了呢。也罢,就让他看看真实的一面吧。桀桀桀桀……」
■ ■ ■ ■ ■ ■
开始——
魔力注入——
完成。
框架投影——
完成。
结界启动——
完成。
能量引流——
完成。
波动扩散——
完成。
交叉牵引——
完成。
「发动。」
清朗的声音下达了指令,淡紫色结晶吸收着那些散乱的难以辨认的符文所散发出的能量与光线,映出其刚硬的棱角。与声音极不相称,其主人仅是一名少年,不,应该只是个小孩子吧。
拾起手边的刀具,少年缓缓前行,静立在结界的中央。
「滴吾鲜血,联结生命之轮。」
哧。
「汝之魂魄铸成吾之利刃。自此,吾即与汝缔下生之誓缚,汝即与吾结下死之契束。」
刀子割开肌肉的声音。
「赐,绝壁之守护加诸汝身,于混沌交错之中降临唷,燃烬的守护者——!」
纤细的火焰在结界边缘点燃,联结成轮。密闭的室内,壁上原本有序的挂钟此刻正不规则地飞速旋转着,并有向零时靠近的趋势。
「——」
降临了。
在那里。
视线穿过透明的火焰,看到那渐渐清晰的人影,浮起透明的微笑。
「——不破。」
「——王立。」
「——绝壁。」
咒言。
迷雾笼罩在对方的头部,看不清具体面容。从体型来判断,应该是个中年男人吧。
「吾之名为Arrogance,应从召唤而来。你,就是我的主人吗?」
低沉的男中音。
「Defender,吾之名为月城千景。」阴影覆盖在上半身,「为达成心愿唤汝前来。汝,愿意与吾同战吗?」
「谨从号令。」
「那么,开始吧。」
猩红色的雾升了起来。似是自身会发光般照亮了屋子。那之中,惟一看不清的只有——
「你的脸。」
自称为月城千景的少年,用刀指着自己的使魔。
■ ■ ■ ■ ■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叶是一个人独居。
十月份的夜晚,还是很凉的。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冷空气中的缘故,叶的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红色,就像是秋天红透的枫叶那样。
「呵——」
双手因为拿着东西而无法放在兜里,已经冻得有些僵了。试图用哈气将其烘暖,但看来还需要些时间。确认无果之后,缓慢地把手提包放在门口。毕竟想要迅速地行动也力不从心。
屋内相当的黑,唯一的亮光是外面的路灯照射进来的。想要以此照明可远远不够,仅仅倒了能勉强看清物体轮廓的程度。
「啪」的一声点亮了室内的灯,总算是能看清物体了。
不过如果有别人前来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要如何来形容呢,这个在人们心中被定义为屋子的空间内,几乎什么都没有——虽然存在着一些必需的物件,但无论如何都太过简陋了。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以及墙角放置的小型冰箱。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与墙壁连体的壁橱了。一定要说装饰的话,正对着门口的挂钟就算是惟一的色彩了。
秋野叶,生活在这种地方。
「啊啊,外面还真冷呢。我回来了哟,Mirror。」
对着空无一人的室内呼喊着。
不对——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的样子。
床上凌乱的被子蠕动着,不过这种颓废的景象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才对。
「喵——」
一只小巧的黑猫从被下探出头来,慵懒地打着招呼。那么这被子便是它的杰作了。
相当惊人的破坏力,能把厚重的被子完全弄乱,对于这种体型的生物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呐,Mir——」一边脱着外套一边询问着什么,不过似乎没有留给他这个时间。毫无征兆地,Mirror跃上了叶的胸前。
「哎——」叶发出了半声惊叫,「不、不要这样啊Mirror——」
不过动物应该是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吧。
所以对叶的侵略还在继续。
事情的结局是除了叶脸上多了两条创可贴之外,还到便利店买了相当数量的猫粮才算告终。
Mirror满意地享受着食物,与此同时,尖锐的爪子还嵌在叶的手臂上。
所以就不得不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
待到Mirror吃饱的时候,叶已经沉入了梦乡。
夜,也深了。
■ ■ ■ ■ ■ ■
伴随着月亮的升起与降落。
伴随着太阳的升起与降落。
总有一天连世代也会更替吧。
日夜轮转,星辰永恒。
「永恒——吗。」
虽然是疑问的句式,但平淡的语气丝毫没有相应的色彩。秋野托起一捧沙,观察着指缝间的流动。
明明是不可能的存在。
万物沧桑,星辰粉碎。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连这个星球都会毁灭。
「到底什么才是永恒不变的呢——?」叶向着最后一粒沙子抛出了自己的疑问。
然后注意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撑着朴素的白色雨伞。
虽然已是深秋,但此时的天空中并没有乌云聚集。阳光也并不强烈,所以「勉强用雨伞代替遮阳伞」这一假设也被推翻了。
叶就这样注视着她,注视着她缓缓走近。
对方也注意到了他。
微微抬起伞的边缘,借此看到了对方。白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头饰,白色的肌肤,白色的眼瞳。
一切都被白色覆盖着,病态的白色,虚弱的白色。苍白色的女孩,捕捉到了秋野 叶。
「抓到你了。」
隔着很远的距离,叶读出了她的笑意。
虚弱的微笑,病态的微笑,苍白的微笑,甜美的微笑。
「这一次,不允许再逃了哟。」
随手丢弃了手中的雨伞,向着叶奔跑而来。
「——」
听到了,海的声音。
「不可以走哟。」
全身麻痹到不受神经的控制,女孩从前面环抱住叶的腰,然后开心地仰头看着叶的脸。
然后,叶看到了这白色街道上白色以外的颜色。
绚丽的鲜艳的喷涌而出的血液,从胸前破裂的伤痕溢出,融化在冰冷的雨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觉,完完全全地以旁观者的身份观察着这一幕。
被丢弃在远处的雨伞,正在陷入泥淖之中。
深红色的泥淖,从地面一点一点地沁出来。
从脚踝,上升到了膝盖。
从膝盖,上升到了腰间。
从腰间,上升到了胸膛。
从兄套,上升到了咽喉。
慢慢地没过了嘴唇,没过了鼻尖与眼睛,最终,没过了头顶。
入目皆赤。
白衣的女孩,在这冰冷的粘稠之中,浮了起来。
——看清了。
并非是天使。那对张开的翅膀,分明是恶魔的特征。
带着恶魔特征的天使,吻上了叶的唇。
「——!」
「无惑。」不知是从心底何处涌出的声音,一瞬间冲破了束缚。先前用于挣扎的力量,完完全全地爆发成了攻击。
之后,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什么,」手骨传来的冲击带来了相当可观的痛觉,未经锻炼的人此时多半已经骨裂了吧,「原来是梦啊。」
透过窗户,月光投射在地上将其染成银色。Mirror正蹲在窗台上盯着自己看。
揉搓着手上残余的疼痛,叶起身穿上了衣服:「啊,吓到你了吗?真是抱歉啊,Mirror。」
是个相当奇怪的城市呢,竟然还能在夜晚看到星星。倘若没有来过的话,是无法想象那种美的。
出门前挂钟上的指针是在一点五十分左右,这样算来天亮前是可以回来的。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完全没有车辆或是行人。连路边的建筑都鲜有光亮,整座城市完全陷入了沉睡。
沉默的夜晚,沉寂的夜晚。
黑夜之中,孕育出绚丽的花。
叶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出门。没有原因,也没有目的。或许只是单纯的睡不着而已,想要出来走走。
除去路灯之外,还发着光亮的便只有自动贩卖机了。层次分明的栏位上陈列着几种新上市的饮品,低廉的价格和不错的口感使其在学生中很受欢迎。
「叮当。」
硬币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引起机器内齿轮转动的声音,咕噜咕噜地送出了相应的商品。
带着余温的咖啡温暖了手心,虽然穿着足以御寒的衣物,但是裸露在外面的部位就没有办法了。
拉环断裂的声音回响在夜半无人的街道,运气非常的不好,看来想要喝到这一罐需要花费很大的手脚,但是——
听到了什么。
有人在呻吟。
随着拉环回音渐渐消失,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
是名女性。不远处的小巷被夜色遮盖得很严密,最近的两个路灯离这里都很远,看不清其中的情况。但那声音是从那里传出来的没错。
顺着粗糙的凹凸不平的石墙摸索前进,似乎在自己睡着的时间里下过一场雨,墙上还有些潮湿。好在只是入口处比较黑暗,进入之后的路段借由几户人家尚未关闭的电灯尔能够看清了。
月亮不知何时隐藏了起来。
由于视线变得清晰,行进速度也快了起来。距离的移近,使得那声音也清晰起来——受到致命伤的呻吟。
不能坐视不管。
如果风间切羽在场的话,一定会嘲笑自己这滥好人的举动吧。
从那之后一直都是。
不论对方是谁,男人也好女人也好,老人也好小孩也还,哪怕是一只流浪的小猫小狗,都无法放着不管。
——自从母亲离世之后。
——自从父亲不再离开道场之后。
已经看得到了。
三面环墙的巷子,仅从墙壁高度判断想要攀爬是不可能的。惟一的出路便是这条入口了。
叶停在了入口。
黑夜中,绽放的黑色花朵,此刻蜷缩在巷子的阴影中。
「喂,没事吧?」叶毫不迟疑地冲了过去,查看着情况。
虽是寒夜,但对方并没有什么可以御寒的衣物。不过也丝毫看不出有寒意的感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的叶,脱下了外套盖在了这个外表上是一名少女的人身上。
——然后,穿过了身体,径直落在了地上。
听到有人的声音,少女勉强睁开了眼:「汝……看得到吾?」
使用了几乎绝迹的古语句法。
没有理会叶的惊讶表情,少女开始自语:「啊……一切在一开始就结束了啊。差一点就可以成为Monarch了……真是的,那个家伙……胡来呢……」
完全不知所云。
不论如何,先送去医院吧。叶这样想着,伸手去扶少女的身体。
「——哎?」
和先前一样,和空气一样触摸不到实体。眼前明明能真实地看到她的样子,连细微的呼吸都清晰可闻,但就是触摸不到,没有任何的实感。
「没有用的,人类。」
少女瞥了他一眼,说道:「不过,汝。」
眼前的躯体突然间变得有些模糊,少女发出了一声明显受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可否,助吾一臂之力?」提高了语速,「时间无多了。汝项上的坠饰,恰好可以作为很好的媒介呢。汝愿意的话,读出这上面的咒文吧。」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是相当难以接受的事情。
但是——
「不能放着不管。」叶的信条依旧没有变。
拾起了那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羊皮纸,叶辨认着上面的符号。
「以秋野 叶之名起誓——」
随着音符在空气中的震颤,纸上的文字浮起淡淡的蓝光。
「汝身即成吾之利刃,吾亦赐汝以坚盾。自此吾将散尽世间之善,汝即行尽世间之恶。缠绕吾身的混沌魂灵哟,续接断裂的誓约吧,漆黑的破坏者——!」
在咒约的最后一个音符完成之时,羊皮纸碎裂成片纷落在无人的巷道。
月光在这一刻,降落了。
「吾之名为Malice,应从召唤而来。Master,自今日起,吾之荣耀与您同在。」
漆黑的少女,伫立在光亮之中。
似是因为订立契约而消耗了太多体力的缘故,叶只看到了月光便昏倒了。
■ ■ ■ ■ ■ ■
万物沧桑,星辰永恒。
万物轮回,星辰破碎。
伴随着太阳的残缺,人们忘记了硝烟。
伴随着流沙的消逝,人民抛弃了杀戮。
伴随着世代的更替,人们埋葬了战争。
没有希望被延续。
没有奇迹被传唱。
没有温柔被传承。
黑色的花,在这黑夜里,绽放了。
■ ■ ■ ■ ■ ■
黑夜绽放之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