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朗曼医生，伊芙琳的体检报告已经整理好了。”
疗养院的大厅内，属于夜晚的灯光早已亮起。
手拿平板的朗曼站在侧厅的落地窗前，听着一旁身穿护理制服的年轻女人说的话，他将原本放至窗外院庭的目光落入平板，轻划着手指在上面操作了起来。
“对了，她整整睡了一天，就算吃了我们送过去的东西，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先留个人守着她？”
身旁的话语再次响起，像是进入了沉思，将平板界面停在报告上的朗曼沉默了一会，最后目光沉虑地抬起了头。
“她今天的样子……”
窗外还有着些许残存的夕色。
就在一前一后的两人还伫留在这片安静的氛围中时，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从身后接近了。
“伊芙琳不见了！”
还未等两人的视线完全转过，迎面而来的急切女声打断了他们的思考。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十分钟前……”
对面同样身穿护理制服的少女刚刚说完，神情微沉的朗曼已经动身，快步走向了环台的位置。
“查一下十分钟前的监控，看看伊芙琳最后出现在什么地方……先把情况先说一下，她怎么出去的？”
放下平板的同时对着前台的女护理员简短地安排了信息，转身走进环台的朗曼看向了身后已经跟来的两人。
“就是……之前她醒了我们给她检查身体之后，她单独按铃叫我过去，说想换件衣服出去逛逛，我看她已经吃过东西了，而且精神也不错，就带她去了。”
“怎么不通知一声？”
听到这里的朗曼皱了皱眉。
“本来是要通知的，但她说不用出去，只在走廊上随便走走就好，我就按照正常的活动流程记录了。”
“你们是怎么分开的。”
大厅中虚拟按键的反馈音轻轻响动着，话语未停的朗曼瞥了一眼身旁终端面板中显示的监控画面，里面已经出现了卡米拉与护理员两人的身影。
“……走到一半，她说有东西忘在楼下的房间里了，让我去取，我没想那么多就去了，结果回去她就不见了，哪里都找不到……对不起。”
“找到伊芙琳最后的位置了。”
一旁操作窗口的女护理员终于开口了。
守在一旁的三人很快转过头，只是和他们预想的不同，此时他们看到的却是身穿露肩白裙的卡米拉停在一扇和疗养院房间有所不同的门扉前，视窗边的楼层信息显示的是顶层。
在那之后，她拿出一张印有人像与文字的身份卡片，将其贴上了门边的验证处。
“她哪里来的身份卡？”
看到这里的朗曼有了短暂的惊愕，等到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少女护理员，对方已经惊慌地翻找起了制服外套上的口袋。
“这……我……”
“现在叫人过去，先确认她的情况，如果她还在，注意不要刺激到她。”
随即明白了现状，尽量保持声音平稳的朗曼示意了对方身边等待的另一位女护理员，然后将视线重新落回了监控画面中。
先前还在门前的卡米拉已经消失了，只有一片恢复如常的静止景象。
“把录像向前。”
简短的话音落下，操作终端的女护理员立刻会意，着手将画面调整到了卡米拉与那位少女护理员分开的时间段。
这一次他们看到的是，卡米拉先给了对方一个简单的拥抱，紧接着又说了什么才让对方离开。
虽然她有回避镜头与对方的视线，但朗曼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动作间从对方的制服中拿取并隐藏起了什么。
“可以了，我们也快点过去。”
不再去看卡米拉独自离开监控视野的过程，先后扫过在场两人的朗曼转过身，先行迈动了脚步。
2
远方的夕阳马上就要落下了，天边漫散的余晖共同收敛着，像是被无边的夜色所驱逐，也像是在追逐那一抹最后的日光。
扶站在围栏之外的卡米拉凝望着眼前愈发暗淡的光芒，脸上的表情是一片深邃的平静。
简单却不失清雅的宽松衣裙下，夜风偶尔会吹动她简白的裙边，为腿边的皮肤带来一丝凉意。
她已经有很长时间都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感受世界了。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夕阳，任由那片残光在她的眼中晕出眩长的轨迹。
世界应该美好的，但不知为何，现在的她感受不到了。
唯一留下的，只有一片绮丽却毫无意义的光景。
沉默无言的卡米拉思考着，稍微抬起了头。
少有云迹的夜空之上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光。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大概还需要一会，天空就会明亮起来。
嗒嗒——
有些混乱的脚步声从身后的远处传来了。
感受到了接近的人声，举目望着天空的卡米拉眨了眨眼，稍晚才向着背后偏身转过了头。
进入视线的是以朗曼为首的数人，其中她能认出面孔的人里，那位被她借走身份卡的少女护理员也在。
“……伊芙琳，晚上冷，回来加件衣服吧。”
“你们是来找我的吗。”
已经打量过了停在稍远位置的几人，她的目光平淡地落向了最早开口的朗曼。
“嗯，大家都很担心你，能看到你没事就好了。”
“谢谢你们，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
“这是我们该做的，我们不是为了工作才站在这里的。”
愈发凝滞的气氛间，一旁沉默的少女护理员谨慎地向前挪了两步。
“可以先回来吗，伊芙琳，你还没把卡片还我呢，下次如果你想看风景，我再带你来怎么样，只要你提前和我说。”
卡米拉的视线慢慢移过。
没有多说什么，就这样偏靠着身体，她将原本扶放的一只手臂伸向了几人的方向。
光洁纤弱的线条末端，一张卡片正夹在她的轻收的指间。
随之而来的无声里，迟疑的少女护理员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朗曼，直到确认了对方的神情，她慢慢迈动步伐，小心地走向了夜色下与她相隔的卡米拉。
双方的距离一点点缩短，残夕的末光从背后映照着卡米拉的身影，让轮廓之下的所有都显得有些不真切。
终于，她来到了卡米拉的面前。
有些僵硬的手臂迟缓地抬起，短暂却漫长的相视过后，她没有去触碰卡米拉的手，只是从对方的指边轻捏接过了那张昏暗不清的身份卡。
“我可以留在这吗？”
“先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再待一会。”
卡米拉的语气并不冷淡，反而有些温和。
“我们明天再来吧？或者，如果你觉得房间闷的话……”
“回去吧。”
神情间流露出细微疲惫的卡米拉重复着，声音更轻了些。
这一次如她所想，面前的脚步稍沉地退开了。
“伊芙琳，我们知道你的事，我们不是在逼着你好起来，我们只想让你多休息一段时间。”
朗曼再起的话语间，偏回身体的卡米拉重新背身靠上围栏，稍显寂寥地望向了远方已经完全沉没的夕阳。
“你说，我们活在这世界上，是为了什么呢。”
“……不为了什么，但只有活着，才能慢慢做那些还没来得及做的事，看那些还没来得及看的风景……只有活着，才能让那些已经离开的人不后悔。”
“是吗。”
感觉目光有些找不到焦点的卡米拉喃喃着。
“也就是说，人总是会离开的。”
“人都有生老病死，没有人能永远陪在身边，这确实是事实，但不能因为人与人会分离，就主动放弃所有的可能。”
耳边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风声，除此之外，好像就只剩下了朗曼沉稳的声音还在夜色中持续。
“我们能选择自己的人生吗。”
“……选择不了。”
身后的话音降沉着停顿了片刻。
“不过我们可以努力让它变得更好，这就是我们活着的意义，在没有选择的路上走出选择……伊芙琳，我们都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走下去，不管之后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你都是你自己，卡米拉·伊芙琳。”
“……果然，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能为自己选择。”
在温缓的余音间重凝着目光，浅淡笑着的卡米拉抬头看向了静谧完整的夜空。
恍然的思绪还未展开，身后的人群突然开始了嘈杂。
“等等，现在不能……”
“卡米拉！”
比她的反应更快，一阵熟悉的男声已经响起了。
回过神的卡米拉偏动着身体向后看去，就在人群之中，一位神情焦急的黑发男人突破了几位护理员的阻拦，奔行着停在了朗曼身旁不远的位置。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看到对方缺乏打理的面容间透出的杂乱与憔悴。
“是加登啊，你也来了？”
“抱歉，卡米拉，是我不对，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安静听完的卡米拉继续转过身，正对几人扶贴在了围栏边。
“一直受你照顾这么久，都没能给你回报什么。”
“你活着就是对我的回报！”
语气稍急的加登打断了她。
“我这辈子已经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看着投来目光的对方，声音轻淡的卡米拉微扬着嘴角，脸上始终带着一抹笑意。
“你还年轻，你还有更多机会。”
“一样的。”
紧接开口的卡米拉轻抿着嘴边，眼神中多了几分释然。
“我们都有想见的人，我也知道，你想见的人不是我。”
话音未落，对面的加登怔住了，而卡米拉则依然平静地看着她。
“你照顾我不是因为我是后辈，也不是因为你对我有不该有的感情，只是你想补偿你想见的那个人，对吗？”
逐渐归于寂静的氛围中，轻扫而过的夜风撩动了卡米拉的裙摆，让她的身形变得轻柔了些。
很快，神情停滞的加登静默地错下了视线。
“没必要把我当成别人，加登……我只会让你失望。”
“……是艾丽卡和你说的？”
加登的声音凝重了许多。
看着对方抬回的目光，伫立在围栏外的卡米拉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温沉地笑了笑。
“你喝醉了，加登。”
夜色如旧，不再去看对方的表情，轻轻呼出一阵气息的卡米拉抬起头，望向了她一直没来得及静下心欣赏的夜空。
无边的天穹之上，漫天的星辰明暗交接，与月光相衬着共同为整片夜空赋予了光彩。
“……真好啊。”
“伊芙琳，先回来吧，我去扶你怎么样？这些事可以慢慢说，今晚时间还有很多。”
有所察觉的朗曼试探地走近了几步。
看到对面的卡米拉并没有理会，他紧皱着眉头看向了一旁同样焦虑的几人。
“你们知道吗，艾丽卡那天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星空……我抱着她，和她在一起。”
“伊芙琳，我们现在过去，你先等一下好吗。”
“她告诉我了……她想我，她在等我。”
无视了接近的几人，目光落停在星空间的卡米拉微笑地松开了扶着围栏的手，缓缓抬起双臂展向了半空。
“卡米拉！”
“快点！”
混乱的人声并没有唤回卡米拉的注意。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倾沉着，像是要沉入那片星空中，也像是要回到某个她熟悉的地方。
“我已经长大了，我也该为自己选择一次了。”
呢喃的余音间，呼啸的夜风裹挟而上，一同而来的是强烈的失重感，以及一种久违的自由与轻松。
（我要见到你，艾丽卡……还有，爸爸，妈妈。）
将远去的星空留在了眼底，感受着坠落的卡米拉合起了双眼。
不过正当她等待着结束时，一阵冲击从侧边撞上了她的身体，紧随其后的是挽上她肩膀与腿窝的某种微硬的触感。
等到从凉意中反应的卡米拉睁开眼，在半空承托着她的对方已经顺势坠下，落踩在石砖间滑起了几片细微的浮尘。
“……艾丽卡？”
从惯性中缓和的目光抬动着，对上了对方湛蓝的眼瞳。
无法被灯光完全照亮的昏暗夜色间，余光中勾勒出弧度的装甲与对方棕发间的发饰还在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太好了，终于又见到你了……”
“搞什么，队长，我就走了几天而已啊，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看着怀中歪着头贴紧的卡米拉，还在平稳呼吸的艾丽卡语气间带上了少许的愠怒。
“傻瓜，不这样怎么能见到你？”
“说什么呢，到底是谁傻，你这样就再也见不到我了，知道吗队长，你让我怎么办。”
“……什么？”
有些疑惑的卡米拉偏回了身体。
隐约听到了旋翼的胧响，她转动着目光看向了星空的方向。
可以看到疗养的楼屋依旧静立着，顶台的围栏边还贴聚着不少正向下方俯望的人。
“艾丽卡，你……”
未能完全理解现状，皱着眉头的卡米拉注视了一会眼前的对方，接着选择伸手掐上了自己臂间的皮肤。
清晰的痛感随即传来。
“你……没死？……你还活着，艾丽卡？……”
“我怎么会死呢，一点小伤而已，只要心里想着队长，我就能回来啦……倒是队长你，让我这么担心。”
面对卡米拉复杂的反应，稍微放松下来的艾丽卡轻叹着，努力将嘴角勾出了弧度。
几乎是瞬间，缀上微光的泪水从卡米拉的眼眶间满溢而出，带着丝丝温热划坠而下，在艾丽卡的装甲上打出了清浅的水痕。
“艾丽卡……你真的……”
“好啦好啦，队长，别哭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一时有些无措，勉强咧扯着笑意的艾丽卡抬起头，瞥过了顶台的人群与远方夜色中即将接近的光芒。
“下次……不要再离开我了……答应我好吗……”
“好，我答应你，队长，只要队长不让，我就不走。”
确认过后的艾丽卡低头看向了正贴在自己胸口处抽泣的卡米拉。
耳边的旋翼声越来越大，随着顶台上停留的人也投过了目光，一阵迅冷的气流卷动开来，推散了地面的尘埃，也压得四周的草枝与树叶摇晃了起来。
“这是……艾丽卡？”
“只是还有一些事还没处理完而已……”
没有去整理，也抽不出手去整理自己随风飘乱的短发，神色坦然的艾丽卡温柔地笑着，任由上方追照的灯光为两人以及相邻的四周镀上了一轮亮芒。
“你又……给其他人添麻烦了？”
“怎么会。”
从还挂着泪痕的卡米拉脸上移开了目光，暂时收起笑意的艾丽卡抬起头，望向了不远处悬停的直升机。
就在开启的舱门边，半跪抬手拦住身旁几位战斗员的贝琳正无奈地冷脸看着她。
“是他们给我们添麻烦。”
放轻着语气说完，重新扬起嘴角的艾丽卡低头对上了卡米拉的双眼。
不知不觉，两人的发丝在飘摆间开始了相触，不再说话的艾丽卡就这样靠近着对方的脸。
时间漫长了起来，身边杂乱的声响仿佛也在这一刻消失，只剩下了沉浸在光芒中的两人。
最后的最后，她沉下额头，安静地抵上了卡米拉的额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