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运输船内部,应急指示灯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萧莹贴在合金管道侧面,借助脑海中存留的人革连轻型战舰舱段图,悄无声息地向主格纳库方向推进。在人革连基地当值的那段无聊日子里,她几乎把能接触到的所有战舰结构图都记了进去。
转角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两名抱着手动液压钳的整备兵急匆匆地跑过。萧莹身体紧贴金属壁板,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大腿外侧的匕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等了三秒。
她缓缓松开紧握的匕首,吐出一口气,滑下面罩,闪身钻进了另一侧的动力维护管道。
耳麦里依旧只有沙沙的杂音。人革连散布的电磁干扰极强,她试着调到天人专用波段:“阿雷路亚,听到请回答。主天使情况如何?”
“该死。”没有受到任何回复的萧莹面色更加阴沉,随后干掉一个监控后继续推进。
此时的运输船内部早已乱成了一团。格纳库内高达的粒子风暴让所有的电磁锁扣大面积报错,连总控室的监控整备兵都被抽调去搬运物理钢索。主控台前的警报红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代表着监控探头失效的黑屏在屏幕上逐个蔓延,却根本无人关注。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应急气闸门挡住了去路。气闸门的另一边,就是格纳库。
萧莹来到操作面板前,手指飞快地输入避险密码。
“咔哒。”
金属机件的咬合声中,一具冰冷的枪口在两步开外,瞄准了黑发少女的背后。
“别动。把手从控制台上移开。”
马克的声线紧绷,压抑着粗重的呼吸。
萧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她的瞳孔缩了缩,心底泛起一抹诧异。自己这一路利用空间感知完美避开了所有探头和巡逻,居然还是被跟了上来。
但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她的肩膀反而松弛了下来。
至少,她的哥哥此时好好地站在她的身后,在她的视线之内。在这个随时可能被战火撕成碎片的近地轨道上,他没有不明不白地死在冰冷的太空中。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萧莹努力压低嗓子,声带在声纳过滤器的改写下,显得低沉而沙哑。
“我的一位上司经常叮嘱我,”马克的枪口向前顶了半分,金属摩擦声在狭窄的管道里格外清晰,“做事情,永远要多留心。”
就在五分钟前。
马克刚刚将铁人停靠在整备架上。他解开安全带,提着头盔准备去找整备班长核对磁力锁数据。在经过动力分流走廊时,一道纤细的黑色人影在转角处一闪而过。
那动作太快,滑行的姿态在微重力环境下好像如鱼得水。
“太像了,但这怎么可能……”
马克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那身影明显是个女性。他的皮靴踩在防滑隔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在跟到应急管道的最后一个转角时,他没有直接开枪,而是选择了警告。
因为在低光环境下,那个穿着天人黑色驾驶服的背影,其身高、肩宽,都与萧颖少校高度重合在一起。
马克的回答让萧莹在面罩下无声地笑了一下。
“多留心”——这句话是她平时在人革连基地里,最喜欢对马克说的,就是希望这个傻哥哥能在战场上活得久一点。
看来,这个穿着驾驶服,留着寸头的大男孩,已经开始怀疑了。
“那你那位上司有没有教过你……”
萧莹偏了偏头,原本沙哑的声音在这一刻突兀地切回了原本的清冷与调侃:
“——拿枪的手,需要握得再紧一点?!”
“呲——!”
气爆声在狭窄的管道内炸响。
萧莹腰间的太空冷喷气装置喷出两股白色的惰性气体。强烈的反作用力顶着她的身体,以一种违背人体物理极限的角度,贴着地面向前暴冲!
马克瞳孔骤缩,右手刚要扣下扳机,手腕便传来一阵剧痛。
萧莹的身躯在前进中扭转,合金靴底精准地踢在了马克的腕骨上。震动顺着骨骼传导,马克手中的制式手枪顿时脱手飞出,砸在钢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马克反应极快,眼看武器被卸,他直接利用微重力欺身而上。粗壮的双臂在空中张开,以人革连标准的近身军体拳招式,一记重拳直奔萧莹的面门。
萧莹踩在头顶的管道网格上,身体轻盈得像一条鱼,在方寸之间连续做出两次极限侧闪。
马克的拳锋擦着她的头盔掠过,带起一阵劲风。在重力几乎为零的战舰内壁,人革连那种依靠下肢支撑、强调爆发力的地面格斗技受到了极大的限制;而经历了天人高强度无重力格斗培训的萧莹,对每一个借力点的利用都精确到了厘米。
她五指成爪,扣住马克铁人驾驶服的肩章,腰部发力,身形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半圆,直接绕到了马克的脑后。
“喝!”
马克大吼一声,左肘向后猛击。
萧莹在空中撤手后借势翻滚,右手在落地的瞬间捞起了那柄掉落的手枪,枪口在瞬间抵在了马克的胸口护甲上。
然而,马克并不是一无所获。在刚才换招的瞬间,他根本没有去管那柄手枪,而是盯上了萧莹的头盔,收肘在萧莹翻滚的瞬间,两只大手便罩在了少女的头盔上。
“咔嚓。”
萧莹平常并没有扣头盔扣子的习惯,竟是被马克一提,头盔便被摘了下来。
“砰。”
萧莹索性一脚蹬在马克的胸甲上,力量不轻不重,利用反冲力将他踹退了三米。
浮力让两人在走廊两侧缓缓停下。
驾驶头盔滑落,在微重力下缓缓旋转着飘向萧莹。黑色的长发失去了束缚,如同一团墨汁般在空气中无声开来,柔顺地漂浮在女孩娇小的肩膀周围。
暗红色的应急光芒落在她精致、略带疲惫的侧脸上。
“被你看到我的脸,便不能留你活口了。”
萧莹稳稳地平举着手枪,黑发在眼前微微拂动,她的声音平静而冷冽。
“砰!”
火光在狭窄的走廊里一闪。
马克下意识地闭眼侧头。然而,合金子弹并没有穿透他的头颅,而是擦着他的耳郭,将他身后那枚亮着红光的摄像头打成了一团四溅的电火花。
管道内瞬间陷入了更深沉的昏暗。
马克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黑发少女,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沉重得像是一台拉风箱。
“少校……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马克的双眼一点点变红。他看着那柄指着自己的手枪,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是天人的高达机师?”
黑色的驾驶服。
黑色的影天使高达。
在锡兰岛将他在MS追杀下救下的黑金色机体。
之后又突然空降到谢尔盖军区、对他百般照顾的萧颖少校。
那些在深夜的弹坑旁、在他梦境里出现了无数次的黑色发丝……
所有杂乱、荒诞的线索,在这一刻像是一根烧红的钢丝,蛮横地将他的大脑生生贯穿。
“萧莹……是你吗?”
马克向前走了一步,手甚至不自觉地伸向前方,指尖在空气里发抖。他问出了这个在心底压抑了整整七年、甚至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带进坟墓的名字。
“慢着,马克哥哥。”
萧莹垂下枪口,眼角有些发红,但嘴角却漾起一抹极其好看的温柔笑意。
七年了。
她终于可以在他面前,卸下所有冰冷的面具。
主通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是高频切割机在切割超硬度装甲的噪声。
“不好,阿雷路亚!”
萧莹面色一变,猛地转过身去。
与此同时,整艘三号船的主框架突然发生了一次剧烈的侧向形变。金属疲劳的悲鸣声顺着甲板,震得两人的耳膜生疼。
马克立刻按下手腕上的对讲机,将其切到了最大公频。
“上尉!这台黄色的机体醒了!它的动力炉在强行超载!”
“磁锚正在崩断!它要突破封锁了!快离开格纳库——啊!!”
通讯器里传来了整备兵凄惨的嚎叫,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物理爆炸。
萧莹来到应急通道的气闸前,手指飞快地在离线维护槽上输入秘钥。她看着格纳库方向不断飙升的热能指标,高声喊道:
“阿雷路亚!能听到我说话吗?!清醒一点!!”
然而,此时的三号船格纳库内。
超振动切割机的刺耳声轨已经彻底撕裂了主天使的装甲外壳,也彻底激怒了沉睡在意识最深处的那个暴虐人格。
“阿雷路亚?哈哈……哈哈哈哈!那个懦夫已经缩回去了!”
主天使高达的驾驶舱内。
原本温柔的青年,此时半边长发在重力失衡下狂乱地飞散,露出了那只闪烁着病态黄光的左眼。
哈雷路亚,彻底苏醒。
“吵死了……吵死了啊!!”
主天使的 GN Drive 喷射出狂暴的光流。
但就在这时,哈雷路亚感应到了不远处,一股非常奇特的波段,那种感觉很像脑量子波,但身为超兵的他很清楚那并不是。那是些许凌驾于普通超兵之上的、带着命令与压制感的波段,是令他感到讨厌的波段。他的神经在一瞬间紧绷到了极致,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
“谁在我的脑子里叫?!你到底是谁?!”
哈雷路亚双手死死捏着操纵杆,双眼布满血丝,在主控屏幕前狂笑不止:
“敢干扰我……等我把外面这群虫子踩死,下一个就轮到你!!”
主天使的机体在一声巨响中,崩断了所有的钢索,暴烈地转过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