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简报室的合金感应门毫无预兆地向两侧滑开。
有些醉醺醺的皇小姐，与跟在她身后、神色有些消瘦却目光平静的阿雷路亚，正好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走廊里本就有些沉闷的气氛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四个人，在幽暗、狭窄的铅灰色走廊里，视线猝然撞在了一起。
皇小姐和阿雷路亚的目光在落到萧莹身上的刹那，皆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怔。
看惯了黑发少女穿着冷硬贴身的天人黑色整备服或是黑金色驾驶服，此时换上便装的萧莹，带给他们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温和冲击。
那是一条带着浓郁欧式复古风格的白棕双色长裙。贴身的深棕色排扣上衣顺着她纤细修长的腰肢曲线收合，向下过渡为如奶油般柔软的乳白色百褶裙摆。微风般轻盈的裙摆下摆刚好垂至脚踝，随着微重力环境下的轻微浮力，在格栅钢板上慢幅度地微微起伏。
衣领处精致的复古花边衬托着她白皙如瓷的锁骨，原本凌乱的长发此刻被她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自然地贴在她有些微红的脸颊旁。
在这狭窄、满是冷凝水管道和冰冷防潮壁板的战舰走廊里，少女那张不加修饰却精致娇美的脸庞，连同这身带着阳光与泥土温度的裙装，美好得有些格格不入。
皇小姐那双一向带着微醺笑意、此时却满是疲惫的眼眸动了动。
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看着萧莹手里的军用便携行李箱，再看看走廊里正僵持着的提耶利亚与阿雷路亚，皇小姐心里叹了口气。
团队的崩坏，往往都是从内部那道最不起眼的裂痕开始的。捕获作战结束后，战友间的误会、暴露的底牌、以及无法宣泄的负罪感，已经像低气压一样笼罩了整艘船。而萧莹一看就是又要回地球去执行王留美的秘密任务，如果不能在出发前把这根刺拔掉，等她下次再回来，有些温度恐怕就再也捂不热了。
阿雷路亚在发现走廊里站着的是萧莹后，原本有些直起来的脊背再次颓然地塌了下去，他甚至连头都没敢抬起，视线死死地钉在自己有些颤抖的胶面便鞋上。
皇小姐正打算开口打破这片窒息的死寂。
“萧莹。”
一旁的提耶利亚却先她一步开口了。
他的声音没有了平日的那份尖锐与冰冷，反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极力想要去理解同伴的沙哑：“那天……在人革连运输船外，你对主天使拔刀相向的时候，你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
提耶利亚在深夜里反复回看过录像。他无法用逻辑去解释萧莹当时对同伴刀刃相向的行为，但他不相信这个平常对同伴十分温柔的女孩，会在战场上做出这种极度过激的行为。
萧莹有些别扭地拉了拉长裙有些过长的袖口。
她抬起头，棕色的双眸里没有了在舰桥时的暴怒，只剩下一片清澈的纯粹。她静静地看着提耶利亚，随后，那温和而认真的目光一点点地偏移，最后落在了始终低着头的阿雷路亚身上。
“我觉得……”
黑发少女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温柔得像一缕穿透风暴的微光：
“那时候开着主天使的，并不是平时我认识的那个阿雷路亚。阿雷路亚是一个连踩到蚂蚁都会自责好久的人，他不会做出那么残忍的事。”
走廊里只有冷凝水砸在铁板上的滴答声。
萧莹向前走了一步，裙摆随着动作在阿雷路亚的余光里晃了晃：“我当时，只是想帮他停下来而已。我不想看着他醒来后，因为做过的事情而哭泣。”
阿雷路亚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质问和愤怒，萧莹用最温柔的信任，将最干净的偏袒送到了他这个“怪物”面前。
“对不起，萧莹……”
阿雷路亚缓缓抬起头，那只浅灰色的右眼里满是痛苦的红丝，他的声音很低，却不再是先前在舰桥的懦弱逃避，而是一种近乎认命、决定用余生去洗清罪孽的沉重：
“那时候我做出的事情……是不容辩驳的。对不起……我不会逃避的。”
听着两人克制的对话，皇小姐在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原本攥紧的手掌也缓缓放开。只要羁绊还在，天人的火种就不会熄灭。
“好啦，提耶利亚。莹才刚刚把备件从天宫送回来，还没来得及好好喘口气呢。”
皇小姐上前两步，有些宠溺地拍了拍萧莹的肩膀，眼角终于浮现出了一抹熟悉的温和：“在地球休息得怎么样？又要辛苦你刚回宇宙参加完战斗，就得回地面去了。”
萧莹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嘴角漾起一抹浅浅的笑窝：
“没关系的，皇小姐。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充实，反倒是现在要是突然让我一直在一个地方呆着不走，我可能还会有些不习惯呢。”
“真是个闲不住的丫头。”皇小姐轻笑了一声。
五分钟后。
托勒密号的飞船接驳舱口。
“哐当——”气闸舱内的气压阀缓缓回落，绿色的登机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
萧莹拎着行李箱走出通道时，刹那和洛克昂已经等候多时了。
刹那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蓝灰色休闲 夹克，神神色一如既往地冷峻；而一旁的洛克昂则穿着一件宽松的暗绿色衬衫，内搭白色 T 恤，正有些没正形地单手插兜，靠在天宫一号运输船的集装箱边缘。
听到裙摆摩挲和白色小皮靴踩在防滑板上的嗒嗒声，两个少年同时抬起头来。
在看清萧莹今天这身装扮的瞬间，洛克昂不自觉地微微直起了身子，那双温柔的眼睛里，一抹惊艳的亮光转瞬即逝。
就连平时冷得像块冰一样的刹那，在对上少女那张略带一丝微红的娇美脸庞时，也微微撇过了头去。
“走吧。”刹那第一个转身，迈步跨进了私人太空梭的气闸舱门。
“哧—— 哧——”
太空梭的姿态喷口发出几声短促的排气声。在微重力轨道上，船体因为姿态微调的惯性而微微一侧。
昏暗的客舱内，仅有仪表盘的淡蓝色背光在三人脸上无规律地扫过。由于处于轨道滑行阶段，舱内维持着极低的重力，少许未固定的数据线在半空中无声地扭动。
萧莹靠在还算舒适的椅背上，白棕相间的百褶裙摆下，一双白色的复古小皮靴微微悬空。没有了托勒密那相对平稳的内循环重力，高空轨道上的每一次并轨偏角，都让她的身体微微晃动。
“咔哒。”
在一次幅度稍大的变轨修正中，萧莹肩部的安全带扣因为液压阀的微弱偏差，发出了金属摩擦的错位声。
她刚想抬手。
身侧的洛克昂已经微微侧过身体。他没有戴手套，那只因为常年校准枪械和MS零件而略显粗粝、布满老茧的指尖在锁扣的边缘利落地一拨，精准地将保险栓压回了槽位，发出清脆的“当”声。
在收回手时，他的指背不经意地擦过她衣领处的复古蕾丝花边，隔着单薄的棉布衣料，传来极短的一丝温热。
“轨道舱的姿态偏角跟托勒密不一样，系紧了。”尼尔重新坐回椅背上，双手重新插回了口袋里，声音在安静的舱室内显得低沉而随意。
黑发少女的脸颊和耳朵都染上了红晕，细若蚊吟般轻轻应了一声：“嗯。”
一双眸子微微眯起，不敢偷偷打量身边的人，便只能专注的盯着窗外的星空。
客舱内重新归于微重力环境下的静默。
而在他们的对面。
刹那正靠在战术备用箱上。他没有看身侧的两人，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防偏振视窗旁，清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下方那片正由深蓝过渡为红褐色的干涸大地。
他的鼻翼微微动了动。
虽然隔着重重密封的合金装甲与维生过滤网，但在他的感官里，那种属于中东、属于他故土库尔吉斯的焦糊沙尘味，似乎已经穿过了钢板，塞满了他的呼吸道。那是一股混杂了石油、焦黑废墟以及干涸血腥味的特殊味道。
刹那的手指在膝盖上的全息平板边缘轻轻一划，屏幕上正滚动着关于阿扎迪斯坦王国的最新情报。
“玛丽娜·伊斯梅尔……”
刹那在心底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阿扎迪斯坦是典型的中东老牌产油国。在太阳能光缆和三大轨道电梯全面接管全球能源的今天，这些曾经落后的旧能源国家，正面临着被新时代彻底抛弃的生存危机。玛丽娜公主作为第一皇女，顶着国内保守派与宗教势力的巨大阻力，刚刚动身前往Union，试图争取接收轨道电梯电力传输的太阳能天线接收网络铺设项目。
这趟饱受争议的和平外交，还处于最初期的接洽与规划阶段。
刹那看着屏幕上那位年轻公主平静却坚毅的面容，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在这片极度守旧且备受贫困煎熬的干涸荒漠中，向“外人”妥协以求得光芒，无异于在极端的信仰底线上跳舞，脆弱的平衡随时都有可能被彻底打破。
“天线……真的能带去光吗。”他低声自语。
“刹那。”
洛克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刹那抬起头，对上了洛克昂的双眼。
“在想你老家的事情？”尼尔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随着太空梭的减速微微调整。
“那里不是我的老家。”刹那的声线冷得像是一块生铁，指尖在平板上轻轻一划，关闭了战术荧幕，“库尔吉斯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阿扎迪斯坦，也只是一片还在迷惘的沙尘。”
“别总是把脸绷得那么紧，小鬼。” 洛克昂在嘴角扯起一个有些自嘲的弧度，眼神在触及一旁的萧莹时，不着痕迹地柔和了一瞬，“不管是泥潭还是沙尘，有些人还在为了活下去而挣扎。皇小姐制定的战术很明确，不管那边的太阳能接洽结果如何，我们的任务都是尽可能阻止冲突升级，让那个叫玛丽娜的女人有时间坐下来谈判。”
“谈判解决不了仇恨。”
刹那缓缓站起身。太空梭的制动气流已经在这一刻在舱外发出了低沉的摩擦震动。
“哐——”
巨大的阴影在舷窗外拉开。
横亘在漆黑太空中、宛如一根不见首尾的钢铁神柱般的轨道电梯“天柱”，其高轨道接驳港庞大的金属轮廓已经占据了整个视界。太空梭的锁紧卡箍在这一刻发出了沉重的咬合声。
“对接完成。人革连‘天柱’高轨转运站，第二转运港口。”
气闸舱门在机械轴的转动声中缓缓开启。
萧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棕相间的复古长裙裙摆，拎起了自己的便携行李箱。她看向对面的两个少年，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么，我就先走这一边了。你们两个在地面也要多注意安全。回头见。”
尼尔也站起身，笑着朝她摆了摆手：“放心吧，倒是你，在地面别迷路了。”
刹那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算是作别。
在交错的分流通道口，萧莹独自推开一侧的高分子气密门，娇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来人往的换乘通道中。接下来的路程，她将前往属于自己的预定目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