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粘稠的,绝望的黑暗填充着四周。
恍若只身坠入沼泽或深海,类似于溺水了一样的窒息感,不间断地持续着。
好痛苦。
——对不起。
模糊的视野中,是一个女人的脸。
明明让人感到熟悉而亲切,然而当集中意识去判别时却又如同蒙上一层浓雾般模糊起来。
如果要形容,就像是画着什么的羊皮纸被胡乱地泼上墨汁一般,忽地变得扭曲,但一点也不可怖,因为,母亲的脸,怎么可能可怖呢?
察觉到这一点,粘稠的痛苦感也变得美妙起来,因为施加这一痛苦感的,是母亲柔软的手掌,以及久违了的温暖。
——很痛苦吧,没关系,马上,就结束了。
脖子上的力度还在不断加重着,呼吸愈加困难,视野愈加模糊。
本来想着好黑好可怕,但一想到这是母亲给我的,就不再这么觉得了。
因为,明明她是如此讨厌着我的发色,讨厌着我的眼睛,说着“为什么你要出生啊?”“没有你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了!”这种话,却还是会给我做饭,给我衣服穿,还给我讲屠龙勇者的故事……
所以即使我是不被母亲需要着的孩子,母亲也一定是爱着我的吧。
否则,又怎么可能露出这么温柔的笑容呢?
——让你出生在这个世界真的对不起,所以,和我一起走吧。
痛苦愈发沉重、粘稠,但是没关系的,母亲一定为了我好才这么做的吧,好孩子一定要忍耐,无论如何都要忍耐……
正当这么想着的时候,一道金色的光从视野的尽头传来,将这粘稠的黑暗驱散开来。
柔软而温暖的触感包覆着我的脸,散发着香草味的清香……
为了索求更多,更多,更多的温暖,我毫不犹豫地向那边伸出了手然后,感受到了……
棉花糖一般柔软,布丁一般充满了弹性……这样的东西,在我的手中主张着自身的存在感。
**……
“噗咕!”
下一瞬间,脑袋传来的钝痛,将我彻底地拉出来了。
原来如此,是梦么?
离开这个意识到的瞬间就彻底崩溃掉的梦境。
我迷糊地睁开了双眼,看到却是近在咫尺的,菲娅娜红透了的脸。
长长的精灵耳朵今天也是很有精神地抖动着呢,不知为何,她红宝石般美丽双眸中噙着泪,一副看到难以置信的东西般的奇怪眼神瞪了过来,还紧紧地用床上的毛毯包裹起自己的身子。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先打个招呼,新的一天总是从一声“早安”开始的,这么想着的同时我缓缓起身。
“早安,菲娅娜。”
“……”(瞪)
“菲娅娜?”
为什么,是错觉吗?总觉得她好像更加生气了,隐隐约约有股不妙的气场以她为中心散开,搞得我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不安了起来。
“那个,难道说,我又做错了什么吗?”
这只精灵总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生气呢,让人完全摸不着脑筋,感到莫名其妙,就比如昨天晚上抱在一起睡的时候说她比安洁还要有料,抱起来很舒服什么的就被打了,明明是在夸奖她呢……
“果然,对艾斯特就不能掉以轻心呢。”
“欸?”
“明明看你一副很痛苦的样子,还流了很多汗,才……没想到竟然趁机又做这种,这种……”
说着,她的脸也愈发地红,如果刚才是熟透的苹果般的红,现在大概是能够看见她头上冒出的蒸汽吧,大概数到五的样子,她似乎才终于把憋在那纤细洁白的喉咙里的话语吐了出来。
“不知廉耻的事!然后又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原来如此,虽然依然不是很懂,但联系刚才的事情,大概,是我又做那个梦了吧。
简直就跟12岁时就开始有的‘那个‘一样,做梦方面也是,每个月总会有那么几天做上不知道该算噩梦,还是算美梦的东西,梦到已经不可能回去的过去……
有时是和母亲住在一起时的零碎记忆,有时则是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情。
虽然那个女人的样子还记得很清楚,但母亲的脸却因为实在隔得太久,早已变得模糊不清了,想要借着画像或者照片去回想起也是不可能。
“艾因夏乌拉伯爵夫人”之类的封号是在她死后才被追封的,生前不过是一介平民的她,就如同绝大多数帝国臣民般,是如牲畜般卑微的存在,肖像画自然不可能有,魔导相机这种奢侈品也是不用说,不可能接触到。
不过暂且先回到眼前吧。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总之……”
啊,好麻烦呢,如果一直纠结下去,恐怕又会生我一天的气吧,接下来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在到达下一个安身点之前暂时是没时间哄她开心的,所以,在这里先道个歉吧。
“对不起。”
我尽可能地让自己显得有诚意的,深深地低下了头。
“‘总之‘什么的……说得我好像是麻烦的女人一样。”
“还有……”
“?”
“菲娅娜,真的,非常感谢,有你在真的太好了。”
我将以前她做完噩梦时,对在旁照料的我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听到这句话的她,立时僵硬了起来,大概隔了一秒,感觉全身都红透了的她发出着“唔嗯嗯!”的不明意味的声音的同时,将脸也埋在了毛毯中,像只毛虫般诡异地蠕动着……
嗯,先放着不管好了,这只精灵。
先来安排之后的事情。
首先先要确定的是,我们最终的目的地是位于混沌大荒原之中的梦幻绿洲——异教徒国家“伊特纳米公国”,据我所知,只有那里才是真正适合像菲娅娜这样的稀有种族居住生活的地方。
几乎没有战争和动乱,平等包容接纳一切种族和宗教,虽然吸血鬼是绝对的统治阶级,但也正因如此,由不死不灭、有着悠长岁月与传承所累积而来的深邃智慧的吸血鬼统治的国家,反而比人类国家更加注重公正和秩序,而且平民阶级的生活环境在所知的所有国家中也是最好的。
并且掌管那里的吸血鬼维拉德莉亚姑且也算是熟人,只要诚恳(迫真)地拜托一下,应该会让我们住下吧。
如此一来,旅途就变得极其漫长了,漫长到需要认真考虑交通工具的地步,骑马什么我一个人倒是无所谓,但是菲娅娜会很累吧,之前仅仅骑了一天马就相当疲劳的样子。
所以,我拜托了乌莲娜帮我预订了一辆马车,马的话就让乌露泽来好了,马车大多需要两匹马,但如果乌露泽的话,估计它一匹就够了吧,叫苦的话就只能抽它了。
那么,先出去问一下乌莲娜关于马车的事情好了,希望不要告诉我还没准备好什么的,这边可是行李基本都打包好了。
这么想,我打开了门,然而出现在眼前的,却是昨天才刚见过面,不知为何现在会出现在房间外的那个……谁?
原本藏青色的整洁军装上沾满了尘土与火晶石的味道,额头上缠绕着绷带……
“事态紧急!这次请您无论如何也务必将力量借给我!拜托了!请救救这个国家吧!”
一看到我打开了门,她就说着不明所以的话。
这位有着火一般鲜艳赤发的少女,如同谒见君主一般,跪伏在了我的面前……
“……”
看样子,又被卷进麻烦的事情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