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塔格十九年一月十五日,晴
昨日的散步远比我想得来的远,以至于当我回过神时午夜已过。所以也就在今日记录下昨日我所见的一切,只是当时我意识甚是模糊,我也不知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亦或二者的交加。
我走的是一条我儿时常走的路,是一条在林间不知何种生物被踩出的小路,这条路我最熟悉不过了,只是近来已经很少在这里走动。我的父亲曾在此路上教会我狩猎,我还能看到当年藏身的小树,如今它已有十米高,枝繁叶茂。小路一直通向紧邻百方森林西侧的无尽山,我没去过那里,父亲不让我跑那么远,我多年来一直遵从他的教诲,即使他早已离我而去。如果是以前,我不会走太远,可是这一次我不打算没有停下我的脚步,我想走远一些,让我心中的忧郁再减轻一些。
我踩在这条满是回忆的小路上,心中难免显现出许久以前我曾在这里的片段,那些画面已经模糊,但还是可以认定就是这些地方,我曾来过。因为这些发光的菌类,我未在其它地方见过,这些星星点点的或蓝或绿的荧光,我只在这里见过。它们沿着小路排开,小路就如同精心装点过的礼堂中,那些德高望重者才能走的路一般。不过这里当然不是那些庄严肃穆的场所,这里只不过是我学习如何狩猎魔兽的地方,是我的伤痕见证。
我精神一直恍惚,心不在焉完全没去想接下来该怎么走。我已经想不起上一次来到这里已经是多久以前了,大概是三年?还是十年?反正已经很久了。
我一直走着,走到脚下是路已经不再熟悉。我便不再胡思乱想,而是专心赶路,顺带欣赏一下这不多见的森林夜景。我的确住在这里,但我没必要不会在夜晚出门。虽然如今这里的魔兽已经很少了。
夜晚的森林应当是危险,的确如此,可也不全然如此。这里的夜晚是安宁且祥和的,是会让你感到在夜色中从心底里发出的平静的,那是白天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的美妙感觉。所有在白昼中活跃的生命都会在夜晚中陷入安眠,夜晚出没的生命也会遵守古老的约定,不去打扰它们,亦如它们不会来侵扰夜晚的生命。不过,人类常常是这类古老约定的破坏者,不然我也该回去了。
我所不知的夜虫藏身于光之下的阴影里,摩擦着发出吱吱的鸣叫,除此以外,我只能听见自己的靴子踩在地面上腐殖质时发出的枯枝断裂声。我沿着小路不断向前走,发光菌类将这条平日并不起眼的小路装点得清幽美丽,夜晚森林独有的迷蒙雾气,菌类的各色荧光照射其上,形成了华美的流光,更添了变幻莫测的梦幻气息。我被两旁的老树包围,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置身于这绿色的摇篮中。但我总归不再是一个婴儿,我再也用不着这些保护。可是我又长久地受到这些保护,无论是自愿寻求还是被动接受,还像个婴儿。
眼前不断变化的光影,让我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和位置的变化。我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不知道到了什么时间。月光被森林阻挡在外,这里的天空不是云雾而是绿叶,而我所依托的光源,也只有路旁点点。大概是松鼠之类的小动物从睡梦中醒来,在林间高枝间,跳跃穿梭。不知它是否是怀着自我作为这片森林夜晚主宰的骄傲和欢乐,在这黑夜里即使是魔兽也无法奈何它。
我有些累了,但是步伐却跨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快。我感觉有什么我期待已久的东西在前方,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寻之已久。也许那并不是什么真实存在之物也说不准,也许只是我的愿望,我的幻想,也说不定。
于是我放空了头脑,一心向前走,几乎是跑了。我走到了自己以前从未到过的远处,再往前的道路,我未曾踏足。我将一切都忘记了,只留下了向前走这一个念头。我不再想着父亲的教诲,跨越了那条不再有的红线,忘记了长久以来的谨慎,感到一种会让人不安的畅快。但我不在乎,我只想到前面去,因我心中有想做的事。
不知何时,夜的群鸟们开始吟唱,不似白天里的叽叽喳喳的喧嚣,而是悠远绵长的音调。它们以细弱而天赐的嗓子,唱着奇异的夜晚静曲。这曲子未打破夜晚的宁静,反而为被荧光掀开一角面纱的森林,带上了另一层斑斓的纱巾。我隐约看到,我听见了,前方鸟鸣最动听处,散发着白色微光。
我向前探去,我不再快步行走,我感到有什么值得我敬畏的事物在那里,不过,大概不是那事物本身让我敬畏。终于,在穿过低矮灌木丛的屏障后,我看到:
一栋孤立的两层小木屋,仿佛是从童话中走出的一般。黄和红的鲜艳颜色被毫不吝啬的使用;屋体圆滑的曲线有着与匠人制作的方正完全不同的独特美感;圆形的窗户前栽种的美丽花朵,我还没在别处见过;屋前的信箱积满灰,算是美中不足。
我踏上由巨大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小路的弯曲将这段不长的距离变得遥远。弯弯绕绕,曲曲折折,我来到了那扇鲜红色的木门前。
我扣响门扉。
但无人答应。
真是可惜。我在这里写下了这篇日记,我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带上了日记本,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带在身上的。有什么关系?我此刻的确想写下来,把我的所见所感写下来,即使我并不知晓为何写下。
我该搁笔了。借由着这片不为树叶隐蔽的天空,我见到,月以已离开天空正中,新的一天早已来临。我这时才感到夜晚赶路是疲惫。于是我在这阳台下休息,希望这屋子的主人不会介意。在这片森林里,居然还有我之外的居民,还真是有些期待见到他。
这种会修建童话之屋的人,一定很有意思吧。今天是新年,他应该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