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

作者:muli幂缡 更新时间:2012/7/1 18:39:32 字数:0

但凡冬日的天空必然沉寂,因寒冷而枯竭而惨淡。

醉心其中想必苦涩,浸泡在被风吹破的云中,是曲折的坟墓。

六点时,浅褐色是隔夜普洱,随时间推移、拉伸、生长。

此前是胶体,在半透膜的夹缝间往返;此时是浊液,推搡着粗鄙、肥胖的胡椒;此后是溶液,逐渐拥有剔除浊物的力量,愈发拥有了超脱物象的、卓越的美感——

夜晚将要过去。

晨曦透进车窗,自然、随和,映着顾梓初的侧面——

额头、鼻梁、嘴唇。

旷野、冰原、珊瑚。

是一场身不由己的、扭曲的光。

郑淮琰的目光从她的双眼到耳垂再到手。

她有一双人世间最美的手,无可平复。

纤细,修长。

阳光的叶片将之恰如其分的勾勒。

手面柔软,指尖冰凉。

如同玉,如同冷血,如同蛇。

但不理智,客观常难以存在,对彼此恰是如此。

肤色是淡而均匀的,指节处稍深,纹理也格外盈盈可爱。

单是如此,也称不上‘最’。

她的不同在于拇指根部、偏内侧的位置点的一小粒痣。

像教堂上的银染,像涂着金线的扶郎。

郑淮琰还记得初见她手时的沉溺。

不可自拔。

此时,他转过头对上梓初的眼睛。

她上扬的眼角间夹着黑色、白色、未经打磨的珍珠,饱满的嘴唇一字一句的说。

“郑淮琰,你是爱我还是爱我的手。”

语气颇为轻佻,但眼神是深沉的螺旋形的弧。

郑淮琰笑,不置可否。

像破碎的拼图,全由她随意拼凑。

梓初以前也曾这么问过,但玩笑意味更足。

她喝醉了,笑的像崭新的、傲慢的古堡。

眼波如水,发丝粘在嘴角,手搭上他的肩,质地纤薄的指甲像刀刃划过他的脖子,掌心的线条附上他的脸。

她的目光变成幻觉的欲望。

“郑淮琰,你是爱我,还是爱我的手?嗯?”

最后是完全的鼻音,类似于昆虫翅膀的震颤。

而今日不同。

往前推,再上一个日出。

她微微斜着身体靠在空气中,按下他的编码。

“郑淮琰你过来。”

只一句话便挂断电话,把它浅薄的重量扔在一边,拉开一听啤酒。

坐在他右边的室友朝他用无意识的重复‘对不起,您所拨打······’的手机嘲笑。

“你女朋友?”

他丢下笔与毕业论文,让图书馆的白光继续它无意义的冒险。

“是。”

在城市的海中寻找没有方位的岛。

他经过棕榈、粗糙的光与波涛。

他穿过热风、雾与潮湿的海浪。

他终于发现绿洲,在那中央见到梓初流畅的目光。

她堆在金属易拉罐的泡沫里,闪光、冷硬。

长长的头发缠在手上抓在脑后,露出驳船的泰晤河。

空气被湿冷的水汽拼接,烘托她脸庞的缠绵悱恻。

他带着八个小时的奔跑的海浪的气息,从她手中接过剩下的半听啤酒。

顾梓初不耐烦的从地上挑选一罐砸到他头上。

“这么慢你想冻死我?!我怀孕了你知不知道!”

他舌尖破碎的酒在停顿,他用目光锁定她的位置,脱下衣服用力裹住梓初,一把把她揽在怀里盖住她的头。

她纯粹的指甲切割他的身体,把他变成碎片。

“我······”

没有说完的话吞噬在顾梓重的击打下。

他拉开他,用拳头冲他咆哮。

“该死!郑淮琰你个王八蛋敢碰顾梓初!”

顾梓重的声音是梗在喉咙中间的焦炭。

手脚是钢铁砸碎郑淮琰直立的躯壳。

他们脚下的草开始融化,开始柔软,开始浓郁,像向日葵的追随,像无尊严的爱。

“梓重······顾梓重!这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插手!你给我滚!”

梓初的声音与她手中的金属交织、碎裂。

“姐!”

梓重很少叫她‘姐’,七分钟的年长不足以担当这个字的分量。

但凡如此称呼,必然是走投无路或怒不可遏。

“梓重你先走······”

来一点有骨头的框架,给它们点形状,给它们生出脊柱,郑淮琰想。

支撑它们歪斜的身体。别让这些草、空气、楼宇低贱且轻浮。

梓初把垂下的碎发拨到脑后,缓缓抬起头,舒展她的身体。

她的手水蛇般绕上他的脖子,从右侧到左侧,狠狠戳着他脸上的伤。

“你自杀还是我杀你?”

郑淮琰扯过她的手亲吻,一寸一寸的,舌尖不断触碰她的肌肤,**她细小的痣与指尖。

她身上的酒气像海浪遵循宇宙持有的动力拍上岸,将两人淹没。

他们仍在这个世界,但切片劈出了隔膜。

“跟我走。”

她哼了一声扭过头,指着跨海大桥。

“你爬上面去。”

他笑笑,就照着她所说的。

让落日的红压缩跃动的身体,爬上锚碇,抓住铁索,站上海峡。

不怕死,够狠。

他们不再是爱人,他们更为倾心于这种死亡边界的徘徊,他们是‘爱’本身。

人群在散去,在聚拢,在闲言碎语,在海中泯灭。

“顾梓初!”

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像前去祭台的幽灵,行动迟缓,但方向唯一。

“我们私奔吧!!顾梓初!我带你走!”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听得见。

因为他在反复,她也随之翻滚。

他脚下人头攒动。

人们浑浑噩噩,没有五官,影影绰绰。

人们说:“疯子。”

她对自己诉诸一个壮举——

“那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就是这种癫狂,就是这个人。没有谁能阻止我。”

在她二十四岁,在他二十二,除开对顾磊的遗产继承权,渴望这种完美的激情与铜线般的欲望。

一个镜头接着另一个,顶级的幻想。

她甩甩长发,拍打牛虻般下贱的空气。

拨开人潮,她把手机‘嗖’的丢到海底,盯住他不容置疑的笑。

她把铜线一圈一圈的勒到脖子上。

“我还怕你啊!”

郑淮琰跳下来,直直把她扯到怀里。

“败家女人。”

语速慢的像为她谱写的、赞叹的长诗,也随手把手机扔了出去。

他的胳膊横过她的肩,她也随便拉住压着她的手。

人群散开,在他们周围留下足够分明的界限,他们脸上是讥讽的笑容。

“凡夫俗子。”

梓初斜着嘴角,笑得气势凌人。

眼睛微微眯着,用掺杂慵懒与激情的意味瞟他一眼,脸上有种令人不安的、奇异的美感。

郑淮琰的手在抚摸她。

粘稠的空气磕绊的、拖沓的、颓废的流淌。

周而复始海,夹缝间的海峡,醉生梦死的天空被捆绑,被交融,原始的圣火在焚烧。

融成雪、化成冰,整块整块的摔在盐中死去。

他们的手机正随着永不安宁的海、腥而带着盐渍的风、痴痴傻傻的人群撞击桥柱。

他们的彼岸是坍塌。

这个场景给梓初带来的快乐是极致的瑰丽。

即使顾梓重的婚礼,即使是一整个落雪的暖冬都无法比拟——

他们离开时背后拥挤的目光在相随、在摔碎。

帷幕是洒遍麦仁的旗帜,背景是血迹斑斑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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