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冬日的天空必然沉寂,因寒冷而枯竭而惨淡。
醉心其中想必苦涩,浸泡在被风吹破的云中,是曲折的坟墓。
六点时,浅褐色是隔夜普洱,随时间推移、拉伸、生长。
此前是胶体,在半透膜的夹缝间往返;此时是浊液,推搡着粗鄙、肥胖的胡椒;此后是溶液,逐渐拥有剔除浊物的力量,愈发拥有了超脱物象的、卓越的美感——
夜晚将要过去。
晨曦透进车窗,自然、随和,映着顾梓初的侧面——
额头、鼻梁、嘴唇。
旷野、冰原、珊瑚。
是一场身不由己的、扭曲的光。
郑淮琰的目光从她的双眼到耳垂再到手。
她有一双人世间最美的手,无可平复。
纤细,修长。
阳光的叶片将之恰如其分的勾勒。
手面柔软,指尖冰凉。
如同玉,如同冷血,如同蛇。
但不理智,客观常难以存在,对彼此恰是如此。
肤色是淡而均匀的,指节处稍深,纹理也格外盈盈可爱。
单是如此,也称不上‘最’。
她的不同在于拇指根部、偏内侧的位置点的一小粒痣。
像教堂上的银染,像涂着金线的扶郎。
郑淮琰还记得初见她手时的沉溺。
不可自拔。
此时,他转过头对上梓初的眼睛。
她上扬的眼角间夹着黑色、白色、未经打磨的珍珠,饱满的嘴唇一字一句的说。
“郑淮琰,你是爱我还是爱我的手。”
语气颇为轻佻,但眼神是深沉的螺旋形的弧。
郑淮琰笑,不置可否。
像破碎的拼图,全由她随意拼凑。
梓初以前也曾这么问过,但玩笑意味更足。
她喝醉了,笑的像崭新的、傲慢的古堡。
眼波如水,发丝粘在嘴角,手搭上他的肩,质地纤薄的指甲像刀刃划过他的脖子,掌心的线条附上他的脸。
她的目光变成幻觉的欲望。
“郑淮琰,你是爱我,还是爱我的手?嗯?”
最后是完全的鼻音,类似于昆虫翅膀的震颤。
而今日不同。
往前推,再上一个日出。
她微微斜着身体靠在空气中,按下他的编码。
“郑淮琰你过来。”
只一句话便挂断电话,把它浅薄的重量扔在一边,拉开一听啤酒。
坐在他右边的室友朝他用无意识的重复‘对不起,您所拨打······’的手机嘲笑。
“你女朋友?”
他丢下笔与毕业论文,让图书馆的白光继续它无意义的冒险。
“是。”
在城市的海中寻找没有方位的岛。
他经过棕榈、粗糙的光与波涛。
他穿过热风、雾与潮湿的海浪。
他终于发现绿洲,在那中央见到梓初流畅的目光。
她堆在金属易拉罐的泡沫里,闪光、冷硬。
长长的头发缠在手上抓在脑后,露出驳船的泰晤河。
空气被湿冷的水汽拼接,烘托她脸庞的缠绵悱恻。
他带着八个小时的奔跑的海浪的气息,从她手中接过剩下的半听啤酒。
顾梓初不耐烦的从地上挑选一罐砸到他头上。
“这么慢你想冻死我?!我怀孕了你知不知道!”
他舌尖破碎的酒在停顿,他用目光锁定她的位置,脱下衣服用力裹住梓初,一把把她揽在怀里盖住她的头。
她纯粹的指甲切割他的身体,把他变成碎片。
“我······”
没有说完的话吞噬在顾梓重的击打下。
他拉开他,用拳头冲他咆哮。
“该死!郑淮琰你个王八蛋敢碰顾梓初!”
顾梓重的声音是梗在喉咙中间的焦炭。
手脚是钢铁砸碎郑淮琰直立的躯壳。
他们脚下的草开始融化,开始柔软,开始浓郁,像向日葵的追随,像无尊严的爱。
“梓重······顾梓重!这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插手!你给我滚!”
梓初的声音与她手中的金属交织、碎裂。
“姐!”
梓重很少叫她‘姐’,七分钟的年长不足以担当这个字的分量。
但凡如此称呼,必然是走投无路或怒不可遏。
“梓重你先走······”
来一点有骨头的框架,给它们点形状,给它们生出脊柱,郑淮琰想。
支撑它们歪斜的身体。别让这些草、空气、楼宇低贱且轻浮。
梓初把垂下的碎发拨到脑后,缓缓抬起头,舒展她的身体。
她的手水蛇般绕上他的脖子,从右侧到左侧,狠狠戳着他脸上的伤。
“你自杀还是我杀你?”
郑淮琰扯过她的手亲吻,一寸一寸的,舌尖不断触碰她的肌肤,**她细小的痣与指尖。
她身上的酒气像海浪遵循宇宙持有的动力拍上岸,将两人淹没。
他们仍在这个世界,但切片劈出了隔膜。
“跟我走。”
她哼了一声扭过头,指着跨海大桥。
“你爬上面去。”
他笑笑,就照着她所说的。
让落日的红压缩跃动的身体,爬上锚碇,抓住铁索,站上海峡。
不怕死,够狠。
他们不再是爱人,他们更为倾心于这种死亡边界的徘徊,他们是‘爱’本身。
人群在散去,在聚拢,在闲言碎语,在海中泯灭。
“顾梓初!”
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像前去祭台的幽灵,行动迟缓,但方向唯一。
“我们私奔吧!!顾梓初!我带你走!”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听得见。
因为他在反复,她也随之翻滚。
他脚下人头攒动。
人们浑浑噩噩,没有五官,影影绰绰。
人们说:“疯子。”
她对自己诉诸一个壮举——
“那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就是这种癫狂,就是这个人。没有谁能阻止我。”
在她二十四岁,在他二十二,除开对顾磊的遗产继承权,渴望这种完美的激情与铜线般的欲望。
一个镜头接着另一个,顶级的幻想。
她甩甩长发,拍打牛虻般下贱的空气。
拨开人潮,她把手机‘嗖’的丢到海底,盯住他不容置疑的笑。
她把铜线一圈一圈的勒到脖子上。
“我还怕你啊!”
郑淮琰跳下来,直直把她扯到怀里。
“败家女人。”
语速慢的像为她谱写的、赞叹的长诗,也随手把手机扔了出去。
他的胳膊横过她的肩,她也随便拉住压着她的手。
人群散开,在他们周围留下足够分明的界限,他们脸上是讥讽的笑容。
“凡夫俗子。”
梓初斜着嘴角,笑得气势凌人。
眼睛微微眯着,用掺杂慵懒与激情的意味瞟他一眼,脸上有种令人不安的、奇异的美感。
郑淮琰的手在抚摸她。
粘稠的空气磕绊的、拖沓的、颓废的流淌。
周而复始海,夹缝间的海峡,醉生梦死的天空被捆绑,被交融,原始的圣火在焚烧。
融成雪、化成冰,整块整块的摔在盐中死去。
他们的手机正随着永不安宁的海、腥而带着盐渍的风、痴痴傻傻的人群撞击桥柱。
他们的彼岸是坍塌。
这个场景给梓初带来的快乐是极致的瑰丽。
即使顾梓重的婚礼,即使是一整个落雪的暖冬都无法比拟——
他们离开时背后拥挤的目光在相随、在摔碎。
帷幕是洒遍麦仁的旗帜,背景是血迹斑斑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