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不断向北,他们背离了暖湿的气流。
嚣张的、耐腐蚀的轮子碾压它自初始即划定的轨道。
摩擦的轰鸣、不知疲竭的震颤一下下蹂躏着被它藏在胃底的人心。
顾梓初把香烟一一夹在五指间肆意把玩。
郑淮琰从百无聊赖中解救一支,实现它自身的价值。
她把目光从窗外抽离,松开它们的身体,拿出火机‘啪’的摁下去,一小簇神秘的、蓝紫的火苗应声出现。
萤火虫隐士般忽明忽灭。
梓初感到一种茫然无措的情绪像毒药贯穿她整个身体。
从喉咙向下伸展,折磨她憔悴的胃。
这种无力使她一边随世界滑行,一边躲在躯体中发颤。
挂在脚尖的高跟鞋像海浪推远的渔船。
妖娆的装饰物不断转换它的视线,于尘泥间反衬出颇为傲慢的矜贵,向它的所有者靠拢。
这拖拖拉拉的铁皮箱塞满面无表情的人。
行李卧在头顶享有比人更为松闲的特权。
“初初······”
郑淮琰将头凑近她的耳垂,口中衔着的白色的、隐秘的烟。
上下晃动,像跃出海面的、傲慢的银鱼。
“我怀孕了。我是说真的。”
不是玩笑,不是为了至死方休的诱惑,不是因为忍受不了俗不可耐的重放。
没错,她厌烦开门关门的声音,厌烦隐形,厌烦界限与死角。
但不止。
他一脸漂亮的暧昧出现松动,然后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像给了她一颗迎面而来的子弹。
把烟丢回她为战争而享乐,为享乐而创痛的Marlboro的白盒。
“还好我带你走了。”
郑淮琰烦躁的匆匆瞥一眼令人不适的车厢,盯住雪白的桌面,像一种不明意味的叹息落上雪地。
他把自己变成飞鸟,来自太平洋东岸的孤岛。
顺着暖流携带的雾气,飞过国王与广场。
那是他收拢羽毛的地方。
“以后不让你吃苦。”
窗户变成闪现的雷。
阴影与强光迅速交错。
快门跳跃着的映象亲吻着她的侧脸。
她渐渐变得晕眩,但双眼异常明亮。
轰鸣中满是亲吻。
“肯定的。不然我用针让你一辈子忘不了那种疼。”
目的地是什么?
乌托邦。雅典。意大利。古巴比伦。
不,是俞城。
百年前是受参拜的无上,是朝贡的归所。
此时流放在中心之外,像拄着落尽毛旄的汉节牧羊。
黄河故道两岸是古城,青黑的砖块,斑驳的青苔,人在衰老。
无一不在诉说。
没有听众,孜孜不倦,不论模样,不论空中是霓虹、云海还是极光。
怎么看都是出现在老照片中的城市。
周围的变化使之停驻不动,正因如此而不同。
哪里都是城郊,车少、人疏散,路边的妇人在贩卖经圈禁、经腰斩的红果。
炸爆米花的炉子像炸药静静地蛰伏,被包围,被注视,被憧憬。
女人与孩子无视它潜藏的煞气。
孩子头发细软并泛黄,女人身上裙子的色彩激烈、图案夸张或繁杂。
他们等待硝烟,等待号角,等待一次爆炸带来的、别样的雀跃。
梓初察觉到自己的脱离,即使带着二十小时旅途的疲惫也格格不入。
她的改变需要脱下衣服,脱下身体。
年龄适合四到十二岁。
对那个年龄,二十四岁遥远到天堂与地狱。
他们没有,他们不在乎。
他们活在当下,他们听不到恳求、奚落、祈祷。
“父母去世前我就住在这。后来该念高中才被舅爷接到了吴城。他去世这么多年了,我也一直没回来过。”
“你家在哪?”顾梓初的声音漂浮在空中,漂浮在这座城,它适合水、最初的灵魂,与梅雨、与初雪。
“东边的街坊。拆了十几年了。”
郑淮琰的声音像被山岗上的风吹来的,模糊并难以捕捉。
他侧面完全显露的线条如同界限。
简单、昂贵、崇高。
他忽然转过头笑,眼睛明亮的像落了雨。
又是她所能触碰的、丰富的、唯一存在的笑。
“初初,你这说话的声音真是内秀。”
郑淮琰的嘲笑促使梓初的手一如既往的掐向他的腰。
他放浪的笑容像色彩碰撞的、金黄与宝蓝交错的画。
抓住她的手,像捕捉轻盈、迂回的光。
而寥寥几语也神谕般清空了宫殿中的微妙。
匮乏、贫瘠、充实的占有。
被挟持的怅惘。
她抿着嘴嗤嗤的笑,踢掉脚上像情书,像暗示,像线索,像欲迎还拒的高跟鞋,跳到他背上。
两只修长的胳膊紧紧绕过他的脖子,扳过他的脖子狠狠的亲吻。
自由、激情、大方。
像得以互相制衡的棋子相逢在大洋。
留下艳色的痕迹在他淤青的伤上,反复触碰、**他的嘴唇。
那真是一双薄情的嘴唇,不论染上多么艳丽的色彩都得以向后退。
退回盔甲、退回相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