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淮琰背着梓初的像背着女儿。
她显然过分活泼。
他布满情欲的脸像为女人上了战场。
他们经过僻静的巷子,沿途是红漆剥落的木门,门前有镇宅的麒麟或狮子。
属于文学作品中的瓦楞使她回想起雨水汇成线从凹处坠落,打在泥土中碎裂成粉再凝结成泊。
他们都要缩回原点。
顾梓初缀在肩头的流苏落上她的黑发,落上他的脖子。
冰凉。温暖。
他听不到椅子摩擦地面,听不到单薄的墙,现实与虚幻的边缘因长笛而模糊。
空气中感性的氛围愈发浓烈。
他告诉自己因为天空是太过纯粹的蓝——
彻头彻尾,毫不做作。
可是太清晰了,归根究底是因为初初,深入骨髓,碎裂他震颤的五脏六腑。
激烈的情绪撞击淌进他血管里,融化成湖。
像一种美与另一种美的碰撞,耀眼的白光散射,它无谓的渴望再次击碎了他。
他又像以前那样融化。
不知悔改并心甘情愿,像对一直耍着他的东西,掏出骨柴给它加一把火。
“烧得再旺一点吧!我心甘情愿。”
他看不见人,眼前蒙上烽火,口腔灌满海水,漂浮的鬼怪穿透灰暗的楼群,向他膜拜。
初初很轻。
一米七的个子还是瘦。
无法想象她是怀孕的——
这个词仍使他不适。
他想看看她,但她在熟睡。
气息吹上他的肩膀,柔软如四月的风。
“给我点酒。”
他想要烈性的。
用那种莽撞的、激烈的苦留下清醒。
他反复告诉自己:“打住,郑淮琰。看着你脚下的路。”
他需要现实,他需要程序。
现在他要去看陈姨,他妈妈的老同学。去吴城前五年多依靠陈姨的照顾他才得以苟活。或许陈姨知道哪里有空闲的房子。他的卡里有一些钱。自己打工挣的、奖学金、还有舅爷的一部分遗产。这些足够他们在这个小城市生活,但不够。他想给初初更好的,还有那个孩子。他意识到这个词给他带来的柔软。把初初背得更高些,他数着左右的门。
湘君路钟鼓街十二巷,1号、2号、3号······
眼前延伸的巷子深藏在初夏沉默的灵魂里,不论多么聒噪的热都燃尽了它暴戾的本性。
他意识到这一条路带来的强烈感触。
他十岁。
他一直站在身前的父母消失。
他手无寸铁、目瞪口呆、赤裸裸的迎向射向他的强光。
初初的手被白光引诱,灵魂一顿一顿的溢出、出窍,仿佛从两个世界间唯一的出口抛出郁金香。
24号。是这里。
瘴气从地底的森林泛上来,缠住他的脚踝他的手他的灰白。
他不禁握住拳头,让疲软的力量积聚在手心,抵御紧绷,抵御湖蓝。
往返于海岸间的雾笼上他的目光。
“初初,醒了。”
他反手拍拍顾梓初,感到她停顿的节拍。
她支起头,柔软的像望向绵延的芦苇。
轻信、茫然。
“跟我进去。”
“不要!我应付不来。”
“可以沉默。”
“停下来!”
“怕什么。”
“没有!”
她跳下来,用锋利的光穿透他的手足。
踮脚,让自己变得崇高。
她亲吻他的脸,舔去瘀伤上的口红。
像烙印——清晰、鲜明、永恒。
他们微微斜着身体,像一道弧。
漫长的拥抱后,她低下声,蜿蜒如阶梯。
“我会把事情搞砸。绝对的。”她本性中目空一切的因子从来难以被容忍。
“随你吧。”郑淮琰停下无意义的说服。
“让你带一脸伤去见人真是难看,早知道就不该让梓重揍你的脸。”她偏着头,一下下扯着肩上的吊坠。
“是你让顾梓重打我的。”他瞥了她一眼,语气是完全的笃定,左眼角下的痣像跃动的光。
“笑得跟妖精似的。”她的语气恶意十足。
郑淮琰重重的掐她屁股一把,顾梓初尖叫一声,反手还他一记,然后咬着舌尖笑。
她知道这是他的死穴。
一个男人被说‘像妖精’自然挂不住脸。
女人不同,对女人说这个词像是夸奖。
她抬起胳膊把垂在脸廓的碎发拨到耳后,露出流畅的线条。
手在头发间循环,像夜晚的雪,他情愿被雪埋葬。
他忍不住凑近她的手。
但这激怒了顾梓初。
她曲起手指敲击他沉陷的外壳。
“看我!别看它!”
郑淮琰有些恼火的把她放上石凳,右手刮过她的耳廓,抓住她的眼睛。
“在这等着。别给我跑丢了!”
初初撇着嘴不回答,抬头让铺天盖地的暖光淋湿她的浓妆。
她听到他离开,抬手把头发通通捥在脑后
眯着眼睛把他夹在细密的光中,变成玻璃折射的影子。
他回头,隔着漫长的光望她一眼,被墙角吸收。
她缓慢的站起来,像抚平丝织品上的褶皱,赤裸的脚贴紧薄情寡义的石头。
她融化在浓郁、饱满的春天。
“我从来不知道你能蓝到这种地步。”
她从极地跳跃,变成蝴蝶中空的骨头。
“你以前都去哪了?”
胸腔中坚硬的山峰软化成带温度的冰,声音暖锋的柔软。
她笑得有些傻气。不用提醒了,她知道。
“原来在这里。”
干爽的风,狭窄的深巷,吆喝的叫卖,胡乱生长的野草。
这是她所要的。
她此时才无可救药的爱上这纯粹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