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琰,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回来看看阿姨。”
陈姨的声音从厨房一波一波的溢出,淹没他的耳朵。
她是一个操劳的、日益衰老的女人。
“您过的怎么样?”
“唉,凑活吧。就是茵茵的事多,其他的我也不上心。这孩子成绩一直一般,上一次考试竟然又退步了,班里才三十多名。跟你以前没法比。”
她往死里、往活里叹气,空气变成散碎的烟灰。
郑淮琰手里的热茶腾腾的升起白烟,在他口中烧干成海盐。
他庆幸初初的拒绝,否则她恐怕已经把那双丢掉的墨绿高跟鞋踩烂了。
他忘记了自己的回答,眼前背光的盒子变成废墟。
明黄的油漆也刷不尽黯淡的灵魂,像衰老的车灯滑过生锈的铁索。
他不可避免的想起初初,像烧在原野中的鬼火。
“淮琰你这次会呆多久?学校放假了?”
他低头望着白光飞跃纹理繁杂的瓷砖,让他想起封雪的山林。
“什么?你要回俞城来?你是怎么想的······”
他想说他怀念俞城的雾,笼罩在楼的顶端,迷茫于沉寂中,像渐渐熄灭的火山。
“······”
他想起五年里的某个片段,他带着六岁的泽茵钻入这个盒子。
茵茵手里举着一大捧棉花糖,膨胀起一小把砂糖,它在胀大,不断胀大,逐渐填满他们撞在盒子中的肺。
推开的门驱逐僵死的玻璃,像驱逐流浪的马。
鲜红的油漆染上他的手。
陈姨陷在深蓝的皮沙发中央,像绑上了十字。
掌心向上湮灭在汹涌的波浪间。
“妈妈······”
茵茵因恐惧而颤抖而破碎的呼唤,变成脆弱的红袍披上她圣徒般焚烧的雕像。
她千分之一秒的复活浸泡在白昼消逝的挽联中。
她在此时苏醒,她从十字架上拔出穿透掌心的长钉。
她用咒语推开他的身体。
她从刑场掉下来砸中她的女儿。
她用洁净的腹部抵住女儿的头。
她怕她名为犹大的丈夫残害茵茵的信仰。
那时,与不幸的十三日同岁的郑淮琰被漂亮的玻璃洗礼。
他越过两座颤抖的暗礁望向狰狞的、悲从中来的天空。
粘稠的血液变成闷声的厮打,淋漓尽致的狠割裂他的手掌。
他伫立在肃穆的葬礼,。
嘈杂中,太阳在衰老,迷宫在消亡,金粉散落在河流中央。
“算了,你这孩子也是说不听的。”
她又一次把自己摔在几年前的深蓝皮沙发里。
海绵臃肿的躯体塌陷在忧郁的海上。
想必陈姨离婚后独自带着茵茵讨生活也不大如意,总遇不上好人。
如果有条件,他以后该多接济陈姨。茵茵该考大学,她做收银员自然入不敷出。
他抑制耳边轰鸣的号角,望向陈姨被炽光灯凸显的颧骨。
一种不受控制的悲凉从体内破壳而出,藤蔓顺着他的脊背向上爬。
娇艳欲滴、枝繁叶茂。
柔软的触手像初初附他的脖子。
温暖、悲凉。
扣合,那些光滑如镜的寒意胁迫他低头。
一些不该仍然记住的片段把他燃烧,把他烧尽,把他丢在尽头。
重返自由是两个小时之后。
他左脚跨出大门,手已经从被他贴上‘最后’标签的烟盒中抽出一支。
火机震颤,摇晃出支离破碎的火焰。
他把脸靠近这份温度,狠狠吸一口,吐出胸腔混沌且令人作呕的空气。
浓郁的烟恬不知耻的抱住他的头,他用力推搡、辱骂它们。
“去他妈的。我只想见初初。”
他喜欢毫不做作的傲慢,强烈而莽撞的爱恨,不计后果的狂妄。
就像肃杀的风、汹涌的海,就像昼夜黑白。
直率、坚忍、分明。
他让烟折断脊骨倒在湿冷的墙上。
它们瑟瑟发抖、濒临死亡。
它们靠近凛冽的麦芒。
郑淮琰的眼神变成一束漂亮的光滑过梓初的头发。
他抱起梓初无暇的、沉睡的身体。
她像从来不曾停息那样沉睡,使他察觉自己的错误——
这个女人睡着了可能被卖了都不知道。
为证明这个猜测无法成立,梓初继而闲散的睁开眼睛。
她用轻浮却不会没骨头的声音说:“先生,我饿了。”
他顿时笑出声,
低头狠狠的亲她一口,烂人一样再次弄乱她的口红。
“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