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来时眼前是寂寥的白光,像死去的水无意识的流淌。
荒芜的漂浮感把她变成雾,把她变成尘土。
她忍不住蜷缩成一点,让自己凝结成针尖。
她此时只要面无表情,只要棉线,只要大地。
串联冻僵的血液,支撑渲染的悲凉。
她在等待这股悲伤走过。
不要停留!
“不要停留······”
不要用浑浊的海水占据她的瞳孔,不要把痛失爱恨的寒气注入她的心脏。
她现在站在爱恨之间,碎裂的缝隙间渗出色彩绚烂的光。
“你还在这里······”
顾梓初,你还在这里!
这是你想要的,不要毫无头绪的奔跑。
就站在悬崖上。
看,风撞在一起粉身碎骨。
别退。别走。
雨淋不湿你的妆。你躲在雨篷下面。
顾磊看不见你。桌子挡住了他砸来的镜子。
反射的光看不清你的脸,雨露将光打碎融化成积雪。
“你够漂亮!”
她颤抖的手像受惊的丝绸,像泯灭的珍宝。
“你不怕他们······”
她凌乱的头发困在封雪的陷阱里成为野兽。
“你走在光里。”
她的灵魂脱离黑暗,奔跑在暗红与金黄与浓绿与深蓝交错的时间中,拯救她涂满香料、缠着绷带的身体。
她亲吻放在手心的、温柔的心脏,让它的鲜红沾满兴奋的、战栗的嘴唇······
当力量回归身体,她便能拥有武器。
她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用蜷缩的脚趾触碰大地,驮起踩着它们的、涣散的双腿。
顾梓初从墙上扯下被海浪吹上岛屿的碎玻璃。
他漂洋过海的信笺上说他去赚钱养她了,叮嘱她别乱跑。
梓初把他的字贴在脸上,让那些粗糙的、流畅的线条印上莫名微笑的脸庞。
像久别重逢的恋人拥抱在塞纳河岸的香榭丽大道。
在镜头下、霓虹中延伸、闪烁。
让那些六亲不认的线条勒住她的脖子。
一圈一圈,在心脏跃动是骤然收紧;战栗战栗,在疼痛中顿悟‘活着’的意味。
用独属于祭坛的专注与哀戚封存轮回中不断重演的苦痛。
顾梓初在关上门的瞬间想起要拿钥匙,但始终晚了一步。
不过无所谓。
她穿过灰暗的楼梯与金属栏杆,穿过把深褐色围巾打结的老先生。
野猫绕在他脚边,叫声像被春天拥抱的女人,像方糖。
用包裹它的毛衣包裹他黑色的长裤。
他用平缓而认真的语调回答:“没带吃的。没带吃的。”
梓初来到一个报刊亭。
丢了硬币在老板反光的镜片上。
盯着那个僵直的‘1’,她按下梓重的数字。
“梓重,我是······”
“顾梓初你真是好样的你就这么跟男人跑了!”
“我是顾梓初。”她把被打断的话说完。
“我他妈知道你是谁!你在哪?你赶紧给我滚回来!”
“我站在没有十层楼建筑的路上。”她垂下的衣袖被丝线拉拢,尾端轻盈,像个舞者,像黑天鹅。
“我管你在什么鬼地方!我叫你现在回来!要不我去接你。”
“我从没见过这种完美的斑驳的墙。”
“你别跟我扯······”
“这种蹒跚的路口。”
“······”
“这种灯。”
像举在手心的烛台,像香槟,像旧梦。
意识到被忽视的顾梓重沉重、愤怒的咒骂。
“梓重,放过我吧。”
“二十几年都是我跪着乞怜。”
“我再出色也受不到你所拥有的青睐。”
“你是长子。”
“我是女人。”
“我越骄傲,我越可怜。”
“我的自尊不允许你们把我看得更低。”
“放过我。”
“弟弟。”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气急败坏的,像个弟弟。
郑淮琰回来时她像苔藓倚着门生长。
冷硬的线条圈禁起她小小的脊梁。
她需要更坚硬的框架包围柔软的胸腔。
那些没脸的血。
“回到你该在的位置上!孬种!”
郑淮琰把她抱起来,用外套遮住她的额头与沙漠。
“我以前写过一首诗。”
他一边掏出钥匙,一边在她耳边说。
“矫情。不过想让你听。”
他的神情变得庄重,仿佛诵读《圣经》——
“舞雩台的女人,
翅膀残破,
碎裂成风化的岩石,与灰烬。
至深秋,
静默的雨夜寻一凝结的土地;
至露重,
葬尽海洋与大地无言的哀戚。
何以言喻,
何以竭尽。
但凡荆棘环绕便黯然相对;
但凡春夏逝去便孤无所依。
愿漂泊之子重归宿地。
沉寂,
只为雪落无痕的素心。”
“比女人还软。”她低声说。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他沉默着笑。
“我不知道。世界尽头?”
“不止。”
“仙境······”
“‘当号角弥漫小镇时,兽们便朝太古的记忆扬起脖颈······’”
“像特吕弗的《华氏451》。”
“没有终点。”
“我喜欢围墙。”
“不生、不死。”
“不要影子。”
郑淮琰沉默。
他的手像光落在她脸上沉默的弧度,而她异乎寻常的柔顺。
“······闭上眼睛。”
“我们亲密吗?”
她按住他的手。
“是。”
“会一直亲密吗?”
她从他的怀抱中离开,拉下他的手。
他们温柔的拥抱彼此。
她说:“我喜欢激吻、桑葚、原色与戈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