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支烟。”
她像一撮棕褐色的稻草,潮湿的、诱惑的、无措的渴望着火。
郑淮琰沉默,像无意味的目睹耗尽的、憔悴的、饥渴的矿井。
“给我一支烟。”
他们环绕在盘上公路上,没有调转的空道。
左侧是悬崖,右侧是瀑布。
他们选择,粉身碎骨或是粉身碎骨。
“先喝点粥。”
他关上开了一夜的窗帘,是夜晚缓缓地向白昼过渡,避免太过剧烈的光,惊扰他们站在悬崖的模糊。
“我说给我一支烟!”
顾梓初打翻他手中的碗,那白色的、世故的沿激怒了她。
她不能让它摧毁她,她正悬挂在嗜血的妖精的利爪上。
她必须让它倾倒,像后现代派的画——
色差、碰撞、线条。
弥漫、颓废、死态。
她诡异的笑,眼睛变成网围困他。
他在夹缝中挣扎,她抓起碎片直直戳向自己的手。
就像预料之中他会挣脱渔网跳出湖面阻止她的动作,她手心翻转把碎瓷片刺入他的小臂。
血,不被限制的血在淌。
停顿。
郑淮琰摔门而出。
她打开电视,让漩涡捕捉她的意识。
色条组建的结构是艺术的坍塌与重造。
当最初的驱动力褪去,其后的重复、循环、重复,像镜面两侧的往返,不断从此端到彼端再回归此端,沉溺于心脏内核的空虚与叫嚣与诳语。
她站在中央。仰望荒芜的土地,以自身所在的点向外延展的盐使之龟裂。
她找不到她夙愿的路途,太过宽广因而太过狭窄。
她与影子相隔在轴心,光从各方射来使影子分散至隐形把她包围。
羊群啃食她的土地,她需要狼的撕咬,她需要鲜血渗入她的眼睛。
它们要去心脏。不错。但总要从双眼中经过。
“下面是一则刚刚收到的报道。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五分,俞城东城区发生一起汽车爆炸事故。共造成四人死亡,十二人受伤······”
她冲出门。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要往外走。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走在海底。她被珊瑚虫挤压。她被洋流挟制。她被恐慌,她怕锋利的刀。她不敢看见瞳孔。她无所畏惧,她无所依靠。她被骨牌压垮,她挂在树上重生,她钉在墙上衰老,她双臂赤裸的舞蹈。她怕火。她沉没在死亡。
她怕他死!
将军就该死在敌人的利刃;战马就该死在战场;钢铁就该被钢铁折断;杜普雷就该死在大提琴上;海水就改为眼泪枯竭;磨盘就该被磨盘撞碎。
她是疯子。
“初初······”
“······”
我爱你。
她冲上去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干脆、利落,甚于摔碎一整座城市指尖的钻石。
郑淮琰沉默。
他的意识在撞击、在挣扎、在爆炸。
鲸在流血,绷带在断裂,琥珀在剥落。
他试图平复地震、浇灭火山、烧干暴雨,试图让耶稣和猛犸复活。
······
他用力扯住她,把她往回拉,像挥舞残破的风筝。
他是岩浆,他是地热,他被铁蹄踏破。
他需要喷薄的畅快,他为板块消亡,他被不灭的物质推搡,他变成绵延的山脉与海岭。
顾梓初撕咬他坚硬、愤怒的胳膊。
她恨,她绝望,她被赤焰包裹。
她需要他的血浇灭她痛苦地燃烧的灵魂。
她需要被救赎。
她需要激情,她需要欲望。
她需要厮打!
“为什么不打我?”
快!快用你的拳头击碎我,我就是需要它。
“为什么不给我?”
我的平衡,我的疼痛,我的快乐。
快!快快!
“我根本就没怀孕!”
他把她拉回没有锁门的房子,她用力挣脱开他的手掌。
现在,舞台已经选定,聚光灯在合拢,他们站在中央。
“你说什么?”他像个傻子似地重复。
“我说我没怀孕我耍你呢!”
郑淮琰在炸裂。
没有一刻的愤怒像此时这样清晰,清晰的映射他的下贱,他变成毒气实验的白鼠。
她在‘幻觉’中沉醉,‘现实’在另一侧倾倒,他沟通二者的躯体被剧烈扭曲与挤压。
他被碾成**,为她昂贵的‘幻觉’再加一把奢华的背景。
他是灰、是砂、是大麻,再给她多几刻逍遥,再迁就,再企图靠近。
他不自量力,看着她疯,看着他死。
看着她吸食他,吸尽他。
他在流血。
蟒的撕咬与石头棱角的攻击使他受伤。
她依旧美,依旧沉迷,依旧燃烧。
好。她崇高。
他要染红她!
郑淮琰回想起他们之前无数次争执与厮打,都荒谬的能带给顾梓初以新的激情与突破口。
果然。
他们的厮打之于顾梓初是一部对美、对艺术的史诗——
他撕裂她的衣服,锦旗在山林挥舞;
他把她摔在床上,河流是岩石的坟墓;
她的四肢被他压制,树根在密室中盘旋;
她把口水吐在他脸上,仙人掌在沙漠的禁锢中生长;
他掐住她的脖子,狼在楼群间奔跑;
她被按在玻璃上,欲返草原的猎豹在咆哮;
他拜她所赐的伤口淌过她的脖子,被践踏的篝火报复整座村庄。
挖掘、吞噬、蛰伏。
她以为他的拳头会击碎她光滑的表面。
但没有。
他击碎了比她更为无情的玻璃。
血。
更多的血,低廉的血。
从他的手掌,从她的身体。
当她因痛苦而坍塌,她听到某种联系的断裂。
一些仅存的‘真实’从她填满‘虚幻’的身体内流逝。
在失去意识前,她望他的眼神令郑淮琰永生难忘——
没有人会像我这么恨你。
没有人会像我这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