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江穿的是被称为「卡米卡米特系列」的青蛙布偶仔套装。
至于为什么是青蛙。
能够回想起的,只有我曾经在练习中突然转身大声地对她说了「你敲得吵死了!「嘭咔」、「嘭咔」的,就像夏天乡下田里的青蛙一样吵!!」这样的话。
被这么说了之后的入江先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随后变得不知所措,紧接着眼里就开始浮现泪水,还似乎开始抽泣起来。
当然我也对这句话的含义不是很理解。
「这不是把鼓存在的意义否定了吗……」我这样问关根,是她让我对入江这么说的。
关根露出不怎么妙的笑容,给我了「不用管啦~反正只要你这么说了,入江就会像得到表扬一样高兴的」这样的回答。
然而结果……
不是完全把人家弄哭了吗!
我毫不犹豫地道歉,并指出了始作俑者的名字。
「我、我只是想看看入江的反应而已啦……」之后一边被久子实施拉扯耳朵之刑,一边哭诉的关根看到了,每日任务完成。
「不管怎么说,这个玩笑也太恶劣了!」
「这种事情在做之前就给我发现!!」
结果害的连我也被久子训斥了。
这是我脑海中唯一能将入江跟青蛙连起来的记忆,我平时可从来没有想过「鼓敲得太吵像青蛙一样,听久了让夜里的人睡不着」这种想法。
真的没有。
而除了入江之外的两人,分别是兔子和浣熊。
「怎么样麻美~~很~可~爱~对~吧~」关根被塞在并不臃肿,与看起来肥肥的青蛙入江相比还显得格外地轻巧的黑色兔子装中向我跳来。
啊,走路就正常点吧,说实在的我有一些害怕。
因为有些,眼下的状况没有什么合理的解释。
「啊啊,关根、我想知道你头上的是什么」
「这个?」左手是人类的手,还好没有戴毛绒绒的手套之类的。用那个拾起了头上原本耷拉着的耳朵,「这个是「流血的断耳小兔纸系列」公仔布偶装哦,似乎在这个很世界流行的样子……是通过一般学生打听到的」
「是、是吗,原来这个世界也会流行稀奇古怪的东西……呃,那个啊」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麻美!!……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快点在我们之中选出你的命中注定吧——」
话音刚落的一瞬间,穿着兔子布偶装的关根依照惯例地被打了。是久子。看来布偶装并没有减轻打击伤害的功能。
「那个啊,岩泽,其实在你刚才出去的时候,发生了大事情……」
——浣熊,个人而言比较喜欢的动物。所以就听听她说什么吧。
「刚才游佐来了,」久子的语气不知为什么有点迟疑,「宣布了一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的事——」
「似乎……?是什么啊,那个」
「就是——」
「打住!!久子,接下来要让麻美自己猜测!!」飞快从地上爬起的关根制止了久子继续说明,然后神秘兮兮地看着我,「麻美,在什么提示都不给你的情况下,你觉得目前这个情况是发生了什么造成的?」
「呃…………?」有什么事能让活生生的三个少女在短短的外出买咖啡的时间之内变成每一个看起来都很邪恶,除了浣熊以外的动物的里芯呢。大概没有的吧。
「猜得出吗~」
「这种的猜不出呢」
「那就给提示了哦,嘿嘿。试着想想,作为一名学生,每年会发生的、最最开心的、让人全身心享受的事情——是什么呢?」
「最开心的事情……恩……难道是那个?」
「恩,恩!!哪个哪个?」
「就是很顺利的完成了点弦、和弦转位之类的……」
「恩恩,不错——你个头类!是一般学生啊一般学生!而且谁会把那种东西当做一年度的意义啊!」
「那么……年度考试成绩放榜。如何?」
「才没有人会认为那个是开心的事!!优等生一样的发言十分让人讨厌!!这是向一般学生宣战吗!!」
「和平?」
「这种漂亮话只要由被采访的政治家来说就好了!而且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实现啊给我现实一点!!」
「过年发压岁钱」
「突然变成了超现实的猜想!过于现实而显得很悲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真是麻烦……被招待了很好喝的红茶这样总行了吧!」
「已经完全自暴自弃了!根本一点猜测的兴趣也没有!!而且喝到好喝的茶跟穿上「卡米卡米特」青蛙装、「流血的断耳小兔纸」兔子装还有「哦,浣熊」浣熊装有什么哩个关系啊!!!」
「变成关西腔了哦,关根。噗噗」
「不准笑!!!」
接替了已经气喘吁吁的关根,浣熊久子走过来接替了她的话。
「其实呢,…………一个月后要举行学园祭了哦,岩泽。而且刚才由理下来命令,似乎会让我们在学园祭上举办LIVE」
「哦,是吗」我将吉他拿出来。
见她们一副呆呆的似乎还在等我讲话的样子,「所以你们打算穿成这样上台演出吗。可以,穿着那个活动也不方便,不过只要自己注意不要影响到LIVE就行了」
「等、等一下……」后面传来声音。
我走到自己的位置,将已经挂在肩上的吉他拨响三两声,「怎么了?还有事?」
「岩泽前辈你……怎么这么镇静?」
「这里应该慌乱吗?」
「诶?也不是啦,只是大家刚才听游佐这么说时都很惊讶……这个学校有学园祭什么的」
「有那么不可思议吗」
「恩……唉?」
「刚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被告知过「这个学校除了「我们」之外,跟普通的学校没有什么不同」吧」
「话是这么说……」
「话是这么说,可是还是难以置信吧?!对吧,美雪」
「是啊,而且还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呢,美雪也想到很多」
「已经发生的事情,再怎么不相信也没有用吧。有那个时间惊讶,还不如好好练习」
「岩泽说的对。刚才也浪费不少时间了,现在开始好好练习吧,也为了提前适应一下这身装束」久子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也支持了我的决定。
「……唔,知道了啦」
「美雪也会加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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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园祭啊。
说起来,学园祭是怎么一回事呢。
高中的两次学园祭全部都翘掉——啊,也不能说翘掉吧,是被打工时间和街头LIVE的准备给挤掉了。
要说更遥远的回忆——国中的话。
似乎只能回想起乱糟糟的人影,远处传来嘈杂的歌声和人群吼声。
还有与往常相比有些杂乱的教室地面。
设计生疏的海报。
天线发。
困扰的推辞。
忍不住的笑。
夸张的招呼声。
以及时间逝去的实感。
在这个世界待了好久,都已经渐渐忘记这种感觉了。
生前是怎么想来着的?学园祭的时候。
「啊,又是新的一年级呢」
似乎比新年更容易让人认识到自己的内在多了圈年轮。
「时间真的过的好快啊,明明才刚开学来着」
脑袋里尽是傻瓜一样快乐的时间。
「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就会毕业了呢」
高中好遥远好可怕。当时是那么想的。
「说不定未来的我也是这幅样子呢?」
每一次都被自己的无力的幻想打败,那时候感觉双手用尽力气也托不起自己的未来。
「说不定……」
困惑中的邂逅、迷惘,犹如利剑般的思绪,以及决定。然后好不容易,终于得到了自己这辈子的所有。
说不定。真是美好的回忆。说不定。
「我想要活到永远……」
练习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尽头。
等到察觉的时候,活动室外面的空气已经成了昏黄色。
练习除了演奏途中关根一度因为受不了布偶装无法自由扭动身体而抓狂之外也很顺利。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
「呜呜,累坏了~~」
「美雪要先走了……布偶装好闷,我要去好好洗个澡……」
连久子也罕见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了声「大家辛苦了」
看来布偶装的力量不可小视。
「岩泽!」
这时候门口出现了由理的身影,「练习结束了吗?有些话要跟你说……对了,你准备去吃饭吗?顺便一起去吧」
「哦」
感觉没有拒绝的余地。
「走吧」
「岩泽前辈,明天见!」
「唔」
跟三个动物少女告别以后,背着吉他跟由理去学校食堂。
点了一份平常的猪肉土豆咖喱,来到由理等我的座位。
她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一般紧锁着眉头,一旁光明正大地摆着她的92FS,面前摆了一碗鲜红到让人联想到「警戒」一词的独特菜肴和一大碗白饭。
「由理……」
传说中的杀人麻婆豆腐。
看来这个女孩有什么想不开,我要尝试着挽救她。
「怎么了?哦,这个么」
她看到我吃惊的样子,看看面前的麻婆豆腐,接着对我解释道。
「每次遇到难以定夺或者混乱的事情,我都会来吃这道菜」
——让自己保持清醒。她这样说。
我才放心了。
「尤其是现在」她说。
「这次的情况真的是出乎意料。要死了」看来她真的很伤脑筋,「竟然会有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根本就是第一次遇到。去死吧」
小声地咒骂着,真是少见。
平常应该都会破口大骂的。
「是指学园祭?」
「是的」
「难道有什么大麻烦?」
她叹了口气,用勺子舀起一大勺豆腐,一瞬间仿佛听到了来自哪里的尖叫。
总而言之她把勺子送入了口中,眉头锁地更加紧了,却没有了更深一步的表情。
「这个世界,害怕吗」
还塞着勺子的嘴巴微微努动。
「恩?」
「岩泽你,对这个世界害怕吗?」
仅仅是个学园祭,不知为什么会扯上世界。
「不是很理解是哪方面的话题……」
「应该没有吧。但明明身为「死的人是你」战线的领头,我却对这个世界害怕」
「害怕谁?天使?」
「不,并不是害怕天使。天使充其量也只是这个世界意志的体现而已……打个比方吧。呐,岩泽」她搅动着盘子里的豆腐,「你觉得应该是怎么样的——关于「学校的外面」?」
「没怎么想过呢」
「速答啊!」她摆出苦笑的脸,「所谓的学园祭,应该也有校外的人参加的——与其这么说,校内的人根本就是一部分而已,没错吧?」
「这么说也是呢」这么说完,脑袋突然震了一下。
「也就是说,接下来、学园祭的时候,可以接触到「学校之外的人」?」
「不可以哦」又是一口豆腐,「其实根据游佐打探来的消息,这次学园祭实际上仅仅对校内人员开放而已。毕竟对于拥有两千多名学生的学校来说,人数已经足够了」
「是吗」我开始吃起我的咖喱。其实味道不好。
「这样不也挺好吗」
「才不好呢,这是学园祭吧!所谓的学园祭,就是「学生们赌上各自的青春,招待来自各处的人们,用饱含激情的嗓音同外来的人们一同演奏和谐壮丽的歌曲!!」之类的吧!」
「不不不,这只是个学园祭而已」
「……不要这么快打击我啦」她差点把豆腐卡在喉咙里的样子,「不过虽然我这么说,其实我生前有关学园祭的记忆相当模糊」
「搞不好……我生前根本没有上过中学吧」
更不用说学园祭什么的了。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
我有些紧张她,把话题扯开。
「不过这样不是也不错啊」
「「不错」是指不用接触到校外的人了吗」她终于开始吃起白饭。
「是的,反正都见不到他们,不去理会不是更加好么」
就算他们是天使也好,NPC也好,或者是与我们相同的普通人也好——都与我们无关。
「说的也是呢。除非真正地接触到他们——否则在那之前,不论怎样想都无法猜测到外面世界的样子」
「因为对我们这些「死后的人」来说,这个学校就是我们的舞台,即「我们赖以生存的整个世界」——」
所以对我们来说,外面的世界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就是完全无法预知的世界」她继续说,「也许,根本不存在也说不定。然而」
然后她又轻轻地说。
又或许。
我们所在的这个学校,这个舞台,这个世界,以及其中的一切,包括我们,才是真正的——
不存在的东西。
由理说,这个世界才是不存在的地方。
同理可得,在这个世界中的我们,也不存在。
外面的人无法察觉我们的存在,的确。因为我们不存在。
我们也无法察觉到世界的变化,的确。因为我们不存在。
我们无法和普通学生产生关系,的确。因为我们不存在。
每一个人都有无法忘怀的沉痛过去,我们才「存在」在「这里」;相对的是我们在那个世界的「消灭」——那个和蔼的世界无法容纳我们这些异端,我们这些企图违抗世界的「人」。
所以我们像倒垃圾一般,被倒进了这个不该存在的「世界」。
或许也像回炉重造,要在这个永无止境的「世界」用来消磨我们的憎恶和反抗之类的想法,只有妥协的时候,才能回去那里。
「那就战斗到底吧」
——绝对不会对这样的世界和这样的「世界」妥协。
原本我们都是这样想的。
因为这样的信念,在这个本应该引导我们成佛的「世界」里,大家聚集了起来。
打着反抗的旗号,企图将大家「存在」在这里的一种「现象」化为一种「现实」。
然而根本不存在的我们,在这个「世界」里所做的联手、反抗、拒绝消失——
这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在一整个世界的冲突面前,这些似乎都成了小孩子的玩耍。
浪费不存在的体力,享受不存在的环境,每天死去成千上万不存在的脑细胞,说出不存在的语言,看见不存在的景象,听见不存在的声音。甚至——
体会着不存在的感情。
意识到这点,于是。
那第一个率领大家起来反抗的人,坐在我的对面。
把麻婆豆腐不和白饭和水,大口大口地直接下咽。
脸色通红,并且。
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