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对照相有着偏执的抵触。每每看见那个长相奇特的相机,我就会在内心涌出一股股强烈的恐惧——它是吃人灵魂的怪物。
它用刺眼的闪光映射出人的形态,勾引出人的灵魂,然后再咔嚓一声,将灵魂吞进隐形的嘴里,封印到一张张纸片上。
纸片上的灵魂,呆滞的微笑着,不会动,不会讲话,保持着一个姿势,望着虚无的前方。
我看着照片上的自己,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和旁边少年的微笑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你是永远无法享受照相这一过程的”,雷诺在看到和我的合影时自顾自的说着,“但至少以后想你的时候有个寄托了”,他甩甩手上的照片,将其中一张递给了我——“虽然不知道你会不会也想我,就当我自作多情好了。”
他语速极快的说完了这些话,耳朵微微泛红,然后便转过了身子,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这个人的肩很宽,步子很稳,身板纤细却能够给人一种独特的安全感。
嘴角微微上扬,我将这照片藏在了怀中的口袋——离心脏最近的那一个。
三天后,雷诺逃走的消息便在菲拉德孤儿院传开了。
我看着窗外满世界的白雪,掏出心口附近的照片,抚摸着那上面残留的温度,我知道,我也应该逃走了——从这个监狱逃出去。
然后,去找他。
于是,再和他见面的时候,便是第二年的深秋。
他在北方最大的烟火基地里,埋头研究新式炸药。
我就知道,炸弹狂人永远不会背弃自己的信仰。哪里有火药,哪里就有他。
雷诺。
听见我的声音,他下意识的抬起头,满眼的惊讶过后,和从前一样,向我伸出手,然后对我说——你来了,露卡。
而现在,在我们重聚四个月之后,他又一次不见了。
没有告别,没有拥抱,一切是那么的突然。
我看着早已变皱的合影,心绪不安。我没权利过问他的生活,是我硬生生的闯进他的世界,然后厚着脸皮地和他待在一起。
在这里,我还没接触过除雷诺之外的第二个人。中国,我对它的印象仅仅停留在这里有一个冬天来的很早的菲拉德孤儿院,那里关押着来自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儿童难民。
而我,曾经属于那里。
我反复拨着雷诺的手机,无一例外回复我的是没有温度的声音——您拨的用户已关机。
日渐西沉,夕阳蜜糖色的光芒从窗**入,浸透了整个房间,将一切染上了甜腻的气氛,而我却在这蜜里惴惴不安,忍受着即将窒息的压抑。
蓦地,突如其来的震动将我从自我意识中惊醒,我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照片,然后接通了电话。
——是雷诺。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对方的呼吸。
他也在沉默着,呼吸音微弱,低沉。
“发生了什么”,我轻轻地问着,然后从窗边站起身,听筒里传来了巨大的爆破音,和窗外远处的浓烟滚滚相呼应。
他似乎在奔跑,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爆破声过后,他的脚步声渐渐扩大,传进我的耳朵里。
“露卡···你恨我么?”
急促的呼吸声伴着他的话,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歉意。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恨?
怎么会恨,从小到大,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敢接触我,我身体带电,摸到我身体的人,除了他都死掉了。
一个个死状凄惨,浑身焦黑。
只有他一个活到现在,只有他一个肯接纳我,何来恨意?
“记得出门要戴绝缘手套哦,我买了几个颜色漂亮的,放在床下了,本来想在你生日送给你的。”
没有等我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声音变得平和,不再喘粗气。
“你怎么这么不爱讲话呢?从来都没有说过你别走之类的,你要是说了,也许我会带你一起逃走也说不定。”
说道这里,他笑了笑,我看着皱巴巴的照片上他的微笑,也偷偷扬起了嘴角,“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不用来,很快就好了”,他轻快地回答我,“露卡,你不用等我了,晚上会有人去接你,你回俄罗斯去,去我家,我妈妈会照顾你的,还记得以前和你说的地址吗?”
——052703
脑子里涌现出这几个数字,是雷诺的住址。
“呐,还有,露卡,我爱你。”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用不经意的语气说出了这样一句让人窒息的话,我愣住,然后看到了窗外不远处出现的一团能与红日相媲美的巨大蘑菇云,随之而来的是震耳的爆炸声,将他最后的话音掩埋。
···雷诺。
他说,我爱你。
手机受引力掉到了地上,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窗外,然后,泪水涌了上来,模糊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