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无法再去战斗了。
在那昔日洁白无瑕、神圣不可侵犯而此刻却已染满了污秽血渍的玉座上,静坐着魔神王盖提亚那高大健硕的身躯。躯壳仍然雄壮健硕,然而却无法再威风堂堂地起身运行高强度的魔术发起反击。恰恰相反,魔神王的双眼中只充斥着丧家之犬的狼狈与惊惶,甚至于连那千年不灭的怒火都略有挫灭。
无法理解,无法识破,无法思考。
对人理宝具。那本应是自己花费诸多心血,对跨度逾三千年的时空打下名为魔神柱的楔子,一步步工于心计地计算,至今都未能完成的伟业。
而面前的存在,刚刚挥下的一剑,毫无疑问正是对人理宝具。否则的话便无法解释,为什么拥有反召唤技能的自己此时此刻竟会被这种普通的存在以仅仅一击重创灵核。组成自己本身的魔神们纷纷陨落,魔力也不足以支撑自己与对方一战。即使刚刚没有轻敌正面接下这名剑士的攻击,恐怕也十有八九同样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难道说,是英灵本体吗?
“已经足够了吧,王。看样子这一位面的最高存在也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似乎是对方御主的男人转向那位被称为王的、似乎是位女性的剑士,恭敬地弯下身子。
当然,无论如何,自己现在已经不可能战胜他们了。
“喔,你就是魔神王盖提亚,对吗?”
男人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来,微笑着伸出了手。
这位其貌不扬的男人看上去倒只是来自那个名为印度的人类国家的普通僧侣而已。布满皱纹的面容、雪白的胡须与朴素的僧袍,无一不散发着苍老孱弱的气息。
纵然自己无法战胜那名女性,只是一介老僧的话,想要战胜应当轻而易举。将他碾为齑粉,至少也算在临死前为魔神王的尊严而放手一搏。
纵然此时此刻自己全能的力量业已失却,不老之身也已消弭,所余的寿命更是不过五分,但如果只是一个自己从始至终未曾放在眼中过的人类的话。
魔神王瞥了一眼那位所谓的王。在Ex等级的千里眼所带来的未来视之中,他只能看到空无一物的玉座。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位面的顶点(The Apex),魔神王盖提亚啊,我在向你提出交涉。”
老者的语气仍然气定神闲,他的手也未曾落下,等待着魔神王那只巨手与他相握。
没时间再犹豫了,自己的身躯正在一点点支离破碎,用于苟延残喘的魔力也即将消耗殆尽。盖提亚默然积蓄起最后的力量,残破不堪的玉座周边那些一息尚存的魔神柱们纷纷聚集起来化为遮天蔽日的黑色巨网向着老人扑去,魔神王的巨拳也带着撕裂音障的刺耳音爆打向了老人的头颅。
清脆的声音在耳畔不远处响起。
魔神王盖提亚眼角的余光看到一颗透明的珠子自那位不知名的Saber手中泛起淡金色的荧光。那也是他最后看到的事物。他的拳头打在老人面前一指之遥的地方却被不可视的力量弹开,而老人只是默默地抬起右手,一朵由纯粹的以太组成、炽烈如火的血色莲花在他的掌心绽放开来。
下一秒,盖提亚的身躯已然化为不稳定的量子四散。
“他曾经试图使用未来视看破我们的行动,这一位面的存在还真是不自量力。”
老者轻轻叹了口气,慈爱的微笑重新回到嘴角。
“亏我原本还打算将他作为我们的看门狗留在这一位面呢,真没办法,这下又要被他们嘲笑了吧。”
“我们的使命是普渡众生,鸠摩罗什。倘若是这种高度的魔性之物,已然没有通过经文救赎的可能性。”
王——银灰色及胸长发披散于身前身后、双瞳金黄肤色白皙、一轮如日轮般以赤金与黄金共铸的金环悬于脑后的英灵,以饰以金边的白缎遮蔽身体,外披轻薄如水雾的雪白纱袍,手提一把金银铸造、剑格中镶嵌无色宝石的宝剑走上前来。那颗原先被她捧在手中的晶莹剔透有如琉璃、头颅大小的宝珠正悬浮于祂的头顶上方,此外还有十颗比拳头稍小的、各带如茶色或橄榄色等诸多色泽但同为基本透明的舍利珠则呈环形平均发布在身体两侧。祂垂眸静静地注视着玉座,须臾再次将目光转向了自己的侍者。
“其他人还在等着我们回去,这里已经没有让我们花费更多时间的理由了。”
“明白了,我至高的王啊。因为误以为来到这一位面将陷入苦战而恳求您在有我在旁辅助的状态下战斗,对于此事我深感内疚,却又不胜荣幸。”
“这不是你的错误,鸠摩罗什。比起这种事,尽快返回我们的位面更为重要。这种程度的魔力消耗即使在我们的位面也是值得扼腕叹息的浪费。”
“我明白了,王啊。”
老者沉稳地点了点头,无声地吟诵着咒文。泛着金色光芒的法阵在两人的脚下形成,两人的身影伴随着轻微的震动逐渐变得不稳定,最终随着飘落的光之粒子彻底消失不见。
静谧,缄默,或者说死寂,伴随着毫无征兆的永夜笼罩了这片曾经的冠位时间神殿。由于主人魔神王盖提亚的溃败和死亡,这片不与这一位面的常规时间轴相衔接的独立时间点也即将土崩瓦解。
“这就是那位无忧王的力量啊。”
手持着妖精之杖的Grand Caster从不可知、亦不可窥探的缝隙中现身,注视着由于已然空无一物而完全再无神秘性和封闭性可言的被称为神殿的空洞躯壳。
“仅次于Saver的佛教徒,我确实地见识到了。不过,这似乎不再应该是属于‘人类最后的御主’的故事了呢。”
华美动人却虚无缥缈的落英随着法杖的挥动遮覆了魔术师的身形。当每一片花瓣因无风落下并飘零消散时,遮覆的幕布也消散殆尽,徒留这个渐渐裂解的空间与它最后的一柱遗民。
极天的流星雨不复存在,七十二柱魔神似乎也已经尽数灰飞烟灭。
“不是人类,是妖精喔。Caster,梅林 • 安布罗休斯,如果是出自所罗门之手还自称为所罗门的魔神,应该不会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魔术师也抬眸凝视着未知的空白,与他凝视着那位人类御主的眼神不同,此时此刻,那双流动着妖精之血的双眼蕴含的除了无限的睿智还有淡而绝对的威压。仿佛连平和美丽的阿瓦隆中都会突然显现由死灵组成的千军万马翻涌于四面八方,让人不寒而栗。盖提亚憎恨这个名字,因为这名字的主人协助那人类最后的御主打倒了另一骑Beast——提亚马特。但盖提亚已经不复存在了。
也正是此时此刻,被梅林以幻术保护得以苟延残喘的唯一一柱魔神柱菲尼克斯,在玉座的残骸前现身。它也已经受到了几乎不可能修复的重创,无法再维持巨大的柱体而化为类人的形态,无瞳的双目注视着梅林。
“我确曾听说过这一名号。在我漫长的生命中,在我这即便希冀舍弃也不得舍弃、作为垂死的永恒碎片无限期苟延残喘下去的生命中,我听说过这一名号。但即使是你也无法与他们匹敌。即使是提亚马特本尊与我等七十二柱魔神、加上我们在那七大特异点中作为棋子的英灵尽数联手,恐怕连挡下重创盖提亚的那一剑都无法做得到。想要击溃他们更是无稽之谈。”
梅林嘴角微微扬起露出浅笑。他能打破禁忌引领外人何况是这魔神柱来到阿瓦隆自然是他与那位拘禁他的妖精都察觉到了不仅限于这一个世界的灾难,纵然菲尼克斯所言非虚,但他也早有心理准备。
他当然不是想正面与那位异位面的来客一决高下,只是想像当初的盖提亚一样,将这仅存的魔神柱作为楔子送往异位面。
话虽如此,即使是Grand Caster的未来视,也终究无法看穿那些异位面来客的意图。
扭曲而不崩解、异样而不畸形,从原有位面上离析而出的虚无缥缈的名为“异曲面(Lyric Planes)”的存在,其上同样虚无缥缈的奇点已经开始通过二度整合的方式试图逐一进行图层交叠并最终使原位面与之同化,达成让七大异曲面上的“顶点(The Apex)”合而为一、组建超文明的目的。最后的步骤,便是由这七大顶点作为参战的七方,以包括原位面的阿赖耶识在内的整个地球本身及泛人类史作为原料,铸造出史无前例的大圣杯。
异曲面与平行世界不尽相同。这剥离于原位面又不完全与原位面分离的位面总有一点与原位面相衔接。故而纵然能跨越和窥视不同平行宇宙的存在可能也无法发现这些夹缝中的空间,一如果壳中的宇宙。
这一行为产生的动荡,远远凌驾于人理烧却之上。跨越八个位面的超大型人理动荡,此时此刻正于冠位时间神殿拉开其第一道帷幕。
为拯救八大位面的人理,由人类向七个异曲面的顶点发起的挑战,就此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