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对主婢沿着长廊走向后院,镂空的梅花窗里隐隐约约可见葱茏的树木和华美的建筑。转过一个弯,便看到有人影在厨房忙碌,不时有笑语传出,隔着墙也能隐约听见。
“夜里寒气重,夫人身子又虚,不如让我来帮您搭一把手吧。”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说话——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妇人,一身黑色衣服,容颜苍白而衰老,一边拿着笊篱在滚热的水里捞面,一边对身旁正在拌料的女子劝道。
“不,不用了,”萧宁雪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我自己来。”
“……”戚总管沉默了一下,低声:“宫里应该会留小姐到很晚。”
“没事,正因为这样,我更要亲自做这些了。”萧宁雪苦笑了一声,“每次她进宫,都要被人作弄灌酒,虽说是免不了的应酬,我不看一眼终究不放心。”
戚总管没有再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小姐是个懂事的人,做事很有分寸。”
“懂事?”柔灯下的美妇笑了一笑,拍了拍案头,“也就你们和那些大人物觉得她必须应酬得滴水不漏——可在我这里,她就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孩子。”
“……”戚总管说不出话,只能叹息。
“夫人,鲜虾来咯!”琴儿捧着一大碗剥好的虾过来,一边撅着嘴,“阿悦真是个懒蛋,借口去等小姐,也不好好干活!”
“好了好了,”萧宁雪一边麻利地敲了两个蛋滑入另一口锅里,一边笑骂:“两个小讨债鬼,整天闹得人不安生——如果你们姐姐回来了,看到这样,还不又要罚你们去练功?”
琴儿顿时噤声,不敢再说什么,去帮戚总管端碗。
院子里,阿悦气呼呼地瞪着琴儿,又讨好似的扯了扯魂玉的衣裙。
初冬的深夜,这间小小的厨房却如此温暖,到处氤氲着烟火的气息,魂玉看着忙碌的人影,唇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你也去吧。”
小姑娘风风火火地冲进去,一边伶牙俐齿地喊:“说谁懒蛋?快看看谁来了!”
“怎么?”琴儿头也不回地从热锅里捞起大虾装点在面上,浇上女主人现做的料,“大懒猪回来了?”边说边端着大海碗转身,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震了一下,“小……小姐!”
萧宁雪拍了拍她的脑袋,解下围裙,洗了洗手,展颜笑道:“大囡回来了?看来是赶上了,面刚出锅,快吃吧!”
白色的热气中,雪白的虾肉伴着母亲特制的酱料,配着一些菌菇和青菜,面上还卧着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热腾腾的香气扑鼻。
魂玉坐下来,拿着筷子,满心欢喜,片刻前的沉重似乎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两个小丫头蹑手蹑脚地跟着老总管退了出去,萧宁雪看着低头吃面的女儿,伸出手为她掖回了鬓角垂落的发丝,“饿了吧?阿玉。”
母亲喊了她三声,她却只管将头埋在碗里,“咕嘟咕嘟”吃着,这是她为数不多无需保持熟女仪态的时刻。
“怎么?”见她没有回答, 萧宁雪忍不住伸过手,握住她的手,“怎么那么冰?”
“我……”魂玉放下碗说了一句,然而一开口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了一下,“你……为什么不吃药?”
“……”萧宁雪微微一震,说不出话来。
“是有人在逼你么?母亲?”魂玉语气低沉,反握住她的手,凝望着异族的血亲,“难道您认为连父亲都不能保护你么?还是您不愿意在魂族,和父亲白头到老,在这个家陪着我和阿宇,一直一直在一起?”
萧宁雪的眼神黯淡下去,低下头看着被紧握的手,半晌说不出话。
“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奢望啊。”沉默许久,她苦笑着将手抽出,轻轻顺着女儿的长发,“一个女人想要与她的男人组建家庭,生儿育女,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说话,就和其他普通人一样,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啊,难道会因为是萧族的公主,或者魂族的圣王,就要例外么?”
“……”魂玉怔怔地看着她,只觉心口一阵绞痛。
她前世今生的权势皆依附于以天帝为核心的魂族皇权秩序,她的少族长乃至未来帝君的位置,来自老天帝的册立,她的合法性、权力、与生存全部依附于帝君。而母亲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冒犯这种秩序,她要救母亲,就必然要对抗皇权,冒犯帝君。
这是一个死结——不反抗,失去母亲;反抗,就是谋反。
而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母亲都在替她做选择。
魂玉默默起身上前,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母亲脚边,将头靠在她膝上,那一瞬,仿佛心里的某一根弦陡然绷断,她眼里的泪水簌簌而落。
“枉我爹位极人臣,枉我自诩……”她的声音有些闷。
萧宁雪怔了一下,旋即轻笑:“你这孩子,怎么怪起你父亲了?”
“都是他没用!”魂玉声音微弱地喃喃,“我也没用。”
萧宁雪却摇了摇头,手指温柔地拂过女儿的脸庞,唇角浮起淡淡的笑,“刚到魂界的日子的确并不好过,我也曾想过一死了之。但与你父亲相处一段时间后,我想试试为一个人活着,你知道这并不容易。就这样过了许多年,虽然有些不想承认,我却清楚了我的心意。”
她是为了他而留下来的,光凭这一点,一切都已经有了答案。
“我和你爹都做好了那一天到来的准备,如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她笑了一笑,轻声,“我们希望你是不一样的。”
魂玉诧异,“不一样?”
萧宁雪眼神辽远,叹息:“在青阳的时候,你爹看到萧玄那孩子身上披着你的贴身软甲,回来就找我抱怨了好久,生怕你重走我们的老路。”
“什么?”魂玉吃了一惊,“不,我不会……”
心跳的如此激烈,魂玉只觉得全身仿佛忽地失去了力气,那一瞬,荒原中的情形历历在目,各种情绪涌上心头,令她百感交集,说不出一句话。
黑暗中,星辰的光辉落在指间。
深夜的蓬莱殿内,王座上的帝君彻夜无眠,把玩着晶莹的玉简。
他低声喃喃:“果真没有废帝的气息么?”
“是啊,帝君。”在他身旁的暗影里,有人回答:“以废帝残酷暴虐的功法修行,是不可能毫无痕迹的。”
那人鹤发童颜,一袭白衣,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正是宴席上为魂玉诊脉的凡圣。
“呵,”老天帝冷笑了一声,“那么那股力量又来自哪里呢?分明是一脉相承的熟悉味道啊。”
“就算是废帝传承又算得了什么呢?”凡圣微笑着低声回答:“您是魂族的主人,也即将是天下的主宰。”
老天帝叹息一声,“可惜朕始终不能再进一步,无法成为继陀舍古帝之后唯一的斗帝。”
凡圣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事在人为,待献祭了萧族的血脉,陛下成为斗帝也并非难事。”
“你说得对。”老天帝颔首,“其实朕这一代不能成功又有什么可怕的?只要将朕的‘遗赠’传承下去,这天下还不是我们魂族的?”
凡圣的眼神一变,似乎有冷芒在心底一闪而过,口中却道:“帝君说的是,玉殿下或宇殿下必然能将这份馈赠发扬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