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在园地里忙活一整天的人们都已经收拾回家了。
因为瑰丽平原的夜晚总是突如其来,为了避免看不清路而在田埂上崴了脚,他们大都选择在太阳完全消失之前回到家中。
只有这座药材库内仍然传来喧嚣声。
药材库的人员负责每天的盘点工作,他们需要详细记录药草的种类和数量,并及时汇总入库和出库的台账以便日后校对。
所以,当其他人的工作结束后,他们的工作才算开始。
“打扰一下……”
沃夜西背着一只大包,站在仓亏的门口,朝里头张望了一番。
“喂,我说你,把那捆东西放到最上面去!软塌塌的,可没法在上面堆东西!”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话说我刚刚清点的库存,你有没有登记上去?这是今天最后一批入库的东西了,明天就得出掉。”
“当然,我可看着呢。”
“……”
人们各自忙着事情,显然没有注意到他。
沃夜西敲了敲门板,但是发出的声音依旧是被仓库内的喧嚣声所掩盖。
“啧。”少年挠了挠头发。
他拿出一张纸,端详着上面的字片刻,随后径直走入了仓库,朗声道:“打扰各位了,我经恩图尔园长许可来仓库拿些药草,还请帮个忙,谢谢。”
这一路上圆小队的众人都没少挂彩,甘琳随身携带的药剂消耗很快,加上这次为屋良诺疗伤,更是直接用光了一些十分关键的治疗药剂。
好在他们来到了药园,正好顺带补足药材。
对于这事,甘琳本打算亲力亲为,但自从来到药园后她便状态欠佳,依里歧这次的态度也相当强硬,说什么也要让她休息。
于是,沃夜西主动接下了任务。而由于他对药草不甚了解,所以甘琳事先将所需药草的名称和数量都在纸上注明,这样只需要一一对照便能拿到想要的药草了。
听到园长的名字,几名工作人员才终于有了反应。
“我是今天轮值的库房班长,叫我卢斯特就行。”一名男子走上前来,“团长说过有几名银猎会来仓库拿药草,就是你吗?”
“是我。”沃夜西点了点头,把手中的纸条递给了他。
卢斯特接过纸条的同时还在打量着沃夜西:“我倒是头一回见到银猎,不过……你看上去好像跟常人也没什么不同?”
“银猎也是人,当然没什么不同了。”沃夜西说道,“我猜您大概是听了不少外头的传言?”
“或许吧,毕竟是一群以猎杀邪种为主业的人。我想着能把那群怪物当猎物,那作为猎手该有多牛?至少得浑身上下挂满武器吧。”
“呃,那大概是因为我资历浅,还没碰到过邪种。”沃夜西随口说道。
他这个说法很扯淡,但也不是完全瞎说。
扯淡是因为他曾经参加过对北巍的战争,斩杀过的邪种已经数不清了;但话说回来他加入圆小队才十几天,而且也没有在银猎公会注册登记,资历浅那倒是真的。
只不过在沃夜西看来,没必要什么都说。
卢斯特像是打开了话匣,显然“银猎”这个话题让他非常感兴趣,喋喋不休地带着沃夜西走进了里侧的库房。
“我看看。”卢斯特接过沃夜西手上的纸条仔细瞧了瞧。
沃夜西观察了一下库房内部,发现这里的空间相当大,其中摆放着一排排的木质货架,上面则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草。
货架的下方还贴着写有药草名称的标签用于辨识。
“蔓络苔,橘心草……喔噢?”卢斯特摸着下巴,叹道,“乖乖,你要的这些还真不多见啊,是要配什么药剂?”
“应该是用于治疗的吧,具体我也不清楚,这个是我们队医要求的。”沃夜西回答。
“你们队医?何方神圣啊。我对药草也算了解一些,如果是用于一般的止血治疗的话,用那些最常见的比如多叶草就行了。”
卢斯特来到一排货架跟前。
“但换成是橘心草的话……”
“怎么?”
“我只知道它本身有非常强力的治疗效果,但是这种药草的药性很难把握,据说熬制的时候需要在不同的时间段搭配其他的药草来稳定成分,难度不小。如果不是对这些药草了如指掌的话,可没有自信这么干。”
沃夜西耸了耸肩:“没事,咱们的队医有这个自信。”
“看出来了。”卢斯特的目光扫过纸条,“这下面的药草都太少见了,我甚至看不出来这些组合在一块儿做出来的药剂是什么效果……”
卢斯特这反应沃夜西早有预料,因为就在一个小时前,园长恩图尔看到纸条内容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反应。
……作为药园园长,同时也是一名专业的药草专家,恩图尔这样说道:“换做以前我绝不会允许有人批准一份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药材名单,我会说能做出这事儿的那家伙一定是个蠢材。但这次就算了,毕竟那个人是我自己。”……
卢斯特不愧是仓库班长,对于药草摆放的位置都烂熟于心。对照名单上列出的名称和数量,他在货架间快步走动,只是瞄一眼便伸手将对应扎数的药草放入沃夜西带来的大包里。
“看得出来你们的队医很懂行情啊。”卢斯特一边忙活一边说道。
“嗯?怎么说?”沃夜西好奇道。
“这些大部分都是好药材,但是正如我之前说的,因为药性极难控制,很少有人用它们制药。再加上产量不低,供大于求,在贸易市场的售卖价格偏偏都很便宜。”
卢斯特笑道:“但凡是贵些的,我估计园长先生肯定不愿意免费赠送了。”
正说着,卢斯特忽然停下了脚步。
“嗯?这个不对。”他喃喃自语。
“是哪里写错了吗?”沃夜西有些惊讶。
“不是。”卢斯特一拍脑袋,登时换上一副恼火的神奇,“这帮家伙又出纰漏了,这数量有错误。”
沃夜西走近一瞧,发现货架下方的标签写着“芬古叶”。
这些状如树枝的药草按照一定的数量捆成扎,整齐地摆放在货架上。
“这玩意儿可不是那些廉价药草了,贵的要命。产量少,根本是供不应求。”卢斯特一边说,一边把装好的大包交给沃夜西,“之前出现过内部人员私藏药草的事情,导致仓库管理员和当值班长都被重罚。”
卢斯特心有余悸:“我可不想下个月揭不开锅!”
“你的药草都在里面了,我还有事儿要忙,抱歉。”话音未落,卢斯特便迫不及待地冲出了库房。
然后,沃夜西就听到了一声大吼传来:“喂!你们几个,赶紧来我这报到!我刚刚发现芬古叶的实际扎数有缺,你们最好在一个小时之内给我查明原因,否则都别回家了!”
……
夜色降临,从治疗室的窗户可以看见璀璨的星河正高悬于夜幕之上,一览无余。
“我联系上佣兵团的兄弟们了。”
依里歧放下了传讯符,转过身来,对屋良诺和甘琳说道。
“看样子是穿越术阵的影响导致我的传讯符失灵了一段时间。刚刚高督说,厄多老先生的亲信早就已经把我们到达药园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他们正在往这边来跟我们汇合,大概明天午时就能到达。”
“那,那太好了。”甘琳笑道。经过白天的休息,她此时的脸色也好了很多。
“终于听到一桩好事!”屋良诺在担架上翻了个身,“不愧是老镇长啊,看样子他是早就打算让我们利用穿越术阵逃到药园来才会专门做出的安排。”
已经在担架上躺了一整天,这对闲不住的屋良诺来说毫无疑问是个折磨。在听到这个好消息前,他的表情可是堪比坐牢。
依里歧点了点头,他更加庆幸,当初没有带着佣兵们进入药王镇,而是让他们驻扎在外围的森林。
不仅提前发现了莱德城在镇子外的部队,而且在镇子发生混乱时,他们也没有被卷入,可以像这样悄无声息地全身而退。
依里歧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人多有的时候也不是一件坏事,关键是如何组织,如何带领。
他作为一名领队,要学的还很多。但这番心得,往后必定会令他受益匪浅。
“咔。”
治疗室的门被推开了。
沃夜西扛着大包走了进来。
“噢,阿西回来了。”依里歧见他这样,不禁讶道:“这些都是药草吗?”
“我现在很为我的未来担忧。”沃夜西把包放下,“看样子后面的路途我得挑着担走了。”
“好主意啊。”屋良诺说道:“你挑着担,我牵着马。”
依里歧悠然道:“迎来日出,送走晚霞。”
“踏平坎坷,成大道!”屋良诺一边朗声念诵,一边握紧双拳朝天举起。
他忽然伸手指向了甘琳。
“诶?那个……斗,斗罢艰险……”甘琳不知所措地念叨着。
“又出发,又出发。”沃夜西面无表情地念完这两句,忍不住吐槽:“都别唱了,还是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再谈路在何方吧。”
说罢, 他不再理会沉浸在某种莫名其妙的情景中的两人,转头对甘琳说道:“按照纸条上写的,仓库的卢斯特班长帮我们把药草配齐了,以防万一还是检查一下吧。”
甘琳打开包裹,仔细地清点了起来:“那位班长一定是很厉害的专家。这些药草不常用,很多人都不熟悉,找起来不容易的。”
“嗯,而且人家的仓库也是管理得当,货架上都标注了药草的名字。”
沃夜西接过依里歧递来的水一饮而尽,坐在了角落的椅子上。
“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咱们拜托卢斯特找药草,他还不一定能发现那个什么芬古叶少了两扎呢。”沃夜西说道,“所以最后他又多塞了点儿蔓络苔给我们。”
甘琳愣了一下,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药园里还有芬古叶吗?”她问道。
除了在治疗的时候,沃夜西几乎没见甘琳露出过这么认真的表情。
“是啊,像树枝一样的,在仓库堆着呢。据说这东西很稀少,所以价格不菲,还真别是让谁给偷偷藏起来了。”
甘琳没有说什么,只是抿着嘴唇,似乎有什么心事。
……
深夜,药园一片寂静。
恩图尔带着几名专家,来到了一个圆形的建筑跟前。
母株种植园。
这里是药园乃至整个药王镇最重要的建筑,重要程度远远超过镇长之家。
因为,它的内部保存有大量珍贵的药草母株。而其中一部分的母株,是瑰丽平原地区内药草的唯一来源。
由母株培育而成的种子,是大规模种植药草的前提。
药草虽然被归类为植物,但其中的一部分并不会孕育种子,通过传播自然生长。在被收割之后,都需要母株提供的新种子来继续培植。
在这偌大的大陆上,同类药草的母株并不是只有一棵。事实上,大量的药草之中,也有极小的概率可能发生变异成为能够自行产生种子的母株。
但是仅仅在瑰丽平原这片对药草生长环境极为严苛的土地上,母株的珍稀程度那等同于唯一。
而这个唯一,绝大部分,都在这里——药王镇附属药园的母株种植园。
恩图尔来到负责值守的卫兵跟前,说道:“从今夜开始加强这里的防卫,增加两轮轮值班次。”
“是!”
老园长这才稍稍放心,随后带专家着进入了种植园。
扑面而来的湿热气息一下子就和外界区分开来,让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片独特的区域。
药草的母株对生长环境有着严苛的要求,因此这里无论是光照还是湿度,从上百年前到今日几乎都没有什么变化,十分稳定。
不同的培养区域之间,是用透明挡板隔离开来的小型通道。恩图尔行走在其间,不时停下脚步,同时仔细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他十分在意甘琳白天说的话。
与恩图尔一样,专家们这儿闻闻,那儿闻闻,偶尔还会抓起一把泥土凑上去闻。
但是,无论如何都只能闻到泥土和药草混合的气味,这对他们来说再熟悉不过。但所谓腐败的气味……到底是怎样的呢?
“恕我直言,园长,根本没有其他的气味。”一名专家说道。
“你最近感冒了吗?”恩图尔问道。
“呃,没有。而且我们这里有五个人,不可能五个人的鼻子同时塞住吧!”其他专家们纷纷附和。
“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包括您,都在这里工作了十年以上。对于园内的土壤情况,我们都很清楚。”
或许,那个小丫头搞错了?
恩图尔忽然觉得奇怪,自己怎么会随随便便相信一个小丫头的话呢?
不,这也是没办法的。药园的合格产量在下降是不争的事实,只是他们找不出原因。
可以增加的种植轮次终究不是无限的,总有一天他们就只能眼看着产出的药草越来越少。
数年前,恩图尔曾经组织专家们专门做了研究,得出了一个结论——再过二十年,药园产出的合格药草数量就会下降到不足总种植数量的一半。
这是个致命的问题。因为到了那个时候,药王镇的药草数量根本无法满足现有的进出口需求,贸易无法正常进行。
说白了,药王镇要完。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他十几年。
这种情况下,别说是听一个丫头说了什么,哪怕是做梦梦到了什么,恐怕自己也会去尝试一下。
“哎!”恩图尔长叹一声,摆了摆手:“赶紧的,再转两圈,白忙活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咚!”
突然间,大门被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阵剧烈的声响。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恩图尔回头一瞧,正见一名卫兵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报,报告,园长……!”
“搞什么!”他皱眉喝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竟然这般胡来?你是新来的吗!?”
“嘭!”
他话未说完,那卫兵忽然脚下一歪,一头栽倒在地。
恩图尔一惊,他立刻上前查看情况,发现那倒地的士兵正拼命抓着胸口的衣服,神情痛苦。
与此同时,他的脖颈皮肤下竟然逐渐显现出清晰的血管,但诡异的是这些血管的颜色是黑色。
中毒了!
作为药园的园长,资深的药剂专家,恩图尔立刻就下了判断。但他无法立刻判断这是什么毒,而就这样贸然接触中毒者也是大忌。
恩图尔立刻对其他专家说道:“叫人来,带上器械,有人中毒!”
“呃唔!”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接二连三的倒地声响——几名专家们一个一个倒了下去,他们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因为痛苦而发出闷哼。
这是怎么回事!恩图尔大为震惊,他想不到这些和自己一起来到种植园的人怎么会集体中毒。
种植园……?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令他感到不寒而栗的想法,立刻伸手去拿口袋里的传讯符。
然而,下一秒恩图尔就感到浑身发麻,手脚不停使唤。
虽然年纪大了,但经验意识可没退化。老园长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他中的是另外一种毒。
能够使人产生麻痹感的药剂很多,但能够在短时间内让人失去对肌肉的控制力说明性烈,且伴随皮肤轻微刺痛,舌头发苦,嘴巴干燥……这下子让他能够将所中毒药的可能性一下子缩小到仅有两三种。
但问题是,无法确定毒药是通过什么渠道发挥作用的。是食物?是水?还是某种粉尘?偏偏,那两三种毒药之间的唯一区别正是生效方式。
短短半分钟,恩图尔已经无法动弹了,他甚至无法将传讯符从口袋中拿出来。
但这不是最要紧的,因为自己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但是其他人可是真的中了会致命的毒。
最先倒地的卫兵已经没动静了,而其他人的反应也都越来越虚弱。
恩图尔感觉到汗水正沿着脸颊侧的皮肤往下淌。
“嗒,嗒……”
那似乎是鞋底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好在老园长的脖子还能活动,他立刻抬头,注意到了正前方的通道尽头的身影。
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整个人包裹在黑色的薄布长裙之中,连面貌都被黑纱所遮挡,只露出一对浅蓝色的眼睛。
坏了坏了,这一看就是个狠角色,来者不善!
女子跨过了倒地的卫兵,来到了恩图尔的面前,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说不上来的香味。
恩图尔此刻被那如蛇一般的双眼注视着。
蓝色本应该是一种温柔的颜色,但在她的瞳仁之中,却显得十分阴冷。
“你是谁!?现在这个局面,你要担的责任可不小!”因为麻痹毒药的原因,恩图尔连张嘴说话都异常吃力。
“听说年纪越大越惜命。现在这个局面,你不怕我吗?”女子忽然问道。
“呵,说什么废话,你看我有一点害怕的表情吗?”恩图尔反问。
“现在的你连脸部肌肉都没法控制,当然没表情了。”女子冷笑。
“……”
她继续向前迈步,视线扫过地上东倒西歪的专家们。
“我请求你先解了他们身上的毒。不管是什么缘由,都不至于要绝人性命!”恩图尔说道。
“这就有意思了,您居然让杀手……”
女子缓缓转过身来,两根纤细的手指正捏着一只银色的钥匙,在她一身黑衣的衬托下,尤为醒目。
“……不要杀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