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东士恭恭敬敬地捧起一座神像,将它摆在了壁柜上方。
这座仅十几厘米高的至高神像是用木头雕刻而成的,是穆东士最为珍视的宝贝之一,也是镇长之家崩塌时,少数几个躲过一劫的宝贝。
作为虔诚的真教信徒,穆东士特意将雕像带来了这处临时居所,每天都会准时祷告。
这个习惯,在他还没有成为药王镇的镇长时已经保持了好几年。
“厄斯特利亚在上。”穆东士看着木雕,低声道:“请垂怜您的信徒,达成他一直以来的愿望。”
这短短的几天,镇子发生了一系列的变故。
当看见莱德城的部队冲进镇子里的时候,穆东士差点儿崩溃,他可不希望眼睁睁看着镇子就此变成他人嘴里的肥肉。
但是,当从各种惊讶、疑惑、恼怒和害怕等等糟糕的情绪搅和而成的混沌之中恢复过来之后,穆东士发现这竟然是一个让他可以大展拳脚,千载难逢的机会。
镇子遭遇前所未有的外部压力,倒逼它内部的问题和矛盾不断被摆上台面。
最明显的比如——莱德城提出,要求参与药王镇的贸易管辖。
而药草贸易,是药王镇在瑰丽平原的经济和战略地位的重要基础。
莱德城,以及它背后的艾诺芬锡的强势入局,意味着什么?
这等同于把已经分配好的蛋糕重新切分,极有可能打破各方已经达成默契的各个方面的利益分配。
在这种情况下,各方都急于保住自己的利益,生怕稍有不慎就把底裤输光。
尤其是镇议会,本就是由镇上几个颇具势力的家族组成的权力机构,他们的反应是最激烈的。
穆东士很清楚,这也是他这几天高强度召开会议的原因。他要不断地强调自己的策略对于多方利益的有效保证,以此争取到更多人的支持,站在自己这一边。
说白了,穆东士意识到,这是一个强化自己在镇议会中的影响力的契机。他必须忘记前两天在镇长之家出过的丑,而着眼于将来。
药园的归属问题,是另一个可以用来大做文章的筹码。
多年来,关于药园到底该不该继续独立运行,镇议会内部的声音一直不够统一。
最关键的,便是代表古通特家族的两人——前任镇子厄多和现任药园园长恩图尔,在镇议会中那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在穆东士看来,他们能有今天的成就,无非是沾了前人的光。
作为最早一批在此扎根,并跟随药王一同建设药园的人,古通特是真正意义上的功勋家族,对此没人能指摘什么。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想要削弱其影响力的,早就不止那么两三个人了。
穆东士看到了这样一个机会。
药园是药王镇最重要的核心部分,没有之一,种植在那里的母株才是最宝贵的财富。莱德城和艾诺芬锡想要分这块蛋糕,那么势必会要将手伸到药园。
如此一来,拒绝让药园交归于镇长和镇议会权力体系之下的厄多和恩图尔,就会成为必须清除的阻碍。
在大势之下,穆东士只要顺水推舟,几乎整个镇议会都不会站在他们古通特的一边。
一旦药园收归手下,其产出资源由镇子内部进行管理和分配,那这块蛋糕又被做大了。这样一来,大家的利益不就又都得到保障了吗?
这样,目的不也就达到了吗?
那些试图和众人作对的家伙们则会遭到联合排挤,无力抵抗,最终被扫进垃圾堆里。
穆东士会因此成为镇议会的领袖,毫无疑问的。
祷告完毕后,他来到了桌前。
一张标题为《药园整体移交条令》的文书正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那是在五年前的会议上,穆东士极力主张,被镇议会纳入讨论的提案。而当时,这份提案因为多数人投票反对而被驳回了。
“是时候旧事重提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穆东士自语道,随后望向窗外的夜空,“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
恩图尔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身上那股奇异的香味并未让老园长觉得好闻,反而感到的是一种扼住咽喉的危险。
“钥,【毒蜂】伊兰狄·莫薇特,向您问好。”女子将手中的钥匙挂在脖颈上,略显苍白的皮肤让它显得更加冰冷。
“……莫薇特?”恩图尔有些难以置信,“你是莫薇特家族的人?”
“你的反应很快。”名唤伊兰狄的女子看了他一眼。
恩图尔冷然道:“如果你不是在胡说八道的话,我只能认为你疯了!”
他指着女子斥道:“莫薇特是镇上赫赫有名的药剂师家族,同样是两百年前建立药园的先驱之一!如果你真的来自莫薇特家族,却做出这样的荒唐事,下毒杀人,实在是令家族的荣誉蒙羞!”
“杀手不需要什么荣誉,更何况是用毒的杀手。”伊兰狄的语气轻描淡写,根本没把恩图尔的斥责当一回事。
“什么?”恩图尔愕然。
伊兰狄说道:“在镇子人们的眼里,莫薇特是一个伟大的家族。他们制药救人,做一切光明正义的事情。”
“但是与我何干?我想要的是最迷人的毒药。这个,他们给不了我,他们甚至不允许我的存在。”
她没有温度的目光扫过倒地的人们。
“所以,当委托送到的时候,我没有任何犹豫。今天,是我终于有机会向莫薇特复仇的日子。”
伊兰狄,这样一个看上去甚至有些娇弱的女子,说出来的话却让恩图尔感到毛骨悚然。
这是个疯子!
老园长想不到自己卷入了怎样的恩怨里,但他知道,这下子事情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了。
因为,对方是摆明了来杀人的。
一旦得手——这之后事态的发展,一系列的连锁反应,让恩图尔光是想到就心惊肉跳。
他不能死。
伊兰狄微微张口,伸出手指,从口中衔出一根极细的黑针。
恩图尔的眼角微微抽搐着,他很清楚,那根针是因为淬毒而变色。那一抹黑色,恐怕就是毒药的本体。
“该说晚安了。”伊兰狄缓缓朝恩图尔走近,“放心,这支毒很温和,闭上眼一切就结束了。”
……“未必。”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伊兰狄神色突变,还未来得及反应,眼角便掠过一道寒光。
幸好,她有着堪比毒蛇的机敏,在那一瞬间她没有选择浪费时间去思考如何应对,而是近乎本能地躬身下腰,在躲过这道寒光之后反手甩出了手中的黑针。
褐发的少年一偏,避了过去。
而伊兰狄则趁这个机会,迅速后退,拉开了距离。
“嘶——”袖口破开了一道口子,红色的液体沿着她苍白手臂皮肤流淌,滴落在地面。
她看了看手臂,面露惊疑之色。
站在对面远处的少年单手持一把纯白色的剑,将动弹不得的恩图尔拦在身后。
“你是谁?”伊兰狄眯起眼睛。
刚刚那一斩的压迫之甚,她几乎产生了身体被斩为两段的错觉。
她很确定,如果不是对方留了手,自己应该已经死了。
但这怎么可能呢?这药园之内,怎么会有这样厉害的人物存在?从组织获取的情报应该是没错的,何况自己本就是莫薇特家族的一员,对药园的情况也并非一无所知。
这里说破天就是个培育药草的研究基地罢了。防卫力量倒是有,而且不弱,卫兵的数量相当可观,但是这些人对她来说也是普通人,只需一管药剂就能解决。
反而是这少年,接近的瞬间,自己差点儿来不及反应。这已经不是普通人的水准了。
没有理会伊兰狄的提问,沃夜西转头对恩图尔道:“真险,我刚刚一进门就看到她要对您下手,再晚点儿真不一定来得及。”
就在一刻钟前,依里歧接到了恩图尔用传讯符发来的联系信号,但是接通后听到的却是恩图尔和另一个人的对话。
显然,另一个人就是伊兰狄。
知道出事的依里歧立刻叫醒了沃夜西,他知道沃夜西的速度是他们几人之中最快的,最有希望赶到种植园并救下老园长。
“运气好而已,看样子冥神还不想召见我这个老头子。”恩图尔对沃夜西道,“阿西,你替我把上衣内衬口袋中的药片拿出来。”
沃夜西按照恩图尔的指示,拿出一枚咖色的药片放进了他的嘴里。
随身带着解药?伊兰狄心中疑惑。
她藏在披风里的左手动了一下,而仅仅是这一下,沃夜西便抬起了剑尖指向她。
“别动。”少年说道。
沃夜西的这一反应再次出乎伊兰狄的预料。
她不是没有遇到过厉害角色,那些人都成为了她毒药下的亡魂,但他们之中没有人能够有这般的敏锐。
很快,恩图尔的手脚都恢复了行动的能力,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拿出了那只放在口袋里的传讯符。
“情况突然,我甚至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大家就都中毒了。”恩图尔说道,“好在,对方没有上来就用致命的毒药置我于死地,而是用了麻痹毒药。我也才能有机会用传讯符联系到你们的队长。”
伊兰狄看见恩图尔举起手中的传讯符。
“我的这支毒药生效极快,你在意识到中毒之后应该已经不可能活动手部来操作传讯符了。”伊兰狄说道。
对毒药的浓度和剂量她有着绝对清晰的把握,即便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也没可能多抗半秒。
但是,恩图尔不过是一个半截入土的老人,以他羸弱的身躯不可能耐得住生效的毒药。
除非是事先已经服用了解药……但这不可能,恩图尔不可能预知未来,何况他连中的什么毒都不知道。
恩图尔看着她说道:“伊兰狄·莫薇特。你既然是莫薇特家族的人,应该知道所谓的【耐药性训练】吧?”
伊兰狄那阴翳的眼神之中终于出现了惊讶之色。
“看样子你知道,那就不用我多说了。”恩图尔摇了摇头,“药王镇的几大家族都有这个传统,莫薇特有,古通特自然也有。”
“耐药性训练,是我想的那种吗?”沃夜西问道。
“是,不如说没有第二种可能。”
恩图尔说道:“通过长期服用特定药草,使身体对于药物的抗性得到增加。坏处是,真需要吃药的时候没什么效果;好处是,哪怕是一般的毒药,也可以延缓甚至免疫其毒性。”
简单来说,就是把人变成药罐子了。沃夜西心想,还真是要命的训练。
原来是这样。
伊兰狄皱起眉头。她忽略了恩图尔作为古通特家族的一员,曾经接受过高强度的耐药性训练的可能性,导致麻痹毒药的剂量真正发挥作用的效力不够。
恩图尔保持着手伸入口袋的动作假装不能动弹,只是一个障眼法,是为了掩护他暗地里操作传讯符的那只手。
在认定毒药已经生效的情况下,伊兰狄不可能想得到,恩图尔已经用口袋中的传讯符联系上了依里歧。
而老园长在传讯符接通之后,又有引导性地和伊兰狄对话。如此一来,不仅让另一端的依里歧了解到了情况,更是拖延了时间。
只能说姜还是老的辣。即便面对的是一名杀手,恩图尔的头脑也依旧清晰。
“阿西,我只知道她是那个杀手组织的人。”恩图尔说道,“毒药本就是一种非常阴狠的道具,不知道在专业的杀手手里会发挥出什么效果,一定要当心!”
“钥,第二次打交道了。”沃夜西说道,“上一个家伙可以操控阴影,隐匿于阴影,比毒药更夸张。”
“这话让我有信心了。”
说完,恩图尔便赶往倒地的专家们身边,查看他们的情况。
只见中毒的人皮肤上有细密的黑色血管突起,清晰可见。这意味着毒素已经完全发作,走遍全身。
为了避免直接接触中毒者的皮肤,恩图尔撕下一小片衣服包住双手作为“简易手套”,然后拿出了小药瓶,将咖色的药片喂他们服下。
虽然这些药片并非专门的解毒剂,但是仍然有很强的抵抗毒素的作用,能够争取不少时间。
但即便是做完了这些,老园长的表情依然凝重。
这是芬古叶中毒的症状。
奇怪的是,芬古叶毒虽然致命但发作缓慢,作为杀人的毒药来说效率并不高;而它高昂的成本也意味着绝大部分人根本不会去考虑它作为毒药的原料,能够替代芬古叶的廉价药草并不少。
而最关键的是,在瑰丽平原,药王镇的药园是芬古叶的唯一产地。
恩图尔很快想到了药园的仓库。
伊兰狄·莫薇特费尽心思去仓库盗取芬古叶,难道就是为了用它制作一剂并不高效的毒药吗?别说是钥的杀手了,换普通人都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恩图尔站了起来,围绕着中毒的人缓缓踱步。
而且还有一个关键问题,他们是如何中的毒?
芬古叶毒只能经由口鼻进入,由呼吸道或是食道的粘膜吸收从而发挥效力。但它强烈的气味同样易于辨识,如果众人真的是在种植园内中了毒,不可能无人察觉。
更何况,在外头值守的卫兵也中毒了。这根本无法获得合理解释。
恩图尔只能判断,毒素是通过某种他们所不知道的途径进入了人体。
一直如毒蛇一般盘踞的伊兰狄忽然动了。
她撩开披风,三根黑针从她腰间坠落,然后在转瞬之间被她以手指夹住抛出。
其速度之快,正常人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致命的毒针便来到了眼前。
但沃夜西早有防备,他一剑便将毒针削为齑粉。
然而,那破碎的毒针却扬起一阵黑色粉尘。
嗯!?
虽然沃夜西从未与毒药打过交道,但他依旧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立刻抬起手臂遮挡口鼻,同时一个垫步迅速向后远离。
伊兰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惊讶于沃夜西的速度。
黑色的毒针隐匿于黑色的披风之下,这注定了以人类的视力,有极大可能会因为过于相近的颜色而错判毒针被抛出的时机。
更何况,毒针本身也经过打磨,粗糙的针身不会产生任何反光。哪怕是在灯火通明的环境中,也几乎无法被察觉。
仅仅凭这一招,伊兰狄已经杀死了许多那些自以为强悍的骑士或是佣兵。
所有人都没能想到,当他们自以为是地期待一场兵刃大战的时候,毒素已经让他们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但是,沃夜西和他们不同。
俢魂者?
但……那也不算什么。遭到伊兰狄毒杀的倒霉蛋之中,不乏俢魂者。
他们虽然有着远超常人的感知和反应,能够精准判断伊兰狄的动作和毒针的动向,却防不住毒针之上附着的毒粉。
在那些俢魂者的眼中,飞来的毒针或许平平无奇。所以,他们不会把这些放在眼里,他们会若无其事地挡下,甚至懒得闪避。
所以,等待他们的杀机降临了。
如果普通人被毒杀的原因是“无力”,那么对于俢魂者,伊兰狄利用的便是所谓的“傲慢”。
可即便沃夜西是“傲慢”了一回,他却也依旧能在毒粉散开的瞬间做出反应。
他这个俢魂者,远不是那些人可比。
不远处的恩图尔看见了这一幕,惊讶地说不出话。如果说伊兰狄用毒的手段令他始料未及,那么沃夜西的反应则是超出了他的认知。
伊兰狄的内心冒出一股子恼火。
情报里可没说药园里头有这么一个棘手的家伙,那些厉害的俢魂者到哪儿不是新闻?那个穆东士竟然连这点事情都搞不清,算个球的镇长,真是——
白芒,眨眼而至。
伊兰狄的思绪被猛地收回。
“飞星。”
沃夜西并拢双指,指向伊兰狄。
而她甚至只来得及瞥上一眼,白色的流光便已经到达了跟前。
“唰!”
白光从黑色的披风后穿出,这股强大的冲击力将伊兰狄整个人带飞出去。
流光渐渐暗淡,化为一柄剑的虚影,消散在了空中。
伊兰狄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从容,她狼狈地双手撑地爬了起来,长发凌乱地遮住了半张脸。
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左臂,下方的披风破了一个洞。
如果再往里面来点儿,那个洞就会出现在她的心脏位置。
伊兰狄的呼吸有些乱,她喘着气,极力平复着心绪。刚刚那毫无疑问,是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感觉。
她再次抬头,望向了沃夜西。
她很清楚一件事情——之所以还活着,和自己最后时刻作出的的闪避反应关系不大,而纯粹是沃夜西没有真的要取她性命。
这也是沃夜西向伊兰狄释放的一个讯号——别想着操作,没意义,给我老实点。
“俗套的台词我也不想重复了。总之想活命的话,就自觉点儿把该说的都说了吧。”沃夜西说道,“目的,背后的雇主。”
呵。伊兰狄的嘴角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这是我对莫薇特家族的报复,我的目的就是要杀了那个老头,让家族名誉扫地。”她站起身来。
“那看来名誉扫地的只能是你了。”沃夜西说着,他的上方再次幻化出一道剑影。
飞星的速度是伊兰狄无法反应的,尽管她在第一次吃瘪后已经趁机向后让出了一大段距离,也不过是为自己多争取了半秒钟的闪避时间而已。
如果让他先出手,我就没机会了。
如此判断的伊兰狄蓦地抓住身上的黑色披风,然后朝沃夜西的方向抛来。
披风飞至半空,表面瞬间又多出了数个极细的针眼。
“咻咻咻!”
伊兰狄以扔出的披风作为遮挡,再次射出毒针。穿透了披风的黑色毒针,数量比之前更是多出一倍。
但沃夜西不仅没有被披风所干扰,他头顶的剑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一记横斩便拦下了到达面前的毒针。同时白色的魂气如一阵旋风席卷而去,后续的毒针仿佛树叶般被尽数吹飞。
“哗!”
趁这个空档,伊兰狄忽然朝侧方一纵身,跃入了种植园田地的母株丛之中。
沃夜西皱了皱眉。
正面应对是毫无胜算,甚至连脱身都不大可能。但若是以这些珍贵的药草母株为掩护藏匿其中,即便是俢魂者也绝对束手无策。
“狡猾的家伙!”恩图尔见到这一幕,不禁怒道,“你最好赶紧出来!若是损坏了母株,那就意味着这种药草可能在平原地区绝种!”
但骂归骂,恩图尔也知道伊兰狄不可能在乎,反而因此遭到掣肘的只能是沃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