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它叫什么呀?”
扎着冲天辫的女孩拉着男子的手,一脸好奇地指着跟前的一株药草。
男子笑了笑,用低缓的声音说道:“这个啊,叫【白根花】。”
“噢……”女孩若有所思。
男子蹲了下来,摸了摸女孩的脑袋,说道:“在咱们这个药园里头,这白根花可是明星,它的根须可以用作药材,治疗很多疾病。”
女孩扑闪着眼睛,继续问道:“我看的书里说,药草的‘药理’和‘毒理’是相对的,可以互相转化。那,白根花的根须,是不是也可以用作毒药啊?”
男子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脸上的微笑也在同时凝滞了。
女孩好像意识到什么,她立刻慌乱起来,急切地说道:“阿爸,我不是有意的,对不……”
“啪!”
响亮的耳光在种植园空旷的室内回荡。
女孩的脸颊出现了一个通红的掌印,而一旁的男子则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用与之前判若两人的冰冷语气说道:“回家。”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很快就止不住地溢了出来。
但女孩不敢吭声,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左宾阁下,发生什么了吗……?”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跑了过来。
“不,没有。”名为左宾的男子又换上了一副笑容,“今天有空,正好带着女儿来种植园瞧瞧。”
“原来是这样啊,欢迎您常来。”那工作人员没有注意到背过身去的女孩,“说起来,也是多亏了您的协力,镇子上的贸易规模才能持续扩大,至少我们家这些年赚了不少,真的要感谢莫薇特商会。”
“别这么说,莫薇特家族作为镇议会的一员,自然有这个责任。”左宾笑道,“不过恩图尔院长对这种植园的管理也是越来越严了,连我都只得到了半个小时的批准。”
“嗨,园长先生可真是把种植园当成是宝贝,他还说啊……往后要考虑固定开放时段并且限制进入人数了,那就不是有批准就行的事儿了。”
左宾无奈地叹道:“那可真是遗憾。不过,园长先生的规矩是绝对的,我们都应当遵守。毕竟,这里的药草母株,可是整个镇子的立身之本呢。”
女孩已经擦干了眼泪,此时的她只是目光呆滞地望着那株白根花。
它的花朵是好看的明黄色。
但,女孩的眼里,这朵花却是黑色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家里不允许提到任何与“毒”有关的事物。
曾于药王手下发迹,在药王镇与古通特家族齐名,偌大的莫薇特家族有着上百年的制药历史。家族之中保存了数百种药物的炼制方法,可以说应有尽有。
可为什么,良药制得,毒药就制不得?
因为毒药害人?
算了吧。
你们,都在装什么好人?
……
不都是药吗?
伊兰狄望着面前这株有着明黄色花朵的药草,眼中的阴狠更甚。
自己的本意是藏匿于母株丛中,却偏偏撞见了它。
她回想起了多年前,父亲扇的那一耳光。
当然,那不算什么——回到家中之后,和母亲的辱骂以及殴打比起来,那真不算什么。没有人为自己说话,他们只当自己是个怪胎。
从莫薇特家族的人的嘴里,居然会冒出“毒药”这个词汇?不对,那是连提都不能提的。
“真是丢脸。”家人们冰冷的目光已经成了一种日常。
可她的心里不这么想。
算了吧,你们都在装什么好人?
谁不知道,当初跟随药王建立药园和药王镇的几大家族,都是靠制毒起家?
谁不知道,那位受人敬仰,威名远播的药王也是一位制毒大师?
甚至那些在黑市大卖特卖的毒药的炼制方法,都是药王教给他们那些老祖宗的。
哪怕时至今日,药王镇的毒药就如同紫都的美酒一样,名声在外。
所以,都在装什么好人?明面上制药救人,背地里在黑市售卖毒药给那些出高价的买家敛财,莫薇特家族真的有脸苛责于一个仅仅是对毒药有好奇心的小孩子吗?
伊兰狄不再去看那株白根花,而是借着其他药草母株的掩护缓缓后退,尽量远离沃夜西的位置。
我要的,就是毒药。你们就当我是一个怪胎好了,你们不容我,那我就离开。
然后,我会以你们自认为无比光鲜的莫薇特之名,成为用毒杀人的杀手。
伊兰狄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捏住袖口,从里侧抽出了几根透明的丝线。
……
“园长,允许我把这些药草都劈了吗?挺碍事的。”沃夜西来到恩图尔的身边。
“废话!你觉得我会允许吗?”恩图尔喝道,“除非我打算明天就被吊在镇中心的广场上!”
恩图尔转过身去。
“必须赶紧找医疗人员过来,不然他们几个怕是要性命不保。”老园长拿起传讯符,
“立刻给我派人过来!芬古叶毒,给我带足解毒剂!”不再耽搁时间,他拿起传讯符喊道。
芬古叶?那不是仓库里的……
沃夜西听了,几乎瞬间便联想到了不久前仓库里被发现统计数量有问题的那堆药草。
他心中也大概有了数。
盗取药园的药草给药园的人下毒?难不成这是什么奇怪的仪式感?但是联系一下之前伊兰狄的话,就知道她这么做多半是为了掩人耳目。
芬古叶保存于药园的仓库,如果恩图尔等人死于芬古叶的毒,那么事后的调查重点一定会着眼于药园内部,挑起猜疑,进一步混淆视听。
永远不会有人怀疑,这是一起经人授意的谋杀。
“您觉得这杀手的雇主是谁?”沃夜西问道。
“我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恩图尔表情阴沉,“你也别问,我知道你心里有数。”
……
突然,左侧的药草丛扰动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
沃夜西立刻警觉起来,他没有犹豫,抓住恩图尔的衣服带着他闪到别处。
那一瞬间,他能感觉到空气波动了一下,而且空中的确是有东西在快速接近。但是,光靠眼睛却很难看清那是什么。
多半是伊兰狄藏了一手。
不过,与此同时沃夜西也通过气息判断出了伊兰狄的位置。
两把剑的虚影显现,眨眼间化为两道流光,一前一后向刚刚那处药草丛飞去。
“当心药草啊!”恩图尔喊了一句。
伊兰狄猛地抬头。
该死,果然还是太快了!
她虽然早有准备,但对于飞星的速度,她依旧难以反应,只得尽力朝药草丛的更深处闪避。飞星从她的耳畔堪堪擦过,将她的下颌割出一道口子。
鲜血一下子染红了苍白的皮肤。
“没中!?”恩图尔讶道。
“这不是担心您的药草吗……”沃夜西叹道,“我刚刚尝试了一下在不碰到药草的情况下用飞星斩她,但是难度还是高了点。”
看样子,对魂的操控力还需要提升。他心想。
话说回来,这个女人还真是胆大,居然敢冒着暴露自己位置的风险先行动手。
正想着,沃夜西的眼前忽然一花。
随之而来的是某种仿佛要侵入脑海的困顿感。
“唔!”而此时,恩图尔已经摇摇晃晃地跪倒在地,显然他的症状比沃夜西还要严重得多。
黑色的血管在他的皮肤上显现。
沃夜西立刻便要去扶。
他用颤抖的手拿出药瓶,道:“快服下!虽然不是特制的解毒剂,但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阻碍毒素扩散,还能撑一阵子!”
沃夜西强忍快那股袭来的困意,抬起手接过药片。
等等,这是……?
仔细观察可以发现,他的手背上粘连着几根极细的透明丝线,即便在极近的距离也很难看清。
沃夜西立刻意识到,这多半就是刚刚飞来的不明物。自己虽然凭感觉躲避,却还是沾上了这些丝线。
那股困倦对他心神的冲击犹如浪潮般一波接着一波。虽然沃夜西一直在坚持锻炼精神力,但侵入神经的毒素是物理层面的东西,单靠意志是违抗不了的。
沃夜西将药片一口吞下。
“别管什么药草了!”恩图尔咬牙道,“主次我还是分得清的!如果这点觉悟都没有,还当什么园长?即便真的损失了孤品的母株,大不了我个人花大代价从神女之森那边再搞过来!”
即便因为中毒而虚弱,他浑身上下依旧散发出一股魄力,几乎让人忘记他是一个年过七十的老人。
“祝具【尘丝】。只能用它来招待你了,俢魂者。”
伊兰狄的声音从不远处的药草丛中传来,其中带着隐藏不住的得意。
沃夜西立刻察觉到了她的位置,正要发动飞星,但眼前顿时天旋地转。若非他凭借优秀的控制力稳住了身体,怕是也要一头栽倒在地。
糟糕,魂的活跃反而会加强毒药的效果!
他不得不收敛魂力。
“乌鸦给的,果然是好东西,不过就是用一点少一点。”伊兰狄说道,“为了给那几个普通人下毒已经用掉了一部分,若非是被逼到这个地步,我还真舍不得再用了。”
丝线……原来是这样!
淬了毒的尘丝,无疑是最佳的下毒工具。
无论是在外值守的卫兵,还是进入种植园内部的专家们,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这微不足道的丝线已经附着于身。
恩图尔终于明白了一切,但他勉力维持的意识也已经到了极限。
“皮,皮肤……”老园长念叨着。
“不愧是园长先生。”伊兰狄的声音从另一处传来,显然她还在不停地转移位置。
芬古叶的毒是经由丝线,沾染皮肤,从而进入人体。
“可是,芬古叶毒只能通过口鼻,是无法被皮肤吸收的!”
“您作为专家,应该知道药物的融合可以赋予其新的特性。”伊兰狄说道。
“难道!不止有……”
“尘丝之上的不止有芬古叶粉末,还有【垂水】,一种可以被人皮肤吸收的液体毒剂。当然,垂水本身毒性极低,甚至可以通过人体自然代谢被排除。”说到毒药,伊兰狄的语气竟是止不住地兴奋起来。
“但是,垂水和芬古叶粉末的相融性极好,而一旦它们融合……”
未等她说完,恩图尔已经倒了下去。
“园长!”沃夜西唤了一声,但老园长没有任何回应。
“……芬古叶毒,就能够被皮肤吸收,并且这个吸收率在百分之四十以上。”伊兰狄并不理会听众的反应,而是自顾自地继续发言。
“如果你去学校当药剂课老师,肯定会有不少学生喜欢听课。”沃夜西冷哼一声,“可惜,你满脑子毒药。”
“随你怎么说吧。现在,你该担心自己了。”伊兰狄回以冷笑。
沃夜西对祝具并不陌生。
它们不同于一般的道具,而是经过特殊工艺和技法制造的物品,因此大多具有某种极为特殊的功能性。
比如屋良诺的铠甲牙山,又比如伊兰狄的尘丝。
正常工艺制造的丝线,绝对无法达到这样的纤细程度。并且,人们的常识中也不存在一种透明的材料,可以用来制造极易延展的丝线。
尘丝比毒针还要细上好几倍,而且几乎完全透明,可以完美地和环境融为一体,因此用肉眼几乎无法辨识;同时,尘丝自身不存在魂的反应,因此即便是俢魂者也无法轻易感知。
事实上,沃夜西的感官已经足够敏锐,他也的确凭借空气的轻微波动进行了闪避。
但伊兰狄方才使用的尘丝不是一根,不是两根……而近乎是一张编织而成的网。
躲不掉的。
原本,沃夜西已经足够小心。他之所以自始至终都在使用飞星,就是为了不给伊兰狄任何在近距离通过接触的方式进行下毒的机会。
但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伊兰狄的袖中还藏着尘丝。
这就是祝具本身的特殊性所带来的信息不对等的优势。
即便是面对实力更强的俢魂者,只要使用得当,祝具的使用者也有得胜的机会。
“少年,你和其他人一样傲慢。”伊兰狄的声音再次传来,“可我不会,正因为我没有你那般强大的实力,所以我存有一万个小心。”
正如她所说——即便此时的沃夜西已经很难继续行动,伊兰狄也没有从药草丛中现身。她会一直隐藏,直到沃夜西再也不具有任何威胁。
傲慢吗?不,我从未放松对她的警惕。
实际上,她的实力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弱。
别忘了,她用的是毒。
毒,无论是对普通人还是俢魂者来说,都是一样的危险致命。区别在于,俢魂者因为自身实力强大,更不容易中毒。
然而,伊兰狄·莫薇特,她的强大之处正在于——她偏偏,很擅长下毒。
“你们这些人总是会感叹,一剂疗药救活了一个将死之人是一个奇迹。”伊兰狄喃喃道,“但是,用毒药,杀死一个俢魂者……那同样是奇迹,不是吗?”
在毒的面前,众生平等。哪怕是俢魂者,也会脆弱地如同羊羔。
所以啊,它是多么地迷人。
阴森的目光穿过无数药草叶片的缝隙,直直地盯着沃夜西的后背。就像隐藏起来的猎手,在看着自己的猎物。
她缓缓地抬起双手,十指之间夹着十几根足以致命的黑色毒针。
结束了。
……
“哒哒哒!”
那似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直到就这样传入了种植园空旷的大厅内,才戛然而止。
此时,大厅内,唯二还能对声音做出反应的两个人——沃夜西和伊兰狄,都不约而同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脚步声的主人站在入口的大门边,因为一路小跑而微微喘气。
“甘琳!?”
沃夜西以为自己是因为中毒所以眼花了,可他无论怎么看,那位都是他们的队医小姐。
她是谁?算了,不重要。
至于伊兰狄,她只当又来了一个新的倒霉蛋。
“阿西大哥,我……”甘琳扶着膝盖,喘着气道,“我听到了依里歧大哥说的,想到你之前说仓库缺失了一部分芬古叶,我不放心,所以……”
沃夜西很快明白了。
是啊,她可是圆小队的队医,药草的专家。她一定知道芬古叶的用途是制毒,所以在听说了仓库的事情立刻便能意识到这其中古怪。
之后在种植园发生中毒事件,很容易就能将两件事情关联起来。
可是,只身前来,这也太莽撞了!
要知道,这里可是还有一个藏在暗处的杀手啊。
“快离开这里,出去!这里危险!”沃夜西立刻喊道。
同时,他朝门口冲了过去。
但因为中毒已深,他几乎无法控制体内的魂,没有办法自如地用出驭风。
他只能靠双腿奔跑。
这是第一次,少年的内心对“毒”这种概念产生了一丝恐惧。
因为,它真的能让任何人在自己的面前一个一个地倒下,让他们动弹不得,让他们死亡,而自己无能为力。
然而,因为奔跑导致毒素加速扩散,沃夜西慢了许多。现在看来,入口的大门竟是这般遥远,好像永远也不能到达。
“呵呵,多么绝望而美妙的场景!”
伊兰狄内心的喜悦,让她冰冷的脸庞上出现了扭曲般的笑容。她就藏在某处,享受着这画面所带来的愉悦。
“用这支毒,为今天做最好的收尾吧。”她从腕饰中,取出一根深蓝色的毒针。
“混蛋,你听着……!”沃夜西的声音毫不掩饰内心的怒意,抬起头向着种植园的穹顶吼道,“你若是敢对她动手,今天哪怕是把这个地方拆了,我也绝对不会放你活着离开!”
伊兰狄顿时收敛了笑容,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
不是因为被吓住了,而是她从刚刚喜悦的情绪中清醒了过来。
她的确可以轻易毒杀那个站在门口的小姑娘。但如此一来,这个少年很有可能会放下一切顾忌为了同伴复仇。
飞星的威力她已经见识过,如果沃夜西真的不再顾忌这种植园里头的药草,那么自己肯定会在一分钟之内被斩杀。
这是鱼死网破的结局。
这对于伊兰狄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伊兰狄在脑海内快速地评估当前的局面。
目前的局面上自己绝对占优,恩图尔和那些专家们全都中毒倒地,已经完成了既定目标,之后只需全身而退。
无法享受以毒杀戮的乐趣的确叫人遗憾,但是作为一名杀手,伊兰狄·莫薇特必须保证自己绝不能被一时的情绪支配。
否则,便是傲慢。
她也差一点犯了傲慢的过错。
“呼——”
黑色的身影从药草丛中一跃而出,比沃夜西更快地到达了入口,甘琳的身边。
一只苍白的手,轻轻地托住甘琳的下巴。
“诶!?”甘琳的表情一滞。
沃夜西猛地停下了脚步。
“你要做什么?”少年咬着牙低声道。
“你这么聪明,从我放弃躲藏而出现的那一刻应该就猜到了。”伊兰狄俯下身,贴在甘琳的耳边轻声说道,“只怪你来的不是时候,现在你是我的人质了,小姑娘。”
沃夜西握紧了破晓的剑柄。
“别动。”伊兰狄的手中衔着那根深蓝色的毒针,指着沃夜西,“呵,这个场景是不是很熟悉?现在,你我所处的局面已经反过来了。”
“你就待在这儿,说不准我还会留她一命。你但凡挪动一下,我保证……”
伊兰狄将针尖对准了甘琳纤细的脖颈。
“……这针毒叫做【凛夜】,即死之毒。”伊兰狄说道,“瞬间就能够与血液融合,从产生中毒反应到心脏麻痹只需要数秒钟的时间,几乎没有比他更简洁高效的毒药。”
她一边说着,一边挟持着甘琳向入口退去。
伊兰狄轻笑:“要我说真是很可惜,你无法亲身体会。它的配方可是两百年前的传奇药剂师,更是伟大的制毒师,那位药王的杰作啊!”
……
“你不应该用它来杀人。”
“什么……?”
伊兰狄一怔,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刚刚是这个小姑娘在说话吗?
甘琳轻咬嘴唇,随后叹了口气。
“我研制它,原本是为了驱逐那些曾经盘踞于这片土地的凶猛异兽,不是用来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