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名叫柯瑞妮。
至于她的姓氏叫什么并不重要。这个叫做奥卢的小村落里一共只有二十几户人家,人们相互之间只称名字。
没人是祖上显赫的贵族,所以姓氏的分量无关紧要。
但是,奥卢这个在瑰丽平原上平平无奇的小村落,却有一点儿比较特别。
它的周边,生长着各式各样的药草。
尤其是村子南边的树林。
那里头的药草,茂盛到令人难以置信,几乎每走一步都会有新的发现。
时至今日,奥卢的村民们也没能将树林里的药草全部认个明白。
柯瑞妮就是其中之一。
她是一个有些奇怪的女孩,不爱和同龄的小伙伴们玩耍,也不像其他的女孩那样喜欢花花草草……除非,那些药草也算。
村子的周边对她来说是一个神奇的乐园,她可以在外边待上一整天,就为了观察它们的模样。
……
“这里,有一根长长的须……”
今天和往常一样,柯瑞妮独自一人来到了村子外。她趴在一处岩石上,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的植物。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用笔在面前摊开的本子上描摹那株植物的模样。
事实上,她对作画的技巧一无所知,但偏偏在画植物的时候,有那七分的神韵。
深绿色的圆叶,粉色的花苞点缀其中,每一个花苞的下方都有一条长须垂落。
真有意思啊,还是头一回发现这种样子的!
“嘿!既然是我发现的,那我不就可以给它命名啦!”柯瑞妮难掩内心的激动,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少年的心性总是会为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欢欣,但也会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向。
“啪!”
当柯瑞妮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她已经意识到不妙。她猛地将视线从画本上抬起,印入眼帘的却并不是那株奇异的植物。
而是一只鞋。
确切地来说,是一个穿着鞋子的人。
一名戴着圆帽,长相平平无奇的青年,此刻正弯着腰用疑惑的目光望着她。
“你好小姐,打扰一下。请问,前面就是奥卢吗?”他问道。
打扰一下?这叫一下吗?我眼前那水灵灵的花草呢!?
“你好先生,请问尊姓大名?”柯瑞妮回以灿烂的笑容。
青年虽然感觉到奇怪,但还没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爽朗地笑道:“我叫弗兰度·古通特,叫我弗兰度就好了,是一名药草商人。”
“弗兰度,看招吧!”完全不给反应的机会,柯瑞妮蹦了起来,一记粉拳直接垂在了青年的下巴上。
少女这一拳威力不大,但属实把弗兰度吓了一跳,他立刻向后退了两步,慌忙道:“等一下,小姐!为什么突然动手?”
好家伙,还是一记上勾拳!这要是换了别人,我这没准儿已经不省人事了!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柯瑞妮鼓着脸,气愤地指着弗兰度刚刚所在的位置。
那株水灵灵的植物,遭了弗兰度的一脚,此时已经跟泥土亲密接触了。
弗兰度瞄了一眼柯瑞妮身边的画本,立刻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不好意思,我没瞧见……”
柯瑞妮也没辙了。她当然不会因为这个跟弗兰度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但是看着泥地里的植物焉巴巴的模样,就像是被打碎了珍爱的宝物,她的眼中很快噙满了泪水。
糟了,我这还没到村子里呢,先把人给弄哭了,等会儿生意还做不做了?
弗兰度反应迅速,立刻打开背包里翻找起来。
“你瞧这个!”
他将手中的植物递到柯瑞妮面前。
一株深绿色的圆叶植物,粉色的花朵,还有长长的须……咦,这不就是刚刚那个……!
柯瑞妮惊讶地接了过去。
“对于刚刚的事情,我很抱歉,所以这株【暖阳草】就送给你当做赔礼了。”
“原来它叫这个名字?”柯瑞妮眨巴着眼睛。
眼见着少女又恢复笑容,弗兰度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好吧,这生意还没做呢,先亏了2个银圆。弗兰度作为一名商人,精打细算自然已经成了习惯。
不过,看着眼前的女孩欣喜的模样,他又觉得也不是那么亏。
……
一年后,当奥卢全村人都聚集在柯瑞妮的屋前,为她和弗兰度的婚礼举行祝贺仪式的时候,这位精明的药草商人重新算了一笔账。
“不仅不亏,而且血赚。”
弗兰度神采飞扬。
“你在说什么?”柯瑞妮好奇地问道。
“我说,如果当时那株暖阳草被我拿来交易,那最多赚2个银圆。”弗兰度笑着取下了柯瑞妮头顶上的花环。
“……但是事实上,它让我认识了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子,我现在娶她为妻了,你说是不是血赚?”
柯瑞妮红着脸嗔道:“做生意的臭毛病!”
“早就听说奥卢的附近有很多的药草,说实话当时我只想来赚点钱,补充点儿货源。”弗兰度摊了摊手,“原来命运之神黛斯缇诺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咱俩注定在一块儿。”
两个同样对药草痴迷的人相互吸引,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个村落里最出名的故事。
时间终会让人成长。
柯瑞妮不再是那个单纯喜欢药草的小女孩了。她知道,这些药草可以用来炼药,可以用来帮助生病的人。
瑰丽平原的土地并不算贫瘠,但是药草的生长对环境的要求可谓是严苛。仅仅是一片不算贫瘠的土地,并不能大规模地种植药草。
因此,无论是大城邦还是小村落,这里的人们时常会面临药物短缺的问题。
于是,柯瑞妮将兴趣变成了工作。
她详细记录了村子周边所有见到的药草,研究它们的药性,同时不断地通过实验来改良药物。
而弗兰度百分百支持她的工作,他每日往返于周边的各个村落,赚来的资金除了补贴家用,还会分出一部分给柯瑞妮用于研究。
柯瑞妮的进展十分顺利,她将所有的药方都整理成册,一度成为当地人们争相传阅的学习资料。
这在很大程度上提高了这片地区各个村落的医疗水平,甚至连一些平日活跃于城邦的医者们也都慕名而来。
在和这些远道而来的医者们交流的过程中,柯瑞妮萌生了新的目标。
“弗兰,我想要成为一名医者。”柯瑞妮坚定地说道,“我觉得,只是了解药草、了解炼药还不够,但我想要知道如何更好地使用它们,只有这样才能帮助更多人。”
弗兰度对此并不惊讶:“嗯,我知道你肯定会这么想。”
“呵!”柯瑞妮笑道:“你老是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不过这回我可是要去远一些的地方咯,毕竟医者的资格只有在大城邦才能取得。你以后,只能在梦里想我了呢。”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弗兰度说着,指了指放在墙角的大袋子,“我已经把咱俩这一路上需要用到的东西都整理好了,其他的等到了地方再采买吧。放心,钱早就攒够了。”
“诶?这是……”柯瑞妮惊讶地睁大眼睛。
“当然是,我陪你去。”弗兰度装模作样地行了一礼,然后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株暖阳草递到柯瑞妮的面前,“一个人在外头又哭鼻子怎么办?总得有个人哄吧?”
“我……”柯瑞妮脸一红,“哼,为什么是‘又’啊?我才没那么爱哭好吗!”
她一把抢过弗兰度手里的暖阳草,转过身去,嘴角偷偷扬起。
……
于是,在城邦生活的两年间,弗兰度又从商人化身全职主夫,照顾柯瑞妮的日常起居。
而柯瑞妮,则是起早贪黑,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去。
医者的资格是必须通过竞争然后筛选才能得到的。她知道,一个出身小村落的人,没有任何基础,全靠自己捣鼓,已经和其他从学院走出来的人有了不小的差距。
为此,她必须付出百倍的努力才行。
……只不过,这次她的目标没能实现。
这么说,两年的努力还有金钱都打了水漂吗?
倒也不然。
因为,柯瑞妮怀孕了。
夫妇二人两手空空地回到了奥卢,知晓情况的村民们本打算好好安慰一下他们,却发现事先准备的台词全都没了用处。
看这两人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沉浸在喜悦中不能自拔。
没有医者资格也没什么不好嘛。至少,学到的都是真材实料,不算白费!
夫妇俩的想法一致。
只要能够帮助到其他人就够了。
两人把原先的老屋子重新修缮,还在奥卢的村子入口处开了一个小诊所,专门为村民们和其他前来的人治病。
一切又回到了有条不紊的正轨上,他们都在期待新生命的降临。
……
第一个病人,是在一个雨夜造访古通特家的。
当弗兰度打开门的时候,那人直接就扑倒在地,一身的雨水濡湿了地板。
“怎么回事!?”
听到动静的柯瑞妮批了一件外套就跑了出来。
“不知道,但看达布特的样子好像不妙。”弗兰迪找来一个担架,将人挪了上去。
达布特是村里的农夫,住在村子的最东边。他冒着大雨跑到西边来,肯定是有不寻常的事情。
柯瑞妮端来一碗水,然后便来到达布特的身边查看他的情况。
“高烧……”
她发现达布特身体的温度高到不正常,立刻让弗兰度找来湿毛巾降温。
“喝点儿水。”
“咳咳咳啊!”达布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水一口没喝,黑色的血却已经把整个碗给染黑了。
“诶?这……!”柯瑞妮头一回见到这种情况,不由面露惊慌之色。
而此时,达布特的嘴唇已经发黑。
柯瑞妮很快冷静下来。在城邦里学习的医疗知识没有白费,她知道,如果表面上判断不出问题所在,那就必须做进一步的诊断。
验血。
按照目前的医学结论,任何病理都会对血液产生影响。所以,血液一定是判断问题的关键线索。
她将碗里的血倒进一个圆盘里,然后将以药草研磨好的粉末倒入。
和大诊所里所使用的专业器具不同,这是一个比较原始的方法——一些药用植物对于人的体液存在特殊反应,接触之后会发生肉眼可见的表征变化,可以作为一定的参考。
“呲!”
怪异的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圆盘里头升起一股黑烟。
柯瑞妮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反应。
药草粉末,直接化为烟雾了!?
不管怎么样,先降温!
从能做的先做起!柯瑞妮从橱柜里翻出用于降低体温的药草,放在小锅中熬制。然后又找出事先做好保存的药丸,它们具有增强代谢能力的效果,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助病人尽快排出体内毒素。
“瑞妮!”弗兰度的声音传来。
“我来了!”
柯瑞妮急匆匆地跑回了前屋。
“噗叽!”
随即她似乎是踩到了什么液体,脚下一滑,差点儿摔倒。
“诶……?”
低头一瞧,发现那液体是黑色的。
黑色的血,一直延伸到脚下。而它的源头,是那副承载着达布特的担架。
他就躺在那里,躺在一大滩黑色的血泊之中,远看仿佛是某种神秘的仪式现场。
那一刻,柯瑞妮联想到的说书人口中所描绘的生人祭祀。
她瞬间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那股强烈的呕吐感。捂着嘴,一下子跪坐在了地上。
呆立在担架旁,同样脑海一片空白的弗兰度此刻回过神来。
“瑞妮!没事吧!”他跑了过来,抱住了自己的妻子。
在弗兰度怀中,柯瑞妮断断续续地说着:“药,把药给……”
她觉得心脏仿佛被狠狠攥住,难以呼吸。
弗兰度紧紧地抱着她,低声道:“达布特死了。”
达布特死了。
他从失去意识,到失去生命,只经历了短短的七分钟。
直到最后,柯瑞妮都没能知道他的死因。她搜尽了脑海中的知识,但是没有任何头绪。
她只能看到,达布特的皮肤上,布满了像是树枝一般的黑色纹路。
夜色中传来隆隆雷鸣,雨声好像更大了。
夫妇俩这才想起,屋门还开着。
……
第二个病人,出现在一个礼拜后。
她是达布特的妻子,五十多岁。
症状和达布特相差无几,全身布满黑色的纹路,口吐黑血。
仅仅五分钟,便没了生息。
当柯瑞妮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不如说,即便她提前赶到,也不过是目睹又一场惨剧罢了。
“您不是医者吗,怎么会没有办法呢……!”达布特夫妇只留下了一个十多岁的小儿子,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问柯瑞妮。
是啊,怎么会呢?为什么没有办法呢?
柯瑞妮一头扎进了工作间,她翻开了多年前看过无数遍,如今却已许久没有动过的资料;同时,写信给那些曾经造访奥卢的医者们,向他们询问意见。
没有头绪。
她熟知上百种药草,见识过十几种大大小小的疾病;她熟悉这个地方,她甚至知道不同季节这小村落大概会有什么样的疾病出现。
可是,那个黑色的存在就像是一个梦魇,闯入了这个平凡的世界。
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无能为力。
……恐慌在小小的奥卢蔓延。
在目睹了那样的死状之后,没有人还能保持镇定。
久而久之,有一种说法认为是有人对神明不敬,才导致天降神罚。
在无助的时候,人们总是倾向于跪拜神明。于是,众人又集资请人打造了一尊两米高的厄斯特利亚神像,放置在村子的中央。村民们每日都会前往祷告,祈求平安。
他们以为有用。
直到某一日,一个村民在祷告时暴毙,黑色的血液沾染在神像的脸上无法擦除。
奥卢的人们彻底坠入了深渊。
年轻的村民们纷纷出逃,拖家带口地离开了村子。而有一些年纪大的,或也有不愿离开的,便无言地目送故人远去。
……
柯瑞妮消瘦了许多。
怀胎七月的她已经不适合再四处奔走。但是眼看着村子的情况,她心中万分焦急。
弗兰度了解她,所以也不会多说那些好话来劝她,但是坚决不允许她继续出门替人看病。
“我们对那种疾病一无所知,如果说它真的有传染的可能,你就会很危险!”
“可是我已经接触过好几名病人了,如果有危险,早就已经有了!”柯瑞妮争辩道。
“之前没有,只能说是至高神眷顾你!再这么下去,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不止是你,还有我们即将出生的孩子,你想过会发生什么吗!”弗兰度从来没有用过这般严肃的语气对她说话。
柯瑞妮张着嘴,却什么也没说。
“一定还有办法的……”许久,她喃喃道。
“什么?”
“南边的森林。”
柯瑞妮抬起头,抓住弗兰度的衣袖。
“南边的森林,里面还有很多未知的药草, 那里说不定就有可以治病的方法!”
弗兰度当然知道柯瑞妮说的森林。
当初他刚刚来到奥卢不久,便对那长满了叫不出名字药草的森林产生了兴趣。作为药草商人,那里对弗兰度来说无疑是一个宝库。
但是,奥卢村里的老人们不允许外人进入。
他们说那里住着神明。
弗兰度初来乍到,当然不愿意得罪村里的长辈。何况他本就是一个有信仰的人,不管老人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他都不愿意对神明不敬,于是也就打消了偷偷潜入的念头。
和柯瑞妮结婚后,两人倒是多次到过那片森林,也在附近发现了不少新的药草。
但是考虑到安全,他们没有深入其中。再说,单凭外围新发现的药草已经足够研究上好久了。
再后来,柯瑞妮决定前往大城邦学医,森林的事情也就被抛诸脑后了。
现在,它似乎成了解决问题的唯一希望。
“唉。”弗兰度叹了口气,“我说我一个人去……多半不成吧。”
“不成,这次换我陪你去。”柯瑞妮微微一笑,但语气坚定,“别忘了,我才是药草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