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是炼药的天才。
十岁的时候,我就能记住数十种药草的药性和五十多种药方。
二十岁的时候,我已经能够闭着眼睛炼药了, 而且是一次成功。
三十岁的时候,我能够在前人研发的药方基础上自创新药……
与其说擅长,不如说喜欢。
如果对药剂没有兴趣,那么再卓越的才能也不会运用于此。
虽然在药王镇,莫薇特家族是与古通特齐名的大家族,培养出众多赫赫有名的药剂师,但我真正会喜欢炼药的原因不在于家族,尽管他们已经尽力在培养我的兴趣了。
我曾经翻阅过很多关于药剂的书籍,多到已经记不清到底有多少本了。
它们全都是关于那个人,药王。
药园的创立者,这片土地上最好的药剂师,也是最好的制毒师。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的真实姓名已经在历史中被隐去,只剩下了“药王”的名号。但是,对我来说这反而成了一个标志。
一个我想要去追随的标志。
我如饥似渴地寻找记载着药王所创的各种药方的典籍,我惊叹于那仅用十几种药草炼成上百种不同效果药剂的奇思。
药剂在他的手中,就像是万能的权杖,可以掌控凡人生死。
他就像是我的神明。
……
“你说什么?你研制?”伊兰狄的脑子有些发懵。
甘琳点了点头。
伊兰狄看着眼前比自己矮一头,充其量不过二十来岁的女孩。
“你当我傻吗?”伊兰狄一只手捏住甘琳的下巴,将她的脸拧向一侧,另一手捏着将毒针贴在她脖颈侧面的皮肤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甘琳闭着眼睛,脸上满是无奈,“因为,真的过去太久了。大家都忘记了,有些东西不应该被传承下来的。”
“……哈?”
伊兰狄心想,难不成这小姑娘被吓得胡言乱语了?
无所谓了,既然已经离开了种植园,那么要逃跑只是我一个念头的事情。那个俢魂者中毒已深,没有办法拦得住我。
这个小姑娘,已经没有用了。
伊兰狄手指微微用力,毒针的针头刺破了甘琳的皮肤。
血液刚刚从伤口流出,便被剧毒染成了深蓝色。
两秒,只需要两秒。她连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口空气都来不及品尝,就将陷入永眠。
多么美妙啊。
在伊兰狄看来,那些临死前的哭泣和哀嚎是彻底的丑陋,死亡本身不该掺有这些杂质。没有任何的留恋,安静地闭上眼睛与这个世界诀别,才是最美妙的死亡。
这是只有“毒”才能带来的艺术。
她即将欣赏到这样一出艺术,就在此刻,就在此地。
“叮。”
针落地的声音。
若非是静谧的深夜,这个细不可闻的声音本不会被任何人听见。
但伊兰狄听得很清楚。
她手上的针落地了。
为什么?
伊兰狄觉得奇怪,怎么会……
唔!?
手指动不了。确切地说,是手指没有知觉了,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伊兰狄的表情霎时变了。
作为用毒的高手,她的心底瞬间冒出十几种可能。没有受伤,没有疾病,好好的身体突然出了问题,头一个会联想到的就是中毒反应。
可我怎么会中毒?
仅仅这一个想法的出现,又耗去了她四分之一秒的时间。
而就是在这四分之一秒的时间之后,伊兰狄的双臂也失去了知觉。
像是去了提线的木偶,无力地耷拉下来。
“不,这,这怎么会……!”她慌了,她清楚地意识到这是神经麻痹的反应,大脑控制手臂的神经传导因此失效。
可惜,这一个念头,又耗去了她一秒钟的时间。
“咚!”
伊兰狄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四肢仿佛不存在了。
必须立刻解毒!
伊兰狄张嘴,从舌下吐出一根针,然后用嘴咬住,猛地扭头,扎入了自己的左肩。
这,这是什么毒?怎么这般离谱……
在她的认知中,作用于神经的毒药发挥效力的速度本就不如血液。毕竟,神经是更深层的部分,毒素要击穿人体内外一切的防御才能到达神经。
芬古叶毒就是神经毒,但正因如此,它虽然致命却需要大量的时间来发挥作用。
而皮肤下的血管无数,它们的防御无比薄弱。只需有一处突破,血管便会将毒素照单全收,然后四通八达地迅速流遍全身。
所有血液毒之中,即便是她所知生效速度最快的凛夜,也在五秒到十秒之间。
可是这个……这才不到两秒的时间,毒素居然已经麻痹了四肢的神经吗!?
伊兰狄的眼中早已失去了冷静,满是惊疑。
但说来说去问题还是那一个——怎么中的毒?
毒不是魂术,它所具备的均是物理特性。没有一种毒可以隔空生效,而一定得通过直接或间接的方式接触到人才行。
所以,空气、食物、水源……但凡可以被接触的物理存在,都是下毒的途径。
但作为一名本就是用毒的高手,伊兰狄怎么可能会不知不觉被下毒?自己所接触的一切,都可以确定绝对安全,如果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她也活不到现在。
想到这里,她的身体微微一颤,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她可以确定某个东西无毒,因为她了解那些东西,或者说有那个办法进行鉴别。
但她并非了解一切。
脖子还能活动。于是,伊兰狄抬起头,用看怪物一般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女孩。
是你……下的毒?
沃夜西跑出了种植园,看到眼前的场景时不禁愣住了。
漫天的星光倾洒在这一片空地上。
甘琳站在那里,她的周身环绕着几缕青绿色光丝,但是颜色极淡,仿佛烟雾,又仿佛绸缎,朦胧似幻。
原本橘色的发辫,也似乎染上了一层青翠。
她的瞳仁深处中有一点幽绿。
沃夜西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由地捂住胸口,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伊兰狄问道,“你做了什么?”
她避开了甘琳的视线,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身体内的强烈本能正在驱使她这样做。
“3号,一种快速麻痹神经的毒。”甘琳说道,“它存在于我的身体里。”
伊兰狄感觉到自己的认知正在崩塌。
“怎么可能!毒怎么可能一直存在于人体?你不可能连续不断地吃解药啊。”她慌乱地说道,“而且,我只是接触了你的皮肤而已。”
甘琳轻轻呼出一口气:“我的毒,就在皮肤上。”
哈?这……算什么?奇幻故事里的设定吗?伊兰狄低垂目光,讷然地望着跟前的地面。
她的大脑现在处于一种停滞运转的状态,并非中毒的原因,而是事情超出了她的理解导致她难以反应。
并且,真正让她无法思考的,是她心底已然隐约意识到的某种可能性。
那个疯狂的、无人敢相信的、颠覆药王镇的人们近百年认知的可能性。
……
“阿西大哥,我帮你解毒。”甘琳伸出手,轻轻搭在沃夜西的手臂上。
奇了。沃夜西心中惊讶,她这碰一下不止能给人下毒,还能解毒的吗?
“我还能活多久?”少年紧张地问道。
甘琳轻笑一声。“没有那么严重。”
“慢着,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医生哄病人的说辞呢?下面一句是不是要说回家该吃吃该喝喝了?”沃夜西狐疑道。
“不是的。你是俢魂者,魂的流动本就可以强化自身代谢机制,毒素会被分解掉一部分。另外,强大的魂对肉体也有强化作用,因此毒素的负面作用已经被大大减弱了。”
沃夜西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身体的状况。
“但是我的感官已经混乱了,几乎没法行动。”
“嗯,毒素经由血液扩散,任何活动都会加深它的影响。所以我要用我的力量暂时压制它,避免它们直接侵害脏器。”
甘琳说着,掌心散发出淡淡的绿色光芒,逐渐凝聚成一个小球。
这个小球就像是冰块一样,一点一点地溶进沃夜西的皮肤。
几乎是转瞬之间,沃夜西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无比顺畅,感官也恢复了以往。
“我靠,这难不成就是传说中的治愈之力?”沃夜西叹道,“这么简单直接,魂术还需要念术文呢……”
“就当它是神奇的力量好了。”甘琳对此没有多解释什么,“不过也只是暂时压制了毒素,想要完全解毒,还是需要配制解药。”
此时,一连串的脚步声从夜色中传来。
穿着白大褂的医者们和卫兵们赶来了,看样子是恩图尔之前的联络将他们召集了过来。
医者们手上提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多半是用于治疗的工具。
“园长在里面,快点儿!”领头一人焦急喊了一声,所有人立刻跟着跑了起来,浩浩荡荡地冲进了种植园。
“那个,请等一下!”甘琳连忙跑了过去,总算是拦下了两名医者和几个卫兵。
“小姐,你是哪位?”众人不解地看着她。
“对不起,我是圆小队的甘琳。”她先是鞠了一躬,然后说道,“我们刚刚抓获了这次袭击的人,就在那边!”
她领着几人来到了伊兰狄所在的位置,后者因为神经麻痹,已经完全无法动弹。
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面露惊讶之色。
“抱歉,现在的情况复杂,外来人员还请留待原地。”一名卫兵说道。
显然,他们并不信任甘琳。
“卫兵大哥,那里面包括恩图尔园长在内一共有六个人中毒,而始作俑者就是这名女子。”
一直坐在地上休息的沃夜西发话了:“我可以保证,对于她下的毒,一般的医者无能为力。所以,你们需要我们队医小姐的帮助。”
“你这是什么话?”卫兵有些不满。
一名医者站了出来,道:“能将详细情况告诉我们吗?”
“他们中的是芬古叶毒。”沃夜西看了一眼伊兰狄,“她从你们的仓库里偷了一部分芬古叶,调制成了毒药。”
此话一出,几名医者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为首的医者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作为通常意义上的医者,他们懂得医术,懂得什么药能治什么病。但是——什么药能解什么毒,这还真不是他们深入涉猎的知识领域。
说白了,最懂解毒的往往是擅长用毒的人。
与此同时,种植园内的医者们已经开始唉声叹气了。
他们围着躺在担架上不省人事的恩图尔,眼看着黑色血管正在布满他的皮肤,急得团团转。
“为什么带来解毒剂没有用?”其中一人满头大汗。
按照恩图尔的指示,他们带来了芬古叶毒的解毒剂。按照正常情况,注射解药之后在几分钟之内就会有效果。
然而,到目前为止没有看到好转的迹象,反而是身上黑色的血管颜色越来越深。
“芬古叶毒的解药生效有最佳窗口,一旦过了就不好处理了。咱们这儿的净是些常规解毒剂,这种状况多半没有什么用了!而且,更要命的问题是我们都不知道园长究竟中了多大剂量的毒!”
“这下子好了,想要配置针对性的强效解药也得跑到镇上去,一来一回至少半天!毒药虽然发作缓慢,但绝对撑不了那么久!”
“哎,说到底压根没人想过有人能中芬古叶毒,就算跑镇上也得花时间调配啊!”
“最要命的是……”还有人说道,“首先得找到一个懂得调配解药的人吧?”
刚才还七嘴八舌的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不管怎么样,不能什么都不做!把带过来的药都试一下!”有人提议。
医者们打开了手提箱,在地上排成一列,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药剂和令人眼花缭乱的医疗器具。
“等一下!”
甘琳的呼喊声从门口传来。
众人纷纷疑惑地回过头去,只见橘色发辫的少女一路小跑而来,沃夜西紧随其后。
“呃,你是?”
甘琳跑到担架边上,飞快地观察了一下几名中毒人员的情况。
“园长的情况还好,其他人撑不了多久了。”她说道,“针对性解药的成分太复杂,现在调配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用全能解药了。”
医者们摸不着头脑:“全能解药?”
这个名字听上去就仿佛小说里头才会出现的什么“万能药剂”之类的玩意儿,真的不是胡诌的吗?
沃夜西问道:“难道不能像刚才那样用那个力量先帮助他们压制毒素吗?”
“不行。”甘琳咬着嘴唇,“园长他们不是俢魂者,只是普通人,对毒素毫无抵抗。这个阶段他们的脏器已经被入侵得相当严重,只是压制没有意义了,必须直接解毒。”
甘琳瞄了一眼箱子,立刻便注意到了其中深绿色的药剂。
“还好,已经有多叶草合剂了!”甘琳回头对众医者说道,“我需要暖阳草!”
“暖阳草?”医者们面面相觑。
“哪来暖阳草啊?那种普通的药用植物是用来制作补品,根本不会拿它来调配解药吧?”
“这个……”甘琳一愣。
对了,他们都不知道。因为,太久了。
“我见过你,你是那个银猎小队的成员吧。”一名医者摇了摇头。
“你的医术的确了得。我知道你治好了你的大个子队友,手术相当顺利。但是,解毒是完全不同的,你至少得熟知几十种药草和药方,还要经过长时间的尝试,才能有所掌握。”
“我不说是什么神医,多少也算是专家了。芬古叶的毒需要针对性制作解药,它的有效配方有好几种,而每一种配方都对应不同的中毒阶段,决不能用错!”
“再者,这每一种配方需要的成分都很复杂,需要将五到八种药草的成分通过不同的比例精确混合。”
“试错代价太高了!”他说道,“还是用其他药剂,先延缓毒药扩散,然后让卫兵星夜赶往药王镇取得解药吧。”
“不能去药王镇。”甘琳忽然正色道。
“什么?”
“杀手之所以找上恩图尔园长,多半就和镇议会有关。”
这,这可是一项不得了的指控啊!一个外来的小姑娘,凭什么这么说?
“抱歉小姐,我可不允许你继续干扰我们的工作了。”年长的医者唤来卫兵,“请她出去。刚才的话,就当你没说过。”
“慢着。”沃夜西拦在甘琳身前,“你们既然是在没办法的情况下不得不进行各种尝试,那凭什么质疑队医小姐的方法?就因为,这个方法超出了你们的认知吗?”
“超出?呵呵,你一个佣兵懂什么,无知的发言!卫兵,给我赶走他们!”
“唰!”
沃夜西反手一掠,破晓的剑尖直接在砖石地面劈开一道裂口。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
“你,你要做什么!?”
“都已经这个时候了还叽叽歪歪。”沃夜西上前一步,“好吧,那我就干点儿符合佣兵身份的事情。”
少年朗声说道:“你们所有人现在就去找暖阳草。既然都是专家,应该很熟悉种植园的布局,何况算上卫兵还有这么多人……我看也不需要多少时间。”
“就给你们二十分钟。时间到了,我要看到暖阳草出现在我面前!做不到的话……”
沃夜西的目光扫过众人。
两道飞星在空中闪烁了一瞬。
卫兵们眼前一晃,手中的长枪已然断成两截。
随后,飞星径直没入了将种植园西侧的墙面,然后一上一下划出两道游走的白色轨迹,最终在整个墙面之上切出了一个长宽都在五米以上的四方形。
种植园建筑的墙壁有多坚固大家都是知道的,但此时大家也都不得不承认倒在地上四方形墙体的确像块豆腐。
如果墙体是豆腐,那人体是什么应该找不到确切的形容词了。
“但,但是……”仍然有人小心翼翼地说道,“种植园里的暖阳草,是孤品的母株。通过衍化再出现新母株的概率,很低。”
虽说暖阳草的药用价值并不高,但也是多种补剂的原料之一。
一旦母株没了,外头的暖阳草采集一点儿便少一点儿。
等到这片地区的暖阳草全都消失,就不得不从平原之外大量引入并通过培育衍化出新的母株。而因为衍化母株的概率较低,需要花费的人力物力以及时间很难具体估量。
可以预见的是,很长一段时间内,部分药剂势必都会因为关键原料的缺失而断供。
对镇子贸易的影响一定不小。
“我,我们担心……”
“救人要紧!”甘琳打断了众人的话,她坚定地说道:“母株珍贵,但同样也是药草,而药草的价值就在于此。当初建立药园的初衷,也是为了帮助别人呀。”
一向细声细语的甘琳还是头一回用这么清晰而响亮的声音说话。沃夜西不禁感到有些惊讶。
说那番话的时候,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这话让在场的不少医者都感到羞愧。
权衡本没有错,但不是现在。有生命就在眼前危在旦夕,身为医者,一定是以不计代价救人为优先。
哎,不过话说回来,竟然连什么“建立药园的初衷”都来了……这小姑娘,年纪不大,说起话来竟然像个长辈。
众人心想。
“各位,已经过去五分钟了。”沃夜西的声音让他们都回过神来,“看样子时间好像太充裕了,这样吧,再给你们十分钟。”
“是啊,我们在这里争吵简直是浪费时间!”刚才喊得最大声的人一拍脑袋。
半分钟后,不管是专家还是卫兵都撸起袖管开始干活。
“嘁,好话不听,非得上点强度。”沃夜西嗤之以鼻。
“阿西大哥,谢谢你。”甘琳露出一个微笑。
“我相信你。”沃夜西挑了挑眉毛,“你可是我们的队医小姐。”
……
仅仅八分钟后,一株深绿色的暖阳草便被摆放在了箱子上。
甘琳立刻抓起暖阳草,将花苞下方的长须全部拔下。
众专家眼看着这一番操作,心里滋味儿难以言喻。
药草母株那可是宝贝,平日里在这种植园内享受的是最好的培育条件。结果,现在在人家手里跟菜摊上的白菜一样……甘琳
甘琳将长须迅速搓成一团,然后将多叶草合剂倒了上去。
“啧,你们这动作不是挺快的吗。”沃夜西对众人点了点头,“比捣鼓一个不知是否有效的解毒方法的速度快多了。”
这话令心高气傲的医者们相当不满。
“行吧, 接下来就看你们所谓的解药有没有用了。”一名医者摊开双手,“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拒绝尝试用其他药剂解毒,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情……”
“呼啊!!”
那医者话未说完,躺在担架上的恩图尔突然在他面前坐了起来,重重地向外哈了一口气。
“哇!”他被吓得一个踉跄。
“园长!?”所有人都呆住了。
沃夜西也是目瞪口呆。
恩图尔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整个人像是刚刚被泡过一般,大量的汗液浸湿了他的衣服和担架。
皮肤上的黑色血管已经越来越淡,短短几秒的时间已经快要消失了。
恩图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望着围聚在身边的人们。
他自己也很懵。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众人都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一样盯着老园长。
“来帮我一下,还有其他人需要处理。”
唯独甘琳,她仍然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根本没有多耽搁一秒。
也不知怎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跟随她的指令动了起来,连氛围都已然交由她主导。
其余中毒的人员被一字排开,平躺在地面上。按照甘琳的指示,人们将他们的脑袋稍稍托起,和躯体形成一定的角度。
甘琳拿起搓成团的暖阳草须,然后像是捏毛巾一般用力挤压,清澈的汁液便滴落进入他们口中。
很快,他们一个接一个全都苏醒了过来。
“这,这算是解毒了?”有医者迟疑着问道,他们好像还不太适应这个状况。
怎么跟喝水一样简单?
“还没有。”甘琳说道,“侵入脏器的毒素被分解需要一个过程,因此接下来需要保持解药在体内的效力。我会写一个药方,按照这个配制药水,每天定时口服,保持一个月。”
她这话刚刚说完,立刻便有人毕恭毕敬地递来纸笔。
“请用!”
整个过程,恩图尔全都看在眼里。
虽然他不知道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大概能猜到,自己和其他中毒的人能够获救,全靠这个女孩。
“甘琳小姐。”
在向一名专家了解了整个解毒过程之后,恩图尔示意两名卫兵搀扶他坐在担架的边沿。
“园长,我在。”甘琳缓步来到他的面前。
“老头子我,是不是错过了神迹。”恩图尔看着甘琳手中的那一团暖阳草须,“我从来不知道,暖阳草加上多叶草合剂能成为芬古叶毒的强效解药。”
“园长,那不是神迹,只是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办法。”甘琳回答。
“真的吗?”恩图尔叹了口气,“我是不是老糊涂了,古通特家族内部保存的上百种药方我几乎全部熟记在心,而暖阳草……它甚至不被列为解毒剂的原料。”
甘琳轻轻一笑:“古通特家族的药方只是一部分,莫薇特家族的药方也只是一部分,任何人在炼药的领域,也都不是全知全能的。”
任何人在炼药的领域,都不是全知全能的。
恩图尔怔住了。
这句话!这句话是……!在我祖父那一辈……不,更早!
在我祖父之前,曾祖父,增增祖父……我还记得他们的亲笔手稿,如今已经是家族财富的一部分,被存放在家族的文献库之中。
我还是个孩童的时候,对“药”这种东西还没有任何概念的时候,长辈们带我去看过。
那已经泛黄的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之间,总是有一句话。
——“任何人在炼药的领域,都不是全知全能的”。
多年后,恩图尔和厄多两兄弟的手稿上,也留下了这句话。
那几乎就是祖训。
但是她,一个从外头来的小姑娘,怎么会知道呢?
他忽然又联想到了白天的时候,在外面园地里的那番交谈。
她说,这片土地有腐朽的气息。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说明,她和药园,和药王镇,和这里有着更深层次的联系。
恩图尔不顾身体虚弱,用双手撑住担架的边沿,勉强站了起来。
“小姑娘,不,或许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这么称呼你。”老园长的胸口起伏不定。
尽管他刚刚才从中毒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但内心的震动已经让他顾不了这么多了。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我知道,你肯定有隐瞒这一切的理由。但……我老头子这辈子没求过人,这一次我真心请求,我希望知道真相。”恩图尔直视着甘琳的双眼。
众人是头一回见到这样认真而诚恳的恩图尔园长。
随即,他们将目光全都聚集在了这个橘发少女的身上。
“我……”甘琳似乎仍有些犹豫。
“没关系,你若是不想说就不说,大家就都回去洗洗睡了。”沃夜西走到她的身边,轻声道:“每个人都会有想要保守的秘密,不必被他人裹挟,做你想做的就行。”
甘琳侧过脸来看着少年。
许久,她说道:“我没有被裹挟。阿西大哥,你说过你相信我,所以我也不想继续瞒着你,瞒着依里歧大哥和屋良诺大哥了。”
“那好吧。如果回头改主意了,我会当没听到的。”沃夜西耸了耸肩。
甘琳转向了恩图尔。
“我真正的名字是,奈尔芙甘·古通特。”她说道,“碑外历3047年,药园建立的第二年,我曾经离开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