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弗兰度挥动手中的砍刀,在一片片的灌木丛中开出一条路来。
柯瑞妮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抬头,四周都是高大的树木;低头,地上是形形色色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这个,还有这个……”
每走一段距离,都能发现新的药草。柯瑞妮便将它们摘下,放进包里。
她相信只要带回去研究,就可以弄清楚它们的药性,找到治疗疾病药方的概率也会大大增加。
阳光透过叶间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淡淡的光斑。
“老人们常说,这森林里头住着神明呢。”弗兰度一边开路一边说道,“说实话, 越往前我心里头越没底,万一咱们真的冲撞了人家可就不好了。”
“如果那样的话,我就问神明大人,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治疗那种怪病。”柯瑞妮说道。
弗兰度愣了一下, 不禁笑道:“嗨,像是你的风格。”
说罢,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条色彩鲜艳的皮圈,然后将它系在了树干上。
这是弗兰度特意准备的,为了防止在森林中迷路,必须要有可以用于标记的道具。
好在,他们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阻碍,更没有碰到事先最担心的猛兽。
甚至没见到有鸟。
很奇怪。这片森林给人的感觉,空洞到有些虚假。如果把树木植物当做是静止的物体,那么这里似乎没有活物。
“瑞妮,你听!”
走在前面的弗兰度忽然说道:“有水声!”
柯瑞妮仔细聆听。
“真的!”
森林里有活水,意味着极有可能存在一条溪流,周边肯定会有更多的植物生长。
两人循着声音前进,而拦路的植物也越来越茂密,弗兰度觉得自己手上的砍刀都已经快要被磨钝了。
“哗!”
在拨开最后一丛灌木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大片的阳光,穿过树林上方的巨大空隙投射在地面,像是舞台的灯光布景。
溪水从高处而来,往低处而去,在这片空地上的中间部分却偏偏形成一个环形。而环形的中央空地上,则是一棵几乎完全歪倒的枯树。
阳光只是照射着这棵树而已,其余的一切都显得黯淡无光了。
这景象着实稀奇,弗兰度和柯瑞妮面面相觑。
溪流很窄,窄到只能算是涓涓细流而已。两人很轻松便跨了过去,来到了枯树跟前。
“这树不管是树干还是枝叶全都是灰色。”弗兰度疑惑道,“又是新品种吗?但这孤零零的一棵为什么生长在这里?”
不仅如此,树干上还有许多杂乱的划痕,看上去像是某种锐器所致。
“或许,它是某个特殊的品种。”
柯瑞妮说着,本想要触碰树干,忽然捂着腹部蹲了下去。
“唔。”
“瑞妮,怎么……!”弗兰度吓了一跳,但很快猜到了原因。
“他在动……”柯瑞妮苦笑着。
“这小家伙,关键时候不能乖乖的吗。”弗兰度无奈,扶着柯瑞妮到一边休息,“希望他以后可别像你一样喜欢到处乱跑。”
“哼,有活力哪里不好。”柯瑞妮反驳。
……
两人说着话,全然没有注意到,土壤的缝隙之间溢出了黑色的液体。
它仿佛有生命一般,沿着地面不断蔓延,悄然来到了弗兰度和柯瑞妮的身后。
“唰唰!”
下一秒,黑色的液体拔地而起,犹如两道触须,缠住了柯瑞妮的双腿。
“呀!!”柯瑞妮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到了,惊叫起来。
弗兰度也是一愣,但他的反应向来很快。虽然一时无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大脑已经告诉他绝不能让这黑色的触须碰到自己的妻子。
没有更多犹豫,弗兰度抄起砍刀便对准黑色触须砍了下去。
嗯!?没砍中?
弗兰度愕然,他没有感觉到手中的木柄上传来任何反馈,仿佛砍的只是空气。
实际上,那触须在接触到刀刃的瞬间便自行缩了回去。
“这玩意儿在土里!”弗兰度喊道,“瑞妮,躲在我身后!”
那黑色触须在回到地面之后,又化为了液体一般的存在,不断地游走着。
弗兰度握紧了手中的砍刀,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的行动。
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和猛兽对峙。
“好家伙,有种来吧!虽然曾经是个商人,但这几年我也练过一些,你最好别被我给逮到!”弗兰度大声吼道。
虽然不指望这样就能吓退这个黑色的怪东西,但多少能给自己增加几分气势。
黑色液体停止了移动。
噢?难不成真有用!?弗兰度喜出望外。
太好了,就这样滚蛋吧,咱们谁也别招惹谁。
但事与愿违,那玩意儿非但没有就此退去,反而从它周边的土壤里溢出了更多的黑色物质。
它们越聚越多,最后竟是形成了一个佝偻着背部的人形!
黑色人形比弗兰要高出半个身子,身躯算不上强壮,四肢却纤长得夸张,双臂几乎都垂荡到了地面。
它没有五官,没有脸,它的脑袋只是一堆黑色物质的聚合物而已。
那, 那算什么?是生物吗?不,是怪物才对!
“弗兰,你看它……!”柯瑞妮捂住了嘴,声音发颤。
“我看到了。”弗兰度强作镇定,但他的胸口发闷,已经快要喘不上气了。
黑色人形缓缓地朝他走来。
弗兰度的大脑正在疯狂地发出警报,整个脑袋都像要炸开一般,本能在驱使他逃离。
这家伙,很危险……但是,我必须保护瑞妮还有我们的孩子。对,我不能退缩,我必须……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诶?
弗兰度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黑色人形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十几米的距离好像不存在一般,在转瞬之间就被消除。
“啪!”人形抓住了弗兰度的砍刀,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它抽走扔飞了出去。
这股力道也让弗兰度失去了平衡,一下子跌倒在地。
黑色人形高高举起长臂,它的手指化为尖锐的利爪,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小臂那么长。
啊,这一巴掌拍下来,真的是东一块西一块了!弗兰度表情僵硬,他的脑海里已经闪过了即将发生的画面。但凭他身为普通人的反应和速度,根本没有任何逃离的可能。
“弗兰!”柯瑞妮呼喊着,她不顾一切地起身朝那黑色人形冲去。
可是没跑两步,肚子里的孩子又不安分地动了起来。而这一次动静更大,柯瑞妮呻吟了一声,几乎动弹不得。
……清风。
一丝细微的,柔和的清风拂过。
一片绿色的树叶,从那黑色人形怪物的面前缓缓飘过。
它停下了动作。
弗兰度也一动不动,他闭着眼睛,似乎在等待死亡的来临。
“怎么回事……?”
柯瑞妮怔住了。
她发现不知从何时起,溪流的声音消失了。
水流已经完全静止。
不止是这样,一切都被定格了。
眼前的一切,也都在她的眼中褪色,最终成为了一片灰白,仿佛是用炭笔描摹出来的世界。
唯独那被溪流环绕的枯树,原本灰色的树干竟然逐渐染上一层深绿,新鲜的枝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叶片也都变成了翠绿的颜色。
这一幕让柯瑞妮震惊得说不出话。
它活了?
“人类,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
当柯瑞妮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一位身着墨绿色布衫的老妇人正站在旁边,用那倒三角形的小眼睛望着她。
老妇人深绿色的发辫在脑后盘起,与那树叶的颜色几乎无二。
“呃,我,我是……”柯瑞妮的大脑根本处理不了这么多信息,她急得差点儿忘记了如何组织语言,于是只得指着弗兰度的位置拼命摆动手臂。
“算了,凡人就这点能耐。脑子不清不楚的,麻烦事倒是一大堆。”
老妇人说着,目光落在了柯瑞妮的腹部。
“怪不得你把那鬼东西给招来了。”她说道,“你肚子里的新生命,对它来说可是不得了的刺激。”
“它,它到底是什么?不对,那个先不管了!弗兰度,我的丈夫,请救救他!”柯瑞妮急切地说道。
“别吵吵了,他没事。”老妇人用干瘦的手捡起地上的树叶,“我降临之后,【阿鲁玛耐格拉】自然就被驱逐了。”
柯瑞妮转头一瞧,惊讶地发现那黑色的人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好像被从这灰白的画布上抹去了一般。
那里只剩下了高举双手的弗兰度一个人。
“真的没了……”
老妇人看了一眼柯瑞妮:“你得感谢你肚子里的两个新生命,若非感受到他们,我可不一定苏醒。”
“这样啊……诶!两个?”柯瑞妮瞪大了眼睛。
“啊?你不知道?一男一女,两个。”老妇人竖起两根手指。
柯瑞妮一时陷入了茫然。
一男一女?这个喜讯是不是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啊,总觉得气氛和场景都完全不合适啊!
“您是谁?您怎么会知道?还有,您说苏醒,难道您是……村里老人们传说的那位神明大人?”柯瑞妮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呵,也不知道这强烈的好奇心对你来说算好事还是坏事。”
老妇人说道:“以前外面跑进来好几个小鬼全都迷路了,我叫落叶给他们指了条路送出去了,那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伙老人吧。”
落叶指路?这也太神了!怪不得老人们总是念叨着森林里神明。
现在,我也亲眼见到了。
“那……我想知道您是哪位神明大人啊?这森林里药草这么多,难道您和【庇雷尔】一样,也是掌管药草的神吗?”
面对柯瑞妮的提问,老妇人觉得好笑。
“你们凡人的传说里,有庇雷尔的名字?”
“当然有啊!药草之神【庇雷尔】,他的祝福可以保佑人一生无病呢!”
老妇人不耐烦地白了她一眼:“那个庇雷尔?小不点一个,他那神权能保你们凡人三年健康就很不错了,结果你们还膜拜上了。”
柯瑞妮一呆。
小,小不点?她居然称呼那个庇雷尔为小不点!?而且听她这说法,不仅是看不起了,甚至还相当嫌弃!?
“那我想请教,您到底是谁?”柯瑞妮大着胆子问道,“不管怎么说,庇雷尔也是药草之神,您……”
“我是阿雅。”
……
后来,柯瑞妮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长达十多天。
那之后,她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弗兰度不知道为何自己的妻子好像变了一个人,而他没有当时的记忆,不知道在森林里遭到那黑色人形怪物的袭击后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当他将柯瑞妮背出森林的时候,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翠绿色石头。
“一定要保存好它,它是治疗怪病的关键。”这是柯瑞妮在陷入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一切都是那么神奇,让弗兰度开始怀疑这是否是真实的。
只需要将石头放在病人的胸口,他们身上的黑色的纹路就会开始消退,症状也逐渐好转。
那石头好像有一种魔力。
奥卢很快不再为那怪病所困扰。尽管已经有许多人在此之前离开了村子,整个村子也因此显得空空荡荡的,再也不复往日的热闹,但那平静的生活终究还是回来了。
……“弗兰,我们会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想好他们的名字了吗?”
柯瑞妮靠坐在床头,她的腹部隆起,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再下床活动了。
“啊?两个?而且是一男一女?”弗兰度惊得差点儿把手边的茶碗给打翻,“瑞妮,你,你这不还没生吗?你怎么知道的?”
“我……”柯瑞妮望着窗外,目光好像飘向了很远的地方,“或许是在梦里吧,我有这个预感。”
“嘿?”弗兰度眨了眨眼睛,“要真是这样的话……哈哈,告诉你吧,男孩女孩的名字我都有想过,这下子哪个都不浪费了。”
柯瑞妮看着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告诉我吧。”
“听好了啊。”弗兰度凑到柯瑞妮的身边,小声说道:“男孩叫做科尔伯,女孩叫做奈尔芙甘。”
柯瑞妮看着他,说道:“男孩的名字不错,不过我觉得女孩的名字更好听。我知道,你其实更想要女孩子吧。”
“啊,被看穿了吗?哈哈哈!”弗兰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生一个像你那样活泼可爱的女孩,可不喜欢吗?”
说着,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以后,让孩子也学你当个药草专家吧,多好。”弗兰度将柯瑞妮楼入怀中,“男孩子还能跟我学着做生意,多赚点儿钱。”
“嗯。”
柯瑞妮的视线落在窗台上。
那是一个精致的花盆,里面栽着一株暖阳草。粉色的花苞在阳光下, 显得格外好看。
泪水无声地从她的眼角溢出,滴落在手背上。
她知道,那终究是一个奢望。未来是怎样的,她不可能看到了。
……
“【阿鲁玛耐格拉】,是久远时代的悲剧产物,它从毁灭的力量之中诞生。”老妇人说道。
“我创造的这片森林是一座囚笼,用来囚禁那股力量,将它的影响永远压制在此地。”
她摇了摇头。
“但是说到底,我也只是阿雅的一部分残余罢了,那个真正的苍绿之神并不在这里。”
柯瑞妮眉头紧锁,正在努力理解这一切。
老妇人说道:“这数万年间,用以维持这座囚笼的力量一直在衰退,时至今日你的出现唤醒了阿鲁玛耐格拉,也唤醒了我,但结果就是平衡被打破了。”
“……这片森林即将消失。”
柯瑞妮呆立许久,喃喃道:“这……都是因为我吗。”
“这也未必。你的到来,或许不曾在命运中有所预示,又或许阿雅根本不在意那所谓的命运。”
“对不起,我……我只想寻找能够治疗那怪病的方法。”
柯瑞妮说着,忽然感到小腿处传来一阵刺痛。
她撩起裤脚,发现小腿部分的皮肤上居然出现了黑色的纹路,就和那些病人一模一样。
“啊,这是!”
“你直接接触了阿鲁玛耐格拉,即便只有很短的时间,但它的力量侵蚀凡人之躯轻而易举。”老妇人说道。
这个症状……原来是这样!
柯瑞妮意识到,因为森林的力量衰退,阿鲁玛耐格拉的力量深入土地,影响到了周围更广阔的地区。
奥卢的村民之所以会接二连三地患上怪病,实际上正是受其影响。
“神明大人,我想要拯救那些被侵蚀的人!”柯瑞妮大声说道,“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寻找治病的方法,所以我想请求您!”
她不顾小腿的伤势,就这样跪了下来,拜伏在这位神明的面前。
“还有吗?”老妇人问道。
柯瑞妮浑身颤了一下,许久才缓缓抬头。
“……还有,我也想救我的两个孩子。”
“啪!”
一块鸡蛋大小,表面翠绿的不规则石块滚落到了她的面前。
“这个原本是这片森林得以维持的基点,但森林的消亡已不可逆,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上面附着了我剩余的一点力量,足以帮你消除阿鲁玛耐格拉的一切影响。”
“真的?这个给我吗?”柯瑞妮睁大眼睛。
老妇人转过身去。
“但是你最好考虑清楚。使用这块石头的力量,等同于借用阿雅的生命之力,无异于窥伺神权。苍绿之神的位格是众神的顶点之一,相应的神罚绝无逃避可能,也会远超你的承受能力。”
老妇人迈开步伐,缓缓地朝着那棵枯树走去。
“你只有两年的寿命了。”
这句话,仿佛重锤敲打着柯瑞妮的心灵。
她盯着那块石头许久,随后深吸一口气,说道:“如果不是伟大的阿雅神力显现,我和弗兰应该都已经死了。这是一条偷来的命,我很想珍惜它,但也无权奢望更多。”
“我只希望,我的孩子们能够好好地活着。”
没有人能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无动于衷。
柯瑞妮只是一个普通人,她曾经畅想过未来的美好,但是从这一刻开始,一切在她的眼中都变了。
从现在起,她所经历的一切,都成了告别之前的绝响。
所以,她变得沉默寡言。
她不想说更多或者表现更多。她只想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的时光,在永恒的黑暗将她包围之前,去记住这人世间最后的风景。
……
翠石,姑且就叫这个名字吧。
我发现,它不仅能够治疗怪病,还拥有更加不可思议的力量——它能够带来生机。
它的力量,能让人的伤势恢复得更快,能让植物生长得更好。
但是要记住,人体仍需要药物来清除病根,它只能够辅助恢复;同时自然消逝的生命也无法被改写,更无法让已经死亡之物复活。
记住,一定要记住,不要去试图做那样的事情,不要试图向阿雅大人祈求更多。
凡人根本没有资本去借用祖神的力量,它的代价,我们无法承受。
还有,一定要保护好翠石,最好不要让外人知道它的存在。
肯定会有人觊觎它的力量。
科尔伯,奈尔芙甘,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很抱歉,我没能参与你们的成长,没有尽到一位母亲应该尽到的责任。
我不知道你们以后会选择成为怎样的人,会不会像我和你们的父亲想的那样,成为精通药草的医者。
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地生活。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