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通特祖宅,位于药王镇的南部,远离镇中心广场。
在镇子上大名鼎鼎的古通特家族,其祖宅不过是一个单层平房而已。它的造型并没有多么气派,而且已经很久无人居住。
家族只是雇了几名清扫工,在固定时间段进入屋子打扫卫生。
今天,这里再度热闹起来。
古通特家族的人几乎全体到场了,居住在本地的,长期旅居外地的,做着老本行药草生意的,或者是从事其他从工作的……
厄多以家主的名义写信告诉他们,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回来,见一见那个人。
就这样,大几十号人就这么站在那里,用惊奇的目光望着那名少女的背影。
她是奈尔芙甘·古通特?我们的那位老先祖?那个传说中的药王?
甘琳抬起头,久久地望着这栋平房。
“小时候,我父亲说过,这栋房子必须一直保留,那是科尔伯·古通特留下来的遗产。”厄多在她的身边说道。
自科尔伯之后,每一代古通特家族的家主,都这样被他们的父辈告诫过。
一直以来,厄多都认为这是他们家族的念旧情结。
甘琳抿着嘴,眼神之中满是回忆。
很像。
“它很像我和科尔伯小时候住过的那间屋子。只是后来为了扩建种植药草的土地,我们拆除了老屋。”甘琳说道,“或许,他也是为了保留那些念想吧。”
原来是这样吗!这个有上百年历史的宅子,是先祖科尔伯模仿其曾经生活过的老屋所建!
能够在这里听到关于自己那位先祖的轶事,厄多有种十分惊奇的感觉。
屋内的布置则更简单,除了书架,还是书架。
那上面叠放着的,全都是记录了药草或是药方的书册。
“这是我兄长的意思,说宅子空着不好,就把家族保存的一部分典籍放进来了。”恩图尔解释道,“它们的作者都是家族中人,时至今日关于药物的记录和研究也依然在不断完善。”
甘琳在书架间缓缓走着,偶尔会取下一本书翻看起来。
……“你放心,有我在呢。”……
那一天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年过半百的科尔伯站在屋前,拍着胸脯跟她保证。
“家族中有超过两千册药方典籍,那上面记载的药方全都在我们的知识盲区……并非出自于先祖科尔伯的笔迹,也没有标注作者,我原本一直疑惑谁有这本事。”恩图尔说道,“如今,这答案终于明了了。”
这位老园长看着甘琳,眼神之中满是对偶像才会有的崇拜。
甘琳有些意外:“那些药方还保存着吗?”
“是的,全部封存在一个单独的地下库房内。”厄多说道。
“一直以来,它们都被当成是传家的宝藏。据说科尔伯·古通特还定下规矩,不允许出借也不允许贩卖,并且只有家主可以进入并查看,并且历代家主都必须对那些典籍负责。”
甘琳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们来到了里屋的一处走廊,一侧的墙面上挂满了画像。
“历代家主和那些杰出者都会拥有一幅画像,画像上一般会有他们亲笔写的一段话,算是给自己的墓志铭。”厄多说道,“这就是家族纪念先祖们的方式了。”
“没有碑石吗?”甘琳有些诧异,“只是画像的话,感觉有些草率……”
“这个得问您的弟弟了,也是从他时候就定的规矩。”厄多有些无奈。
“诶,这样的吗……”甘琳也不说话了。
他们就这样缓步向前,看着那一幅幅画像在眼前划过,就好像穿越了百年的时光。
终于,他们在走廊尽头的画像前停了下来。
“是他。”甘琳眼神一亮。
科尔伯·古通特的画像。
画中的他已经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了,满脸皱纹,笑容也有些憔悴。
那是甘琳不曾见到过的模样。但是,她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毕竟五官是不会变的。
画像的左下角有科尔伯亲笔的一段话:“我没有让任何人失望,我做到了所能做的一切。”
自己的弟弟从小就有雄心壮志,一直都是。他也的确配得上那样的评价,古通特家族以及药王镇如今的繁荣,都离不开他那些年的努力经营。
甘琳会心一笑。
一人一画,就好像久别重逢。
厄多和恩图尔都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诶,这个是……我吗?”
甘琳的目光忽然被另一副画像吸引。
它就被放置在科尔伯画像的旁边,那下面有一个铭牌,上面写着“奈尔芙甘·古通特”的名字。
可画像上的,却是一位成熟女人。
甘琳上前,仔细地观察着。
奇怪,这的确不是我,但画中的元素却又十分熟悉……
女人和她一样有着橘色的长发,一身打扮也是甘琳记忆中自己穿过的朴素花裙。女人坐在绿粉相间的花丛中,甘琳一眼就认出那毫无疑问是暖阳草。
这些很熟悉,可为什么唯独这个人和我长得不一样呢?
甘琳的视线逐渐向下,最终停留在了一行手写的小字上,字迹和旁边科尔伯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致未来的你。”……
甘琳就站在那里,无数的回忆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自离开镇子以后,自己在这百年间经历了太多,此刻却全都模糊不清。
唯独清晰的,只是那个时候,生活在小小村庄里的那些年的一幕幕场景。
原来,这幅画,是科尔伯想象中自己的姐姐未来的模样。所以,画像中的她才会如此陌生,但围绕她的一切却又都如此熟悉。
原来,那一日的分别,科尔伯已经知道那可能就是此生的最后一面了。
人的一生太短了。
所以他留下了这幅画,是念想,也是期许在百年后重逢的寄托。
“对不起,对不起……我回来了。”
甘琳蹲在墙边,捂着嘴,泪水如决堤般从眼眶溢出。
时间果真是最大的魔咒。它如恶作剧般改变一切,让它们面目全非,却又悄悄地把一直不变的东西藏在人最柔软的心底。
厄多和恩图尔谁都没有说话。
古通特家族中一直无人理解,奈尔芙甘画像上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今天,他俩好像隐隐明白了什么。
……
“那个时候,我很害怕。”
甘琳望着面前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轻轻说道。
居所内,圆小队几人围坐在桌边。沃夜西、依里歧和屋良诺都沉默着,听她讲述久远的往事。
“我意识到,不久之后我一定会面对最亲近之人的死亡,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看着熟悉的人,一个一个离去。”
“当他们都离开之后,这个世界上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甘琳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所以当时的我,逃离了那个家和小镇。只要远离,只要不亲眼看着他们离去,我就还能存有一点念想,我会想着还有人在某处等着我回去。”
“而且,对我来说,时间也是最好的麻药。后来,我甚至开始忘记这件事情。”
她说完之后,抬起眼睛望着三人。
“我这样很狡猾吧,明明有人还在等着我回来,我却没能回应那份期盼……”
三人互相看了看。
屋良诺耸了耸肩,道:“我觉得吧,他们当然希望和你一直在一起,但是无论你选择做什么, 他们也都会为你祝福,绝不会认为那是什么狡猾。所谓家人,就是这样的。”
“所谓家人……”沃夜西喃喃自语,随后点了点头:“这份联系绝不会因为时间而被切断。我觉得,科尔伯先生的那幅画就是证明,它可以超越时间。当你看到它的时候,那份期盼已经得到了回应。”
甘琳的眼中有微光闪烁,她张了张嘴,但终究没说什么。
屋良诺一把搂住沃夜西的肩膀,笑道:“平时看不出来,没想到你小子关键时候讲话这么有文化。”
“我好歹也是上过学的,正常情况下从学院毕业拿个证书没什么问题好吧。”沃夜西斜眼看着他。
“哟呵,你个半路辍学的还装起来了!”
“那不是出了岔子迫不得已吗……”
依里歧笑了笑,随后转向甘琳,道:“甘琳队员,关于这一点我作为队长需要批评你。”
“诶?”
“你说你害怕熟悉的人离去,害怕自己孤身一人,难不成是没把咱们几个当自己人吗?”依里歧问道。
“这,这个……”甘琳没想到依里歧会这么说,顿时有些无措。
“故人离去,不可避免会有遗憾和失落。但是,未来还有更多的人会来到你的身边。”
“那些珍贵的回忆不会褪色,并且还会创造更多的回忆。”依里歧笑道,“人生不止有分离,还有相遇。即便百年过去,你也绝不是孤独的,至少现在还有我们圆小队。”
他说完后,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啪啪啪啪啪啪!”
沃夜西和屋良诺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
“我靠,合着你才是最能讲的!”屋良诺的掌声经久不息。
“就还得是队长。”沃夜西说道。
甘琳也不由自主地轻轻鼓掌:“我觉得听了这番话,我好像回到了十几岁的那个年纪……依里歧大哥讲话,太有长辈的风格了。”
“不,不至于不至于。”依里歧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我这也是有感而发。啧,现在回想一下怎么有点尬……”
……
因为莱德城的入侵而导致的破坏正在被尽数修复,镇子的修缮工作在左宾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同时,镇长之家的重建也已经开始。
为了确定新的建筑风格,镇议会为此专门举行了一场会议,然而由于审美意见的不统一,众人在会议上吵翻了天。
最后,所有人又都找甘琳拿主意。毕竟,她才是整个药王镇最有决定权的人。
“我从来都不是也不希望成为药王镇的掌控者。”甘琳对镇议会的回应也十分干脆,“奈尔芙甘·古通特是我的上一段人生,它已经结束了,现在我是圆小队的甘琳。”
于是,年迈的厄多又重拾了老本行——在卸任镇长多年后又重新当回了镇长。
“我是临时镇长。”在会议上,他决然地宣告,“等事情办妥了,我会召开选举会议,选出一位正式的镇长。然后我就要回去钓鱼。”
由于他不小心把真心话给说了出来,导致最后那句话被刊物大肆报道,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波。
“那么您的商队呢?作为药王镇最成功的商队之一,厄多商队未来何去何从?”他时常被人这样追问。
“都交给年轻人,我折腾不动了。”厄多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不管怎么说,我都要回去钓鱼。”
另一方面,穆东士因为以权谋私,不仅剥夺了镇长职位,还被打入牢房接受审判。
在审判会上,穆家举全族之力争取减轻刑罚,他们愿意拿出家族财富中超过一半的资金全部用于镇子和药园的修缮,同时考虑到穆东士在任期间的贡献,一番权衡之后,他最终被剥夺了一切参与药王镇管理事务的权利,穆家也退出了镇议会。
至于钥的杀手,伊兰狄,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尽管她的姓氏是莫薇特,但是在审判会上,莫薇特家族没有一人出来为她说情。
左宾·莫薇特,伊兰狄的父亲,也是莫薇特的家主,他与之切割的态度十分明显且坚决。
谁也不知道他那全程漠然的表情是不是一种掩饰,总之他没有看自己的女儿哪怕一眼。
伊兰狄没有为自己辩护,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最终,她得到了被永久放逐的判决。如果她未经许可,再次踏入药王镇的地界,将直接处以绞刑。
“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惩罚,她原本就没打算回来。”
会议结束后,很多人期待着左宾对这个结果的回应,但他只是撂下了这么一句话。
……
来自药王镇的宣言,按住了包括莱德城在内的一切蠢蠢欲动的势力,其威慑力不言而喻。
阿奇库·克尔斯是莱德城的城主。
这是一个不苟言笑的男人,自小接受家族的历练,他少年时便加入了城邦军队,真正地上过战场,经历过无数生死攸关的时刻。
莱德城在他的治理下,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城邦,隐隐有了成为瑰丽平原一方势力的迹象。
这斐然的成绩,让他更加自我,也更加坚定。
他确信自己是无往不利的。
也因此,他几乎从未像此时这般动摇过。
“宣言……”阿奇库的手上拿着那张来自药王镇的信件,双目浑圆,似乎不认识那上面的字了。
“呃,城主阁下,意思是……药王镇拒绝我们的一切要求,并且要我们的人全部撤出,否则所有的药草母株都会被直接消灭。”
侍卫长察虎单膝跪地,不敢抬头。
“开什么玩笑,他们拿什么拒绝?是能挡得住我们的部队还是怎么着?”阿奇库“咚”地敲了一下扶手。
“不,那绝不可能。”察虎连声附和道。
“他们没有拒绝的权利,因为没有保障这个权利的力量,而力量也就是军队掌握在我们手里。”阿奇库说道。
“这也未必,城主阁下。”
艾诺芬锡的王庭护卫——休庭,就坐在城主主座左侧的位置上。
他已经浏览过了那封信。
“药王能够掌握药草母株的生死,这本就是一种形式的力量。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也没有任何抵挡手段,毕竟药王镇的药草供应是整个瑰丽平原不可缺失的一部分,短时间内绝无替代的可能。”
阿奇库侧过脸来,看着休庭。
“休庭阁下,您的意思是?”
“药王镇以母株作为筹码,拥有了和我们坐上谈判桌的资格。”休庭皱着眉头。
他极少有这种对某件事情失去掌控的感觉。
这感觉对他来说很不好。
没想到失踪百年的药王会重新回归药王镇,而且在一夕之间就把他们事先安排的棋子,也就是以穆东士为首的媾和派给全部排除了。
而镇议会的各大家族本就是墙头草,如今这状况,他们向药王表忠心还来不及。
艾诺芬锡还从未在某个战略事务上遇到过这般明确的死胡同,而且没有任何可以通过决策来进行斡旋的空间。
这下子真是一个大纰漏。
最让他担忧的是,十几日前的行动报告已经呈交回了王庭,而尊贵的第一皇女殿下至今没有回应。
现在,又要把这样的局面添进报告里吗……
即便是心思缜密的休庭,也根本无从揣测那位殿下的反应,这让他的心中相当不安。
“我们为了之前的接管行动付出了不少代价。”阿奇库显然并不甘心,“我没有任何质疑您计划的意思,但是莱德城的士兵和物资都是实打实的沉没成本。何况,这次没能拿下药王镇,我城邦的威慑力必然也会因此减损。”
休庭叹了口气。
“我很遗憾是这样的结果,但是帝国对莱德城的承诺一直有效。”他说道,“虽然药王镇成了一个暂时无法处理的结点,但是莱德城此外的一切行动都会获得帝国的支持。”
阿奇库点了点头,等待他接下来的回应。
“新一批的武器和装备都已经在路上了。”休庭说道。
要的就是这句话!阿奇库心中喜悦,但脸上却故作平静。
没能拿下药王镇固然可惜,但是对莱德城来说倒也不是什么致命问题。相反,若真的接管了药王镇,倒要提防其他势力的觊觎,搞不好分身乏术。
阿奇库现在所想的,还是通过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将莱德城的势力进一步扩张。
这都需要艾诺芬锡在背后提供海量的资源。
说白了,我可以当你们的代理人,甚至说难听点就是一枚棋子。但是,我也不可能白干。
至于阿奇库的这些算盘,休庭又怎么会不知道。
但无论是他个人,还是庞大的艾诺芬锡,都不会去计较这些。
棋子之所以是棋子,就是因为它只能看到前后左右,而看不到整张棋盘。它偶尔拘泥于自己眼前的那点儿事情,于棋局来说也无关紧要。
更何况,棋子也并不是只有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