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其一:罪孽的蛇互相撕咬

作者:心随王离 更新时间:2020/1/6 22:00:05 字数:9752

2:23A.M。

夏日夜深的偏僻巷道中,一个双手裹紧破旧外套,神色紧张憔悴约莫三十的男人正压紧着步子快速向前。

路旁一盏昏暗的街灯驱散开一方的昏暗,可以看见男人压低的鸭舌帽檐下那双浊黄的眼睛血丝密布。他的双手各自插在那不符于闷热夏季的外套下,交叉环抱的双臂间正搂紧一个已经褪色起毛的帆布包。

摇晃的脚步细碎地刮擦着地面,在偶尔出现通向大路的岔道前,他都要先缓下动作把身子藏匿在暗中探出一点眼神,暗中观察数秒才肯继续前进。

在数天前,警方破获了一处藏匿在废弃地下停车场的制毒窝点,数百斤以上的毒品原料被查获,同时逮捕十余名毒贩。而就在警方对于此次从调查开始为期近三个月的行动大获全胜准备清点缉压嫌犯,却在最后才发现到一名新人队员昏倒藏在一处暗门之内,脑后渗血有被重物打击的痕迹,并且身上的警服也被人脱下消失不见,旁边是一身散落的男性衣物。

经审讯,在被抓获的毒贩中供出了逃走的正

是这个窝点中的头目,姓名不详,一般称呼为“老Q”。从事毒品行业多年,极为狡猾,生性多疑,只与亲信单线联系,此次在跨省扩张毒品贸易时露出马脚,警方顺藤摸瓜直捣黄龙,却在最后被其逃之夭夭甚至重伤一名警员。缉毒厅局长震怒,下令全城戒严,死令逮捕逃犯Q。

警灯的色彩和鸣声两天以来彻夜守在各大路口和出城关口,出入的车辆均会收到盘查。警方人员24小时察看监控,依次排查盘问所有旅店商店,全城戒备只为将Q逮捕归案!

望着近在咫尺前灯火通明的街道,中年男人停下了脚步,不远处警笛声正不断鸣响压迫着他已经疲惫不堪的神经。

他在脑中又一次回忆着那份“流程图”的剩余部分。

“下一个街区,37秒走完全程。”

男人紧张地咽下发苦的唾液,身体从黑暗中脱出,紧盯着腕上的手表踏出步伐。

他抬头,一个正对着他的监控探头裸露在外的线路全部烧的焦黑,像是被两天前的雷暴击中损毁了。

他经过一辆巡逻车旁,而本该在车上的年轻巡警正在一旁的便利店中头也不抬地寻找着自己常抽的香烟同时还和老板抱怨着近来天气不好辛苦洗好的衣服总是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淋湿这样云云的话题。男人不敢多看,只沿着“那早已规划好的路线”继续行进,依照“流程”走完这条街区。

“左拐,在下个小巷前俯身三秒,然后原方向继续前进。”

男人依言照做,对着黑暗无光的狭长巷道俯下身体,他这时抬眼,漆黑之中一对幽光浮在空中,三秒后幽光突然倒退,小巷对面尽头的垃圾箱被打翻,另一头的灯光下,才能看清那原来是一只流浪的野狗。

男人遵照指示接着行动,几秒后他才听到小巷对面依稀的声音——巡警被流浪狗吸引了注意,正不明就里地追向流浪狗的方向,让警方的包围圈带来了缺口,也为男人创造出了一个突破口。这些事情男人并不完全知情,他一直都只是在遵照着“流程图”一件一件完成它交代的事情,几乎就是它的代行者,或者说是一个,提线木偶。

正在逃亡的男人,现在被称为Q的他,曾在三个月前接到过一个电话。

布局狭长怪异的房间内,Q翘着脚架在桌上,手中晃着盛着白兰地的酒杯。轻抿一口,酒杯被推回桌上,杯中酒液晃荡。

来电显示的号码是一段取于圆周率的不规律数列,Q不明所以接起电话,还未等他开口,就听到电话那头像是从收音机里播放出来掺加着机械齿轮切合声响的电子合成音。

“你好,愚昧的迷途之人。请花上你的一点点时间来听完接下来的话,我,需要你的一些协助,理所当然的,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事物。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我的提议,这是你的另外一条道路,但随之你也将承受与你此生的罪业相匹配的‘罚’。”

听到这般的开场后,Q嗤笑一声,便把电话撂在一边不再管束,任由录音继续播放。

此时他所在的藏身之所是他多年经营的成果之一。位处一所酒店由特殊设计在多个房间之间留下的隐藏空间,酒店本身的人员里也有着他的下属,当地的市长对这座酒店也有着“特殊照顾”。这就是他的小型国度,在这里,他有着近乎百分之百的信心不被任何手段侦查追踪到。

听完原本Q还以为这是无聊的恶作剧,直到他依照录音最后的指示抱着玩笑的心情将手伸下床,再而后颤着手拿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背包的时候,他受惊般地起身,飞快地环视房间四周的每一个角落。四下如旧,等他停下时,再次看见桌上的酒杯,酒液中凭空多出一张卡片。隔着酒的浊黄看不清楚,男人小心翼翼地卡片取出,然后看清后他一阵目眩,只觉得自己连呼吸愈发困难。那是一张记录着自己真实身份的身份证,他精心隐瞒了十余年的过去,在那电话那头人物的手段下却是如同一张薄纸一般。

“你是耍的什么花招?你到底是谁?你想要干什么!”男人抄起手机,对着电话那头的的声音大吼,他常年在黑色地带摸爬滚打锻炼而成的魁梧躯干却在此时浑身颤抖,滑稽地像极了一只被逼进墙角无路可逃的老鼠。

电话那头只能听见收音机空转的滋滋响声,声音一下一下拉扯着,像是一张大网正在收束。

男人紧绷的身体一点点坍塌下去,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里几乎快要挤出泪来。

两声轻快的笑这才从电话对面传来,处女般干净又格外愉快。

放轻松,我的朋友。

电话里似是少年的声音调笑着,结束了这场通话。

高空之上的厉风啸掠矗立入云的铁塔。

霓虹灯璀璨耀眼的光让这座城市昼夜颠倒,白日里沉寂的人们在夜晚的喧嚣中才渐渐苏醒开来。

这是一座罪恶之都。

表面之上是光明愈是辉煌,光芒之下的暗面也就越是巨大。

这世间难以望尽的黑暗,正是人类的欲望交缠扭曲,发酵变质的产物。

光芒难以企及的铁塔顶端,一个黑色身影匿于夜色之中。

黑暗之中无法看清那身影的全貌,朦胧中卷过一阵强风,掠起那黑色风衣的下摆,长发与风狂舞,他抬起手,稍稍遮拦着脸庞,面容女性般的纤瘦清秀,却如同木雕般的淡漠又刻着些许棱角。

黑色的青年一只脚踏在铁塔边沿,凝望着身下的这座城市。

闪烁,涌动的光芒将这城市点缀得如同贵妇的珠宝盒,用绚烂的光华无时不刻地向外散发着它的美丽与价值。

可这些光芒,也没有一点射入进青年黯淡的眼中,他的眼仿佛是一潭死水,映照着这世间万千,却从未被惊起一丝波澜。

似是冷漠,似是怜悯,又似是悲伤。

青年按下耳旁的微型通讯器,开口:“目标已经确定,请做下一步指示。”

“抓获。”

“了解,五分钟之内结束任务。”

“嗯,多加小心。”

“……诺瑶。”

“嗯?”

两人间的对话出现短暂的沉默。

青年缓缓闭上双目。

“他,是坏人吗?”起初漠然的语气,在突然间变得像是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诚恳地对待自己的每一句话语,也期望着能够得到真实的回答。

度过了比方才要更稍长些的沉默。

“是。”女性声音里的坚定与正气哪怕是在凛冽的风中依然没有削减半分,一字一句如同铁锤挥舞。“为一己私欲践踏他人的生命之人,无需手下留情!”

青年闭合的双眼再度睁开。

“……我明白了。”

那对古井般的眼瞳中,此刻似是浮现出某种迷茫的决意。

向着身前百米的虚空,他猛地蹬踏一步。与此同时,数条漆黑如墨的“蛇”从领口探出攀上他的脖颈。

似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连绵响起。

“祝君武运昌隆,司。”

青年的身体失去所有的凭依,笔直落下,刺入夜空的风啸和黑暗中。

God loved the world, and even gave his only son to them, so that all who believed in him would not perish, but would have eternal life.

那之后,男人就得到了一个新的名字,Q。随后他便便一直通过那个背包里的一部手机听令于那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神秘声音。

指令会通过电话讯息不定期向他发来,内容多是指导着他进行毒品交易一类,对于新货的拓展和老货的巩固。从何时交易,任何行进,与何人接头,数量多少等等事无巨细。

第一次接受指令的时候,Q觉得对方简直疯了,这种脏生意讲究的就是隐秘和妥当。每次的货量不能多也不能少,安全才是第一位。但指示内容每次都会让Q把货量提升到极限,让Q以为对方成心地就是要害死自己。但却每一次都能有惊无险地结束交易,得到的利率提升了好几倍。

指示内容每一次都能让Q以最高的效率得到最大的利益 ,不会有任何差错,不会有任何危险,哪怕看似疯狂的决定只要遵照着指令行动,就一定能够达成目的。

那些话,简直就是预言,简直就是,这个世界未来的“流程图”。

短短三个月内,他的财产以及地下暗线,便膨胀到了超越过去十余年积累的总和。果然如那个声音所言,他得到了想要的东西,甚至都开始觉得,只要一直遵照指示下去他最终可以得到一切。男人越发毫无顾虑地执行着那些指令,诚恳的信徒对待信条般的遵守着那些“流程图”。

获取的满足感,甚至让他忘记了它的主人曾经给自己带来过的恐惧。

在最后一次通话中,Q装作无意地问到为何对方要如此帮助自己,又是如何办到这些事的。换带的声音后,收音机里的回答便只是各取所需,以及数学计算加上一点小小的障眼法而已。

三天前,当Q从监控里晚一步地察觉到刑警攻入,封锁了所有出口的时候,他完全地慌了阵脚。这段时间来他一直都选择着无条件地相信指令,以至于让他忘记了自己过去的小心谨慎以及应变能力。

他无比相信那些指令,可却在突然之间,它所规划的未来在此崩裂。

“Boss!Boss!”

他拿出手机,疯狂地按着键盘上的通话键,那个伪装的假号码,却在此时被成功接通了。

收音机的齿轮声一卡一卡地带起了男人几乎快要停跳的心脏。

那录音中的第一条指令内容是:将秒表的误差降到一秒以内,然后,放轻松!

传来的指令精准,高效,而冷酷。它要求着

男人的逃亡,在以秒的精准度进行着。

在天罗地网般的搜捕下,男人却能总是够得到足够的睡眠和食物补充。几乎每一步,警方的搜索都是与他擦肩而过。

流程越是进行,男人便越发地恐惧,或者说那绝不是单纯到用恐惧就能够形容情感。如果说先前的那些指令是人类的智谋可以达到的境地,那么现在,这足以抹杀所有的意外和可能,将未来定成一条直线的智慧,又是什么东西才能做到的呢?而它想要的东西又是什么呢?男人不敢多想。

他恐惧于指令本身,但为了逃走他必须得去遵照它。这般的矛盾的,让男人的精神越发地憔悴,但他又得精准无误地强迫自己去执行指令。

只要逃过了这次,就再也不去听从那些指令了,不管它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以后隐姓埋名地活下去就可以了。此刻男人心中唯有这个想法让他最有继续逃亡,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前方227m的一座废弃游乐园中心位置的摩天轮下,有一辆吉普车停在那里,乘上去吧。”

这就是……最后的指令了!

男人将那用于传达指令的手机朝着地面狠狠砸去,让这台机械瞬间变成了一块废铁。

“只要到那里去,只要到那里去就行了……”

夜色之中,一个男人朝着由他人所述的解脱狂奔而去。

“这座游乐场曾经带给过很多孩子笑容与快乐。因为人口的迁移,它被废弃了,并不是说它没用了,只是说它光荣的结束了自己的使命。人们不该为事物逝去和凋零而悲伤,而应该更加清晰的记住它曾经创造过的意义。”

地上,从那报废的手机里最后一次传出了失真的声音。

“唔,好诗,真是好诗!”

穿过了大门前报废的卡口,男人真正的狂喜着奔往游乐园中心的那座摩天轮。这座高近百米的大型摩天轮曾经承载过许多好友的情谊,恋人的甜蜜,家人的温馨。好似是守望着麦田的稻草人一般,载着雀儿,见证这世上的众多美好。可如今,只是徒有其表,仍架着臃肿腐朽的空壳,在月下投出了巨大的阴影。

Q的奔行在突然间因某个完全预料之外的因素停下了。

黑色的青年隐没在摩天轮的阴影下,横拦在了男人与吉普车之间。

2:52A.M。

“请放弃吧,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青年语气平淡地说着,平视二人之间二十余米的距离,平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其他的任何动作。如果不是出现在这废弃游乐场中,应该看上去只会像是在外散步正歇脚的邻家男孩。

Q看不清他的面貌,只有那一对眼眸似乎在隐隐反射着月光,钉在Q的身上。

“什……”Q的声音噎住,干巴巴地笑起来,脚下步子轻挪,“这位朋友,我们以前有见过吗?”

“我想,没有。”

“那你这突然间在是说什么呀?莫非是在玩什么新潮的游戏吗?哎呀大叔我年纪大了不是太跟上你们年轻人的……。”

“你现在抱着的包里,”青年的声音打断了Q的话,“正装着伪造的境外护照还有你的所有财产吧。那些,从别人的痛苦中,得来的东西。”

青年眼神一凝,其中见得一丝怒意:“但是,已经结束了。你已经,无处可逃了!”

“你是……什么人。”

青年沉默着没有做出回应。

Q的动作一点点变慢,像是被缓缓地冻僵住了,好一会后,他突然抬起头突然大叫起来:“求你了,我现在只想离开这里。我现在只想逃开那个家伙的控制,然后普通的生活下去就好了!放我走吧!放我走,那这些,这些钱……”

Q用力拉扯着手中帆布包的拉链,一边向着青年的方向挪步走去,声音颤抖着像在哭嚎。不知是他太过慌张还是拉链卡进布料,接连好几次都没能把那铜黄的链条拉开。

“这些钱,这些钱都可以给你。只求你救救我,给我一次机会就好!我保证以后都会脚踏实地地做人。求你了,求你……”

看着突然就好像崩溃了的男人,青年完全没想到这人的反应会是如此,似乎也稍微愣住了半分,那冷淡的脸上表情转变得有些别扭,然后才抬起手做着一个安抚的摆手手势,身体也向着Q稍微靠近一点:“呃……我不需要钱。唔,不是。没事的,如果你真的有什么隐情的话,我们也会帮……”

青年的声音像是断掉的粉笔般戛然而止。

青年纤瘦的身体向后倾倒。

某种巨大的声响惊扰了在这附近筑巢休息的乌鸦,一时之间鸦鸣四起,成群的乌鸦在空中盘旋开来。

Q颤抖的手中握着一样漆黑的铁块,此刻,它的前端正冒出一丝硝烟,慢慢地消散在空气中。

货真价实,那是一把警用手枪,是最初从那个被他打伤的警察条子手上得来的。

这把枪一直都被Q藏在包内当做最后手段,到了这最后的时刻他也不用再多顾虑什么了。伺机走近到了他确信可以击中的距离后,他便迅速拿出枪扣下了扳机。他都没有想到对方居然甚至还会主动往他这边走来,实在是天真到让人觉得可怜。

盯着自己方才扣动扳机的手指,手腕微微地有些颤抖。这也是他第一次对人开枪,但到头来却是比自己想象地要轻松的多。并未有他听说过那样开枪杀人时强烈的内心波动,反倒好像有些轻巧。排除生理上必然的紧张感外,似乎也只是喘上两口气就好了。

这样一来就……全都结束了。

Q忍不住地想要笑起来,好似这么多日来绷紧的神经和压力,都伴随着刚刚那一发子弹全部迸射了出去。

男人的目光离开自己的手臂,轻松地放下手,然后,便看见了让他此生最为惊异的景象。

那青年后倾的身体并未顺势继续倒下,而是保持着那倾斜的角度停了下来。

他的一只手臂抬起护在胸前,那射出的子弹依旧保持着出膛时高速旋转着,可却被这手臂拦在空中再无法前进分毫,好似停滞在那手臂之上,二者碰撞之中声音如同金铁交锋,细微处,甚至些许火星溅射开来。

青年此时的双目,发出了引人注目,冥火般的光亮。

当那子弹的动能被完全耗尽,铛铛作声落在地上弹跳了两下。青年眼中的光芒便随之散去,咬紧的牙冠也才一同松开。

又是一阵冷风吹过,地上的弹头被吹得滚动起来,咯咯作响。

二人的呼吸声在这冷夜之中都格外清晰。只是一方平静,一方错乱。

司最后一次地看向了男人。

那先前平和的模样荡然无存。

眼神如同荒原之上,顾望四野的孤狼。

而后,那诡异的冷色光芒再度燃起。

Q尖叫大喊着后退着,一边接连扣动扳机,枪口喷出火舌闪烁驱开一瞬的黑夜,连续击发的子弹划破凌冽的冷风瞬间飞旋到了司的面前。

青年默然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尖向着空中轻轻一弹。

随着连鸣的金属脆响,那些子弹便像是要逃离他一样折转弹道,全都朝着四面八方飞去。偏离的子弹在地面上激起坚硬的石片,在树干上撕开洞穿的圆孔,甚至就在不远处的低空,一只乌鸦垂直落到地上,炸成了一片浑浊的血花,些许的血液飘零,落在青年的脸上。

Q想起来了……

这世上几乎没有人不知道,那些数量稀少如同都市传说可却实际存在着,拥有异于世间常理的力量,本是凡人,但却从邪恶之中蜕生的可怖异类。

Q的双手剧烈颤抖,手枪几乎就快要从他的手中滑落。他已经完全确定了自己眼前之人的身份。

“你是……‘罪人’!”

“我最讨厌的人就是,”司垂下眼帘,自语的小声说着,“骗子。”

而后他向前踏出两步,那踏出的双脚兀地固定在了空中,便整个人便仿佛踏在了空气上。

青年的整个身体抛锚般地向下一沉,同与此同时做出了一个类似起跑的躬身动作。他深深地吸气,浑身都积蓄着力量。

下一秒,青年的身体如同箭矢般射出,从阴影中杀出,冲向了Q的方向,二十米的空间距离瞬间化零。青年的身体带着炮弹般的气势袭去,可临接近,却只是蜻蜓点水地从Q的身边掠了过去。

正当Q于惊恐中感到第一丝疑惑时,他的身体却突然被一股巨力从左手为起点拉的向后倒飞而出,壮实的身躯扑在地上震得山响。野蛮纯粹的力量第一时间便将Q的整个左臂全部的关节、骨骼拉扯得错位断裂,弯折成了完全不规则的形状。

司冲出黑暗的身影,此时半跪着出现在了再向后的十余米处,伴随Q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司披着一袭银辉缓缓起身,回过头俯视着哀嚎的男人,眼里沾染上月色的冷寂。他的面庞上,攀生着数条蜿蜒黑色的花纹,活物般的缓缓地蠕动着。

二人之间,此刻被一支漆黑锁链联系着。月光照射之下,那锁链表面反映出异样的琉璃色光彩。一端紧紧捆住了Q的左手手腕,而另一端则缠绕在司的手臂之上,被他牢牢抓住。而从手掌处开始,越是接近司的躯干部分,那些锁链便显得越是浅薄,像是在逐渐陷入他的身体,直至最后手肘处的位置,便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继续接续着向上缠绕的黑色纹身。并且,此时那锁链,还在一点点缩向纹身之中,慢慢地绞紧,咬死。

这锁链,正是他的“罪”。

“暂且,先收下你一只手,”司手臂向回一收,那锁链便截截缩回,牵扯着拉高了Q瘫软的左手,“剩下的罪孽,就交给法律处置。”

Q的哭嚎声一点一点停下,他声音发颤地说着:

“只要到那里,只要到那里就可以了。”

他举起了枪,往回射去。

司抬手,做好了防御的架势。数道锁链自空间中闪烁浮现,停滞交错在他的身边。

“只要,到那里去,就可以了……”

枪声连响三次。

Q的左手手腕破开三道弹孔,登时鲜血淋漓。束缚的锁链也一并从那残破的左手上脱落。他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势,丢下枪,向前扑着用仅存的右手抓起先前掉落在地的帆布包,然后跑向了吉普车的方向。

司的心中不免骇然。而然反应过来后,看着Q那受伤狼狈缓慢的身影,却也只是轻叹了一声。

为什么,你们都能有如此执着的事物呢?

哒哒,哒哒……

空气之中多出一种轻巧的撞击声。

节奏固定,如同加速了的钟表声,金属齿轮互相咬合的声音一节一节的,正从吉普车的方向传来。

青年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极限地加紧速度向Q追去。

此时距离Q的自残逃脱刚刚过去了四秒,Q距离吉普车的距离还剩下不到十米,司和他的距离也大致与此相当。

司的脚下再次浮现锁链,如同弹弓击发将他的身体弹射出去,在Q的手指触及车门之前,追上了最后的距离。在他恰好从身后撞倒Q,用身体死死压住那粗壮的男人时。

撞针声便在此刻停止了。

那最后一秒里,司看清了那车底之下,有某个未知的装置闪烁着的绿色指示灯变换了颜色。

红色。

哒——

青年的视野在瞬间便被炽目的光芒完全吞噬,黑暗被火焰淹没,下一刻,碎裂的爆炸声熔入他的耳膜。

轰然巨响过后,青年的身边化作漫漫火海。火光照亮了游乐场上的整片天空。

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吸引,当一名身处附近前来探查的新人巡警迟一步赶到的时候。司一点点地延长锁链,将自己和Q从十米左右的半空中放下,正好落回了地面。

周围一片全是空地,火势因缺乏可燃物而被抑制,地上零零星星地燃着几片小小的火丛。残余的汽油味和烧焦味依旧刺鼻,年轻的巡警盯着这满地疮痍,还有被某个身份不明的青年提着领子丧失了意识的中年男人,默不作声地拿出了对讲机和警棍……

“慢,慢着。”司朝着年轻巡警连连摆手,走上前去,却被小巡警警觉地后退,保持着距离。“事情大概不是……”

“嗯,好。你继续说,我在听。”小巡警将对讲机凑到了嘴边,黝黑的警棍举着朝向司。“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事情大概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那你告诉我事情该是什么样的。”

“事情是……”司回头瞟了一眼昏迷倒地的Q,有些张口结舌,不知该从何讲起。

就在刚刚爆炸时的一瞬间,他调用了几乎所有可用的锁链,在身前布置成了一张并不牢固的大网,隔绝了最初也最恐怖的大部分的热度和冲击力。而在铁网即将四散破碎的那一刻,司一只手牢牢抓紧Q,抽身飞踹,踏向铁链之上。利用了剩余被削减过的冲击力将自己弹飞开来,远离了中心范围的火场。在被巨大冲击力抛离地面,即将进行抛物线下段运动时,再用锁链缠住了上方的摩天轮车厢,摇摇晃晃地吊在了半空中。

爆炸和火焰都波及到了摩天轮的底部,可这时摩天轮却又一次展现出了当年担当游乐场头牌,承载无数亲情,友谊和酸臭味的可靠质量。靠近爆炸的一边表层扭曲变形,甚至炸开了一个窟窿。

但依然屹立不倒。

身下火焰烧燎,青年和男人熏肉似的被铁链挂在空中,随风摇摆。

同男人一同逃亡了数日的帆布包,在大火中簇地一下变成了一团小小的火星,拉链的开口间,成捆成捆的美钞都全成了并不精明的燃料,顷刻间成了一堆灰渣加上一簇黑烟。Q难听的哭嚎着,嘴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法说出来,在铁链的束缚里胡乱地扭动着,锁链咔咔作响。

为了防止他真的要跌下去,司善意地大力一掌拍在他颈间,使之完全地冷静了下来。

司呆在原地细细思索了几番后,觉得这个过程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讲清楚的,其中也有不方便和“普通人”交代的地方。况且——

他也从来不善与人交流。

“这样解释应该方便一些吧。”

从风衣的内袋里,司缓缓抽出一张的执照,作为他那鲜为人知的身份的证明。

那是一张银灰色的卡片,其上烫金绘成的七芒星各角相连构出圆形,七角中缺失了居于上方的一角。除此以外没有其他任何的文字或是标识,就仅仅是这样的一张卡片。

“国家异能特务科室——映罪一等执行官,司。”

司端平的手臂上,锁链照耀出闪光的短暂显现,以如此说明。

年轻的巡警愣愣半响,才喃喃一声:“我的天呐。”

“请问,可以相信我的身份了吗?”

“啊?当,当然。”

司在心底轻吁一口,就像诺瑶说的一样这样对他来说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不过如此好像是在用权势压迫其他人的做法,他果然还是喜欢不起来。

司所隶属的组织——映罪。原则上隶属于警务机关,对外处理极为神秘,在内部档案上甚至也只是标注着名字。然而却拥有正当合法性,基本上有着常规警务机关所有的权利,并且在更多领域上还有几乎超出法理的特权。

通常的警务人员是不可能了解映罪的内情的,但他们在对待映罪时却都要求着一个共同的准则——在最大程度上给予案件的相关资料并提供帮助。

“太帅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映罪执行官呢!而且居然还是‘罪人’,今天真是赚大了!”

小巡警的语气似乎兴奋过了头,两手并握着拳,一点没了警察的风范,一脸小孩子似的神往。这样的单纯却让司感到放松了一些。

“你居然一点都不害怕吗?害怕‘罪人’?”

“映罪执行官加上罪人,不就是像吸血鬼猎人一样帅气的感觉吗?”

“吸血鬼猎人,”司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被这个词给呛了一下,“咳咳,不过我不是也当不成那种人的。”

“是比喻啦比喻,不是真的说你是那样。”

司勉强地笑一笑:“我不是很能懂。”

“哈哈,你真有趣。”

从游乐场的门口方位传过来警笛的声音,巡警想要过来为昏迷的Q拷上手铐,却被司突然出声制止。

“等下!”

在巡警不解的目光下,司蹲下身去,又从风衣的内袋里拿出了止血喷雾和小卷的绷带,“你这是要?”

“只是紧急处理,”司端起Q鲜血淋漓的左手,垫在自己单跪下去的膝盖上,随后便快速地进行着包扎,动作里透出技术的娴熟和心态的平和,好像数分钟前的那场死战从不曾发生过,“之后可以先把他送去附近的医院吗?虽然伤得很重,但如果能早点进行手术的话这只手应该可以保住才是。”

“为什么要帮他呢?他明明是在逃要犯吧,不过是世上大部分人都唾弃的东西,干嘛要同情帮助他呢?”

“啊?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包扎完成堵住出血口后,司从自己炸破的风衣下摆撕下长长的一条布料,捆扎在出血口的上方,“只是因为他是一个人啊。我知道这样说很奇怪但……”

司的话有些像要滔滔不绝的架势,可却在开头就越来越小随即便停下了声,“……就是这样啊,没有别的原因。”

他不善与人沟通。

“善待、帮助他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吧……”

他还知道,人和人是难以互相理解的。所以便少费口舌了 ,况且……

他也不再渴求能与他人互相的理解。那样的事,于他只会带来不幸和悲伤。总是那样。

青年脸上的表情在不知不觉中,又沉下去了不少。

“哈哈,你果然很有趣呢。既然你这样说,那就是这样了吧。”小巡警发出笑声,似乎真是这般觉得,干笑了好久才停下,“然后还有就是,温馨提示,暴风雨马上就要开始咯!”

司不解其意,感到迟疑的片刻后,他抬起头,月色被突如其来的大片黑云遮掩,阴影无声地攀上二人的面庞,笼罩住这无月的世界。

拉低的帽檐遮住小巡警的眼睛,司看见他在暗中隐约上扬的嘴角,只是那时他并没有太过在意。

那之后不久,暴雨骤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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