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4A.M。
站在公交站台的遮雨棚下,司仰首望着最后扑打而下的雨脚,听着零星的雨声,像个木头人似的乖乖地等着雨停。
雨水和街灯的光芒一齐覆在世界的表层之上,镀上了一层仿佛自发着光的薄膜,青年盯着这一切,嘴角便不自觉地舒展开了一些。
突然间,有汽车引擎声遥遥的从远方路上传来,搅破了青年与世界的平静。并且,那声音还在司的耳中极速地扩大。
一辆银色的轿车在道路上拉出深红的长长尾光,带着厚重轰鸣全速前进,疯牛般的向司袭来,几近就将扑顶而上。在最后一刻,那钢铁猛兽甩尾、漂移,尾灯荡出张狂的弧线。如同是被高明的驯兽师拖住了缰绳,凶险异常又尽在掌控。几乎就是停在了伫立原地的青年面前,溅起的水花落在他的鞋尖上。
车窗落下,驾驶座上,一张带着些许孩子气的女生脸孔,带着张扬自信的笑意盯着司。
“抱歉来迟了,上车吧!”
司想着回应她一份相似的微笑,乘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女生身上穿着和司款式相同的米黄风衣,染成栗色的短发打理成偏分,末端落在肩上,衣领间隙里,隐隐露出纹着半片绽开的紫荆花。她的手指根部依次地拍打在方向盘上,脑袋晃啊晃地陪着自己手指的节奏摇着。
“看什么呢?没大没小的。”注意到司的视线,女生语气严厉,却轻轻挑眉发笑着的对盯着自己的青年说道。
“没什么,只是,”青年试着努力勾起一丝笑容,但最终却看上去有点奇怪,“好久不见,诺瑶。”
“哎,你这家伙,还是这样。算了算了,”女生眼神一瞥,又把视线挪回了前方,没再多说什么。随即便右手一推,将变速器的档位换到了最高,“系好安全带吧,司。”
短暂沉默片刻的改装引擎再度轰轰作响,铁兽怒吼疾驰,用绝对的速度甩下这个世界,甚至超过地心的引力,抛开身边的一切。
5:25A.M
在二人沉默之下的一路驰骋,银光穿梭疾驰,最终停在了冷寂的山道之上。
诺瑶熄火挂挡,踢开车门,甩甩肩膀,大大的伸开一个懒腰。嘴上连连说着真是辛苦真是辛苦,一边自顾自地走向路旁。撑着手肘,背靠着倚在防护栏上,大打哈欠。
上路前,司曾提议替她开上一段,但得到的回应一如既往的是诺瑶咧嘴一笑说,不行,我的车只听我的话。得到这样的答复后,青年很快便沉沉的睡去了,直到刚刚车停下被拍拍肩膀被诺瑶说出去透透气才醒。
司从车内的收纳槽里拿起一副刻着紫荆花纹的打火机,无言地跟上伸着懒腰的大女孩。
诶?啊嘞?当女生胡乱摸索自己身上口袋一边疑惑出声的第三秒,在她的一瞥之后,司将那打火机抛去,稳当地落在了诺瑶手中。
谢啦。她回答。
青年在距离女生稍远的地方停下,手臂扶着护栏,侧身远眺一眼将明未明的青蓝天空。
女生微微摇了摇脑袋,又耸耸肩:“有点冷呢。”
司闻言开始脱起身上的风衣,却被女生连连挥手叫住,同时还很伤人的后退了半步,“呜哇,你不要靠近我啊!很恶心的,这种事留给女朋友做就行了。要是披上的话我估计会全身痒得鸡皮疙瘩的。”
“我也没有,那个意思啊……”青年被迫愣在原地,为难地挠挠脸颊。
“切,谅你也没那个胆子,”诺瑶小声撇撇嘴,从最外的一层口袋里拿出烟盒,熟稔地用指尖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我的话,还是用这个取暖更好。”
她低下头,打火机凑近点燃了香烟,登时燃烧的火星在黑夜里笼罩出了小小的一圈橘黄的光芒,也似乎真是让人觉得温暖了一分。
这光芒向内稍稍一颤,女孩半眯起眼睛,享受着烟气溶入肺部的感觉,久久方才吐出一丝稀薄的烟气,微阖的眼眸里火光点点闪烁。
虽然嘴上说的话是有些过分,表情上也总是看不出一点耍滑扮翘的认真样子,可实际上诺瑶还是对他没有任何恶意的,这样的说话方式这算得上是她的一种幽默,对此司应该也已经习惯了。
只有这种时候,女生的侧颜才静的像是月光,才似乎是她这幅面貌该有的恬静。
这与司年龄相仿的女生,是他的搭档、战友。
在更台面上的身份是,他的直接上级,或者也可以说是,他的监护人。
国际异能特务科室——映罪的第一代表与实际上真正的主管者和领导者,就是这看上去尚未蜕尽稚气的女生,凌诺瑶。年仅22岁。
外界评价行事雷厉风行,手腕强硬,又有不畏艰难的韧性,能力极强。可性格却乖张暴戾,难以捉摸,时常会在身前事后留下一堆的烂摊子。上方似乎对其颇有怨言,但因其实际成绩与能力出众,加之映罪本身的特殊地位,让上方总是出于无奈容忍了她。
有空在乎别人的想法还不如看好好清自己脚下的路。这句话诺瑶并没有说过,却是她一直身体力行践行的准则。
不过就算这样,她还是很讨厌别人拿年轻资历浅亦或是她的减龄样貌来对她做出评价,二者都会让她大为恼火而后者更甚。以至只要稍对她有所了解的人,在她面前就都会顾忌这方面的话题,纵使在交谈中提到的对象并不是她。
司记起来,在三个月前,曾有个冒失的新人按照依照世俗规矩的想要夸诺瑶年轻可爱来拍拍马屁,随后便被这年轻的女上司揪住领子,手指攥得节节作响,气势如同恶鬼一般狠狠的警告了一番,当即便被吓得不轻。再之后便一直负责打扫厕所直到现在。
二人此时相距着三米,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三米,在社交距离上通常划分为公共距离,是陌生人之间的互相保持安全感和心理防线的距离。可也是这对合作多年彼此信任的搭档,相处时最为习惯的距离。
“司。”
嗯?
“……我们认识多久了?”
女生开始有一茬没一茬的搭话。
司抬头仰目,思维回到了过去。
“还有三个月零五天就满整五年了。”
“是吗?这么久了啊。”
唇间香烟的火光微微晃荡。
“司。”
嗯。
“我们上次见面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五个月零二十三天之前。”青年在片刻思索后给出了答复。
“是吗?我还以为没那么久呢。”
女生又浅浅地吸上一口,任这一缕香烟在体内流淌。
“司 ”
嗯?
“让我想想,你多久没休假过了?”
“诶……我记不清了。”
“也是五个月零二十三天吧?自从上次集会之后你一次都没有休息过。”
“……”青年没敢回答。
“果然,每天都在执行超额的任务吗?”诺瑶继续追问。
“其实不是很累的,平时休息也够了……”
“噢。在那个重要任务之前你都休假了,我现在就批,不准私自行动,好好休息,我会负责监督的。”
唔……青年喉中鼓起哀鸣。
“你是机器人靠上机油就能动的吗?哪有你这样的工作狂呀?好好休息才更有工作效率吧。”
“真,真的不用……”
“这是命令!”
青年不善言辞,只能沉默下来,诺瑶的性子就是容不得其他人的想法。
“可……还不够啊,如果这样轻易就停下的话,又要几时才能赎清这些罪孽……”
良久,他垂下头,这般喃喃自语,诺瑶深吸了一口烟装作没有听到。
“司。你真的太累了。”她摁灭了抽掉三分之一的香烟,扔到身后的山崖下,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直盯着他。
“不,不用……”
青年的话并没能说完,她不由分说地用手臂用力地抵住他的胸膛,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颈,二人之间的距离无限地贴近。她用行动打断了他。
由于身高因素,她只能从下方抬起头仰视他,眼神却格外的坚定。二人的视线交错,司疲惫忧愁的眼中多了几分错愕和无措。
她的拳头顶在他的左胸前,在那最靠近心脏的位置,一寸一寸地增大着手中的力道,像是想把自己的力量硬挤进去,直到二人都感到了疼痛,才松下了两分力气。
“很抱歉,是我故意把话题引到这个方向上来的,但真的真的,不管多少次我都要说,不要再这样去想了!每次你露出这样的表情,就让我想起最初见到你的那时,也是你最让我最讨厌的样子。”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说完了这大段独白。
她闭上眼,额顶向着他的胸膛轻靠,停了片刻才继续开口:“以前那些事情全都不是你的错,没有任何人希望过那样的结果,你也没有必要这样逼着自己。你做的已经够多够好了,司,放过自己吧。”
青年身前,女孩一头蓬软,带着香烟气味的短发微微地颤抖着。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从身后抚慰似的拍拍她纤小的背部。不禁有点苦笑,明明是为了不让任何人痛苦才这样努力的,可……
“谢谢你,诺瑶。但对不起,赎罪的这条路,也和是不是我的错没关系。这是我的选择,是我少数觉得非做不可的事……”
“可是……”
“我没事的,诺瑶。你也不要有事,这样就好了。”青年又补充道。
“怎么好像突然变成是你来安慰我了啊?”女生的语气郁郁又不甘,像是又好气又好笑。
“呵……”
“那,就像曾经约定的那样,让我再重申一次吧。”放在他胸前的手轻轻地抓住他的衣襟,“在一切的荒唐结束之前,我们都将一同面对。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抛弃彼此。是这样的,对吗?司。”
那言语如拂过的山风般悠扬,清澈。
“对……”
“既然这样的话,就再多一些的,依赖我吧。这是我们共同的职责。”
“诺瑶……”
“我也不能,失去你……我们都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了,不是么?”
青年的角度看不清把脸藏在自己身前的女孩。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很笨,还是无可救药的那种,不懂与人交往,看不懂他人脸色,说话也吞吞吐吐的。
但……
“谢谢你,诺瑶。”
宽大的手掌覆上她小小的肩膀。
“我们不会,再失去任何东西了。”
他认真作答。
“所以你该怎么做。”
“好好听你的话!”司毫不犹豫的回应。
“那就接下来的那个任务之前都好好休息,把身心都放松一下。”
“收到。”
嗯。轻应一声后,诺瑶陷入了沉默,就这样保持着一动不动地靠在司身上的状态,直到数次呼吸的时间之后。
她手掌一推青年的身体,挣开了青年的手臂。为了防止把司真的推下去,放在他肩上那只手也拉了一下衣领。
“要命,害我今天说了一堆不像自己的话。你可要给我负全责啊!真是。”
她的眼神瞟到一边,手掌在脸边连连扇着,脸颊似乎因为山风太冷微微发红,可却怎么都没法让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这种事可没有以后了!她义正言辞地声明,回到了原先站着的地方,满脸对外物的不屑。接着继续说,再停一会马上就发车,到了地方就给你放假。
数秒钟的时间里,她又变回了他那并不靠谱却很可靠的上级。
虽然司连她说的“这种事”具体是指什么都没弄清就是了。
诺瑶摸上口袋本想再抽上一支,但在连心情都准备完毕后才发现烟盒里已经空荡荡的了,极为不爽地呲了一声,把空下来的纸盒一捏成了一团,随手抛飞到身后的山壁里。
“乱丢垃圾,是不是不太好?”
伴着司小心的发问,诺瑶伸手接住他抛来一个小盒,撞在手心上啪的一响。
“嗯?”她拿稳看清手上的东西,疑惑顿生,但随着看向青年的眼神立马多了一份热诚的认可,“司,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我都不知道诶。”
诺瑶完全没能理会他的上一个问题,对此司觉得应该已经习惯了。
“不是我,是之前有人给我的。”
“有人?”
“是刚刚协助我逮捕Q的一个巡警,在最后说口袋里带着这个不方便搬运工作就给我了。”
“真没意思,害我白高兴一场。算了,反正现在归我了。”
诺瑶的兴致突然没了一截,怏怏地拆起了烟盒的塑封。
如果你喜欢烟酒那肯定比现在要有意思多了。她说。
香烟和酒对身体不太好。他说。
哼哼哼,女生哼着轻快的曲调,顿时让司感到无可奈何。
他的目光随着夜风再度乘往远方。
黎明即将升起。
青年在心中再次确信自己的道路。
无论如何迷茫,要做的事情,该做的事都未曾改变过……
“司……”诺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她的声音极度的紧张严肃,“这是什么?”
烟盒里藏着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它夹在两排香烟之中,而在几秒前,这个烟盒的塑封都还是完好无损的。
司接过烟盒,取出了它。
他顿时感到一阵目眩,恐惧、阴森、诡异,连呼吸都开始感到困难,一种黏腻冰冷的感觉攀上脖颈,只是那不再是他的锁链。
那是一张扑克牌。
黑桃Q。
那黑色,如同深渊般漆黑浓稠。
有一条毒蛇在他的身边经过,甚至用毒牙向他示好,而他从头至尾都浑然不知。
“暴风雨才刚刚开始……”司这才读懂那句话,手上竟连一张牌都抓之不住。
牌落在地上,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他们当然还是人类,可是,我们呢?
“我们”的字迹划过了数次,格外的粗,几乎穿透了牌面。
“我们”才是“同类”。
司看向远方。
黎明迟迟没有升起,最黑暗的时刻刚刚来临,粘稠的黑夜继续笼罩着一切。
黎明未明,黑暗依然统治着世间。
我不会输的……余笙学姐。
青年扶住一旁递来的手,强撑住身体。向着自黑暗中的宣战,再度重复着自己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