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叶孤城建城将军罗伊命名的中心广场是这座叶孤城最繁华的地段,现在迎来了它的高峰时期:23点开始的夜市。城市中心以生命力最为传奇的夜摊主们拖着他们的货物,出现在罗伊广场,迅速占领广场周围阴暗的角落。
“嘿,乐师,来段动感的音乐,叔今天有点乏,刺激刺激!”一个身穿短裤,拖着塑料拖鞋的大叔,咬着黄瓜对花坛中心角落的褐发青年说。
青年戴着墨镜和帽子,看不清他的长相,他的身前是两个调节器和一台电脑,青年比了一个OK的手势,黑色的手套在电脑和调节器之间快速移动,动感的音乐便从广场的四面八方传来。
大叔将身后的布包往地上一摊,一看就是整人的道具堆积,他叼着黄瓜,在地上随便铺一个塑料袋,便坐上去,开始整理货物,其他夜摊主也依次而散,不一会儿便吸引了广场上散步的人们。
讨价还价,拥挤,是这个罗伊广场的一部分。
广场中心矗立地罗伊将军的雕像。现在这里倒没什么人。除了一个球形喷泉边卖气球的人,就只有一个演人偶戏的少年和看戏的少女。
少年是人偶师,他的双手连接着无数条线,灵活的操控着每一个人偶,但这出戏却没有声音,甚至没人看懂。人偶师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长得很温柔,有着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感,单薄的身体,修长的身线,他的皮肤很白净,衬衫的袖子被松松挽起。他靠着罗伊将军的塑像旁,专注地。
看人偶戏的少女提着书包,眼神很淡然,又很烦躁,她留着蛇形般的长发,手上戴着一块电子表,衣领处别着一枚校章,菱形的深黑色,白色的线状体在上面像被风吹成四个字:无尘学府。
“又是因为那个人吗?你这么烦躁的样子。”人偶师没有分神,只是嘴唇动了动,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一般。
“啊啊~除了那个家伙还有谁?!”少女发泄似的甩着书包。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事情?嘲笑你的身材?割了你的头发去研究你是不是爬行动物?还是把你骗到她家洗碗?”少年说着有些笑意出现在脸上。
“不是啦……”少女无奈的抓了抓头发:“我本来以为升了高中以后就会摆脱她,谁知道……什么叫做,‘嘿,许诺,为了纪念我们的重逢请我吃兰州拉面吧!’什么叫做‘我可是千辛万苦才买到这个三块钱的手表,你可以当做一辈子最重要的东西时刻戴着手上!’什么叫做‘你不能在吃面包了,吃多了会得老年痴呆的!’然后将我的面包扔进垃圾桶!她算什么啊!凭什么我非要请她吃饭啊!买到便宜货后砍价新鲜感没有了就硬塞给我,凭什么我还得戴它一辈子啊!我受不了了!我受够了!我明天就转学去!”名为许诺的少女一口气将心中的怨气全部发泄完毕,心情舒畅了很多。
“不喜欢的话,就不要戴好了。”少年抬起头看着她的电子表。
“……”许诺没有说话。
七个滑轮手戴着护目镜和安全帽,滑了过来。经过人偶师身边时,最后一个滑轮手停了下来,大大的护目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统一的衣着让人看不出长相和性别。
他游走一下,人偶师的目光移向了他。
“嘿,你的线断了。”他打了一个酷酷的手势,指向人偶师的一个人偶,细线断落在旁边,软软的毫无生气。人偶师微微皱了皱眉。
轮滑手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有些夸奖的笑容,衣袂飘飞,他追逐前面的队伍滑走了。
人偶师没有答话,将断了的那根线收起来,然后将人偶递到许诺的面前。
“呃……给我?”许诺伸手接过,那是个女孩子样子的人偶,可爱甜美。
“线断了,她已经不再是人偶了。”人偶师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中有着冷冷地东西闪烁。然后又顾自摆弄。
“啊——哦。”许诺愣了一下,拽过人偶。
然后她看了看夜色和那块廉价的电子表:“我该回去了,再见。”她打了手势,也离开了广场。
虽然夜色已经深了,街上的行人都不见少,此起彼伏的人群从她身边陆陆续续的走过,她拖着步子眼神涣散,一面发呆,一面向家走。
“喂,妞,哥不想和你弄,把钱交出来。”一群染着头发的混混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没有带钱。”许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阴沉。
“开什么玩笑,搜搜就知道了。”另一个染着红色头发混混伸手要去抓包。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被许诺抓住了手腕。“我没有带钱,书包里面没有。”她冷静的又一次强调。
黑色的书包中探出了人偶血红色的眼睛,万花筒般旋转的瞳纹,从微微张开的眸子中疯长。
男人僵在那里,突然间眼神宁静的,淡淡地对着别人说了一句话:“放她走。”
“嗯?!喂,安延你小子怎么大发慈悲了哈哈哈,不会是看上这个姑娘了吧~”狐朋狗友戏笑着。
“她没有钱。”安延眼神淡然地回答。
少女走出了天桥,背着书包,她觉得很奇怪,想了半天也许是因为自己真得没有钱。于是将天桥抛之脑后。
安延和他们离开了天桥,他将被许诺抓住过的手的袖子挽起来,发现手腕变得松松软软,充满了紫色的乌血,整个手腕都被活活的扭断骨头,皮肤却没有一丝伤痕。他突然跪坐到地上,心脏极速跳动,大口大口,恐惧地喘着粗气。
“喂,你怎么了?”一直在前方快乐地聊天的混混发现自己的伙伴被自己甩了很远,远远的招呼了一声。
“终于离开了……”一直假装什么事情没有发生的少年,吓得眼泪和鼻涕全部掉下来。而他的伙伴们却连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因为过于恐惧,所以他才能保持过度的冷静。如果当时他有一点异样,再纠缠那个女孩子,他们全部都得死去。
“安延?安延快点啦!你小子磨蹭什么?”其中一个忍不住大手不停呼唤着。
“等下……”他用衣服随便将鼻涕和眼泪擦干净,从未为自己活着感到如此快乐。
“嗨,”许诺走到不远处,有个人影拦住她,电子表的真正主人,司徒刹。她眼神挑衅地望着许诺:“喂,劳动委,这么晚不回去,不怕被打劫吗?”她的眼神比刚刚的不良少年还有嚣张。
许诺闷着脸,什么都不想说。从10到16岁,她们一直都认识,许诺也一直都不喜欢她。
司徒刹似乎觉得有点无趣,她靠在栏杆上,拿出白色嵌紫线的手机。小指上是一枚黑色的尾戒刻着不知所云的字体。没有刘海,鬓发却很长,黑色的长发在脑后被一个暗红色的长绳松松束住,散开在身后直到腰际。
“刚刚我被一群臭虫搭讪了呢,但是我告诉他们,我一生的挚友就在天桥里面,我的钱全在她的书包,居然——真得能碰到劳动委~”她伸手从背后拽到许诺的书包。
许诺极力遏制想要揍她的冲动,现在她要回家,没精力和她追逐战,她闷着脸,一言不发地离开。
“喏,迦临王说想你了,让我们一起去他家吃馄饨。”从背后的手夹出两张淡绿色的票在许诺的眼前晃了一下。
“……呼!”
在叶孤城的北十字街,是一条现代化的街道,唯一与众不同的是,在那条街上坐落在一座王府,上书:“迦临王府”,没错,这座气派恢宏的古典建筑,其实是一家馄饨店,也是叶孤城最有名的馄饨店。但这个王府和迦临王的身份却是货真价实。
迦临王是皇室的宗亲,至于具体是哪一个皇室没人知道。他们家族在叶孤城呆了一千年。无论外界如何变化,迦临王始终驻守在叶孤城。
而,第三十二代迦临王因为感受到社会的变迁,于是他也决定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其实也由不得他们不改,现代社会早就没有了封建统治。再说,第三十二代迦临王实在喜欢平民生活,加上他从小就喜欢吃馄饨,于是华丽的王府摇身一变,成了馄饨店。
嗯,总之是个生意很好,口碑不错的小吃店,三十三代迦临王继位后,三十二代怕他忙不过来,也怕把独门秘方给弄丢了,所以立下限制,每天限三百名顾客,买票进入。交代完一起,老迦临王就仙逝了。
许诺和司徒刹是这里的常客。许诺是迦临王唯一的朋友,你说司徒刹?她不过只是混饭的罢了。反正以“我是许诺一生的挚友”的身份,不仅能吃到免费的食物,而且也不用担心买不到票。
“你又去骗他了?”许诺有些无力地扶额。
“骗?我怎么骗他了?我只是和他说‘许诺想你了’而已。至于他为什么连我的份都带上了,呃,那是他给的票,我盛情难却。”依旧是玩世不恭的笑容。
“这还不算骗?!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我想他了?!”许诺激动地捏紧了书包,司徒刹瞟了一眼,被捏碎的塑料柄。
她突然换了一种懒洋洋地口气,表情漠然:“那你回家去吧。”
“别跟着我。”司徒刹将票扔在许诺的脚前,冰冷的语气,冰冷的眼神,就像是和一个纠缠不清的陌生人说话,然后她塞上耳机,消失在夜色之中:“反正他谁也等不到。”
许诺慢慢地蹲到地上,捡起地上的票,突然很心疼迦临王,因为他把这么珍贵的两张票,交给了那个家伙。“她心理绝对有病!有病!”
所以才讨厌她。她什么都管,也什么都不管。想什么时候耍冷就什么时候耍冷,想什么时候热情,就什么时候热情。什么都不顾及,随随便便的践踏别人的一切。她有兴趣就整你玩,没兴趣就把你抛掉,好像这个世界什么事情都可以拿来整,她整的永远是别人的神经。
现在得由许诺去收拾烂摊子了。许诺有点茫然的看着夜空中的云,朝北十字街折去。
她到达迦临王府的时候,迦临王正趴在桌子上睡觉。金色柔软地头发长及脖颈,散乱的搭在他白皙的脸上。这是一个稚气十足地十六岁少年的脸,可爱的脸庞让人很难相信他已经十六岁了。
“克里古力……”许诺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叫醒他。
迦临王克里古力把脸埋在手臂上揉了揉,睡眼朦胧的坐了起来。他睁着迷糊的碧绿色眼睛,不清醒地指着许诺:“啊,诺诺,你来了啊,叉叉呢?”
“她出车祸被车撞的全身骨折正在医院抢救!”许诺一口气恶狠狠的说道。
“啊,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克里古力大了一个哈欠,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那种语气和表情就像是知道每天都要吃饭一样正常。克里古力的长相怎么看也不像中国人,金发碧眼,无论是谁都认为他是个外国小孩。但是他就是中国人,还是叶孤城的王爷。
“也许是基因突变。”老迦临王曾经解释过他儿子的外貌问题。但许诺第一次见到他纠结的不是他的样貌,而是他的名字。好端端的一个中国人为什么要叫克里古力?
“诺诺,我告诉你哦,我差点以为我坚持不下去了,但是我一想,诺诺今天要来看克里古力,就坚持到现在了!是不是很厉害?”克里古力睁着眼睛,满是期待表扬的神情。
“呃,嗯,很厉害。”许诺有点尴尬地回答。这就是他为什么不怎么来迦临王府的原因,三十三代迦临王异常童真,直到十六岁的现在,心智仍然停留在六岁。没错许诺面对克里古力的时候,都必须做好哄小孩的准备。这实在让性格暴躁的她……无力。
他们在餐厅吃完了馄饨。克里古力站起身,去厨房拿了两个长面包和奶酪转身对许诺说:“诺诺,我们去喂道格拉斯吧。”
“嗯。”许诺应了一声。跟着克里古力走到后庭。后庭中有许诺曲折环绕的长廊,木质的走廊发出“吱吱”的声音。现在是深夜了,月光照出长廊上繁复的镂花。地上的花影显得冷清。长廊所包围的后庭中有一座假山,克里古力嫌这个东西没什么实用性,所以就在假山洞中养了许多条蛇。许诺第一次来的时候,差点踩到一条在走廊避暑的蛇。
道格拉斯是克里古力养得一只鹰,和别的鹰不同的是,它没有翅膀。
克里古力擦着长廊尽头的台阶,下到庭院,道格拉斯的笼子在栖息数千条蛇的假山上,它们和平共处,相亲相爱。
许诺静静地看着克里古力抬起手,那只没有翅膀的鹰便低下头。
“道格拉斯,今天有你喜欢吃的东西哦。保佑小花明天痊愈。”小花是迦临王府养的一只一百岁都没有死的猫,昨日偶感风寒。在克里古力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这只猫就已经在世。三十二代迦临王死前曾无限真诚的对那只长寿猫说:“小花,克里古力我就托付给你了。”
“你把它当神了吗?居然向它祈福啊。”许诺有些无奈。
“诺诺,道格拉斯可是很灵的哦,前几天我叉叉抢了我的小花,把它扔到河中,就是我向道格拉斯祈祷,小花才没有被淹死。”克里古力撕下一块面包手伸进笼子里,道格拉斯将他轻轻啄下。
“啊……是吗……”许诺的嘴角抽了一下,虽然早就知道司徒刹对猫深恶痛绝,尤其是对小花这种怎么都死不掉的猫,恶之入骨。但没想到,她真的下的了手,还是当着克里古力的面。
“而且。”克里古力回头,脸上洋溢着兴奋的色彩,在月光中显得可怖:“我在你来之前向道格拉斯祈愿,‘让叉叉被车撞吧’叉叉果然就被车撞了!”
许诺寒颤了一下,小孩子果然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人。
但是,【不好意思,那个家伙被车撞是我胡诌的,虽然我也很希望她被车撞。】这句话回荡在许诺的表情中。
“道格拉斯,你会飞起来的。”克里古力的手指穿透在月光间,对着没有翅膀的鹰,声调突然变低,像哼着奇怪的童谣:“道格拉斯,道格拉斯,我把长面包和奶酪都给你,请让太阳熄灯吧。道格拉斯,道格拉斯,我把狂风和翅膀都给你,请让乌云密布吧。”
数千条蛇从假山的洞中钻出,他们吐着猩红色的舌头,翘首昂望着下弦月,它们的主人站在阴影中,一只没有翅膀的鹰对着深黑色的天空发出尖利的啸声。
这个诡异的场景莫名的充满了美感,这么想的许诺觉得自己的脑袋肯定出了问题。
“喂喂,就算你想显示祈愿的成果,也不用许这个灭世的愿望吧?”
“不是啦。”克里古力将奶酪和长面包都喂完了,拍了拍手走过来:“这几天太热了,我又必须穿着这身衣服,所以只能呆在王府中,好没意思。如果下雨了就可以出去玩了!”许诺看了看克里古力的衣着,白色勾边的金色长衫,用白玉的腰带轻轻竖起,外罩一件中袖长薄衣。虽然是很有王室风度。但是对于这样的天气来说,果然是太热了。
“真是难为你了。”她顿了一下,从破烂不堪的书包中掏出一枚用铝箔纸包着的巧克力:“喏,上次你要的,我给你做了。”
克里古力眼前一亮,欢喜的接过那枚奇形怪状的巧克力塞进嘴中,然后吐了。
“喂喂!你……”许诺指着克里古力,心中一阵气闷,这是她努力三天的成果。
“可是很难吃啊……万一吃坏肚子了怎么办?”克里古力委屈的看着她。
应该是很难吃的。许诺想了想,因为做出来的时候她嫌颜色太淡了,只好在上面加了酱油。但是还是很让人生气。身体有不可遏止喧嚣起来,血液沸腾起来“我要流血!我要流血!”这样的声音充斥着大脑,于是她的理智开始崩溃,在意识中疯狂寻找让自己可以受伤的利器。
“诺诺,诺诺……你还好吧?”克里古力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冰冷的触感让许诺渐渐平静下来。
“嗯。”许诺舒了一口气,庆幸没什么事情。这个世界上能够让她恢复理智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克里古力,另一个是司徒刹。克里古力总是让她平静,至于司徒刹……呃……许诺可以尽情的,疯狂的去追打将情绪全部发泄掉。
可怕的病,她不只一次这样想过。
“那么诺诺再给我做一块,一个星期的时间,怎么样?”克里古力跳到长廊上,回头看了看许诺。许诺无奈的点点头。
从迦临王走出来的时候,许诺看了看天空。夜深了,却一片明亮。她心中有点同情克里古力,明天又不能出来玩了。
回到家中已经很晚了。但是许诺多晚回去都没有关系,因为家中没有人管她。她打开防盗门,在门口靠了一会儿,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饭菜在桌子上,还有常见的便条。她笑了一下,爸妈绝对躲在房间的门缝中偷偷看着她。
许诺放下书包,开始划饭。她的老爸老妈很怕她,因为太爱她了,所以比任何人都有怕她。
许诺是医生口中的自闭症患者,还有狂躁症。她的爸妈怕惹到她导致她自杀,他们从许诺10岁开始就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关心她。许诺什么都知道的,她觉得自己不是很自闭只是稍微狂躁了些。只是在她10岁那年和妈妈吵了一架,将窗户砸了,坐在16楼的碎玻璃窗上吹风,然后被楼下退休的心理医生大爷确诊为:自闭症+狂躁症。
许诺理所当然的将碗筷放在桌子上,她知道,如果不留一点事情给过度关系她的老爸老妈,他们会担心一个月的。
于是她将书包收拾了一下,将人偶师送的人偶放到床头,那个人偶依旧是闭嘴眼睛,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去搜动漫情报了。
这就是叶孤城,一个将独立分散的点,聚集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