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年满十九岁的那个冬天,我从家里逃走了。
在那时,被选中为目的地的那个小镇,正飘着南方难以一见的雪。
口中呼出的气息,瞬息变成白雾,飞快地融入进苍白的天空中。天空异样的白光,漫天飞舞的雪,把视野中的整个世界,变得仿佛沉浸在纯白的雾霭之中。
那时出现在我面前的少女,那时我偶然遇见的少女,这样对我说了。
“我,是魔女。是会让人迷路的魔女。”
但她的话语还未说完,微弱的声音就淹没在猛烈的风声之中。
“……我是绝对不会迷路的。”
“……我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
……
……
【2011年11月7日】
天气渐渐变得冷起来了。
关于这一点,我是在被窝里意识到的。
“快~醒过来!快~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吵死了啊!
闭着眼睛摸索着找到昨夜放在床边的手机后,我按下音量键把闹钟关上。
冷风穿透被褥袭击着我的身体,我无意识中蜷缩成一团,视网膜上也因此出现了大片大片白色的幻觉。
那是雪。
我在雪中走着。
不停走着。不知会去到何方,也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才是结束。寒冷的感觉紧紧裹挟在肩膀,连胸腔都几乎紧缩起来。
风声不断地拂过耳畔。似乎将原本世界上存在的一切声音都盖过了。
“快~醒过来!快~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突然之间闹铃声第二次横冲直撞进纯白的梦中世界,我完完全全地清醒了过来。呆滞地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后,我终于明白原来我正躺在床上。
让一个人讨厌一首歌的最快方法,就是把那首歌设置为闹铃。
才刚到十一月,天气就忽然变得剧烈地寒冷起来。因为昨晚上的疏忽忘记了关上窗户的我,对这一点深有体会。
把戴了一夜的耳机取下来,穿上了衣服。
“最近总是做这种梦啊……”
彻底关掉手机的闹铃,屏幕上还显示着一条未读信息。
——冬君,我先去工作室了哦
顺带一提,发信人在我的手机里的备注是“笨蛋”。
“不来接你没关系吗?”
我如此输入文字后,把短信发送了过去。
——不用了,我特意画了地图(๑><๑)的表情。
“……难道说大姐姐是笨蛋吗。”夹在我们中间的神唯突然说到,“为什么过了一年还是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嗯,这个嘛,大概就是她的人设一样的东西吧。”我随口说到。
“人设……?”
“就是所谓的人物卖点,比如最近受欢迎的傲娇属性之类的。”
“……噫。”
“冬君,你原来不否认我是笨蛋吗?”
你不本来就是吗。
“……哈哈。”我笑了笑,隐藏住内心的腹诽,“我说,神唯妹妹,你不也迷路了吗,在这一点上可没办法嘲笑迷子啊。”
“我只是暂时对这里不熟悉而已,不是找不到正确的道路。”神唯闹别扭似的说到,“迷路是因为意识不到什么是正确的道路,不知道正确为何物的人,才是笨蛋。”
……再次重申一次,这孩子一点都不可爱。
“……啊,冬君,”迷子试图挽救气氛般地突然说到,“说起来,剧本你写好了吗?”
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迷子在说什么。
“你说的是【立冬日】的剧本吗?”
“嗯嗯,因为明天就是立冬日了,所以我想编辑小姐差不多要过来催我们了。”
“……”
我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难道说,冬君你……”
“不不不……这个,只是暂时还没有灵感……”我急忙说到,“毕竟,立冬日,虽然是二十四节气之一,但是完全找不到可以参考的神话传说啊……然后这一天的习俗也只有吃饺子之类的……总而言之,不太找得到能够展开的地方啊。”
“嗯……”迷子似乎有些伤脑筋的样子。“我不太懂剧本的事情,总而言之,冬君,要加油哦。”
“感谢理解……我们到了。”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到了红枫之道的尽头。这里有着小镇最大的枫树,它有着宛如张开的巨大手掌一般向上伸展的枝干,红叶就如同花朵一般地茂盛盛开着。
就在这大树的旁边,还有一间不起眼的两层楼的独栋小屋。
“这里就是你要找的地方了。”
神唯点点头,像是哪里来的大小姐般向我规规矩矩地欠身行礼。
“谢谢你。请进来一下,我有东西想要给你。”
“不用了……”
但还不等我回答,神唯就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略有些强硬地把我拉进了屋子里。
与我想象中不同的是,这屋子的内部比外面看上去地要大不少。一楼整齐地靠墙摆着巨大的书架,上面排满了有着深色封皮的,看上去很有些年份的书。
神唯走到一个书架前,伸出纤长的手指,一路划过书脊,而后停在了一本书的上面。
“这个,给你。”
神唯给我的是一本看上去并不很厚的书,我翻开看了看,居然是手写本。
“我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这个是带路的谢礼。”
“这个是有关于冷门神话的书,对你应该有帮助。”神唯看着我说到,
“谢谢,但……”
“不许拒绝。”
“像我们这种存在,要是欠着别人的恩情,就会像被噎住了一样难受。”
“……好吧好吧。谢谢你。”
既然她都这样说了,我也不再推脱,干脆地收下。当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神唯再次叫住了我。
“等一下。”
“怎么了?”
“你认为,人应该怎样才不会迷路?”
这算什么问题。
“记得看地图。”我随口说到,“看着地图就知道那条路才是正确的了。”
“答案是,只要一直走在正确的路上,那就不会迷路了。”神唯自信地说到。
这是什么禅语吗?
我看着她的脸,不知为何,我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种复杂的感情,既像是畏惧,又像是厌烦,仿佛是遇见了恶劣的上司一般。
“是吗是吗,个人都有各自的看法嘛。”
这句话真是敷衍人的最佳语句。
“但是,事实只有一个。”神唯如此回答我。
……最后再说一次,这家伙没有一丁点可爱的成分。一丁点都没有。
“哈哈,是这样吗……”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再次告别后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在外面等待着我的迷子,站在那棵如深红色巨伞般的巨大枫树下,正向着远方的天空出神地眺望着。
我悄声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
“哈~”
“呀?!”迷子吓了一大跳,身体剧烈地一颤。
“看什么呢。”
“是冬君啊……”看清是我后,迷子拍着胸口松了口气,“我在想,那前面,应该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吧。”
迷子所说的那边,指的是红枫之道尽头的前方。
“是啊。不过里面的公园已经停止开发了,原本的路好像也已经断了。估计那边现在相当冷清吧。”
在约莫一年之前,刚刚来到这个小镇的我曾漫无目的地在这边探索过。那时红枫之道的尽头连接着一个还未建成的公园的入口,不过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公园的修建计划被迫停止。
现在的公园,大约只剩下大片大片无人打理的荒颓的草坪,以及什么都没建成的山坡和空地了吧。由于气氛过于冷清,小镇居民连散步都不愿意接近那里。
不过就是在去年的冬天,闲逛到此的我和在公园里迷路的迷子相遇了。
“说起来,这就已经过去了一年了……这也太快了。”
“……嗯,和冬君认识以来,已经过了一年了。”
我们并肩走在道路上,绯红的树叶不时地飘落。
“说起来,神唯妹妹和刚见面时的冬君很像呢。”
“呃呃?我怎么不记得我有过那么不可爱的时期。”
“不是不是,我是说,”迷子停顿了一下,“刚见面时的冬君,不也经常念叨着‘我是正确的’、‘我的选择是正确的’这种话吗?”
……好像还真有那么回事。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已经变成了近似于黑历史一样的东西。
“那个时候的冬君,真的感觉很难相处啊。”
“要论难相处的程度,当初的迷子也不逊色于我啊。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也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我反击似的说到,“‘别靠近我!’、‘离我远一点’之类的话,你不是也经常说的吗?”
迷子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一般地涨红了脸。
“那、那是……!”
我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接着进行追击。
“明明那个时候还算得上是个冰山美少女,结果到了现在,你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沙雕女孩了啊。冰雕变沙雕——”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结果从始至终没有变的,只有仍然是个路痴这一点啊。”
“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啊冬君!”
“哈哈哈哈哈!”
我们笑着,秋风缓慢地吹过街道,几片绯红的枫叶徐徐飘落。
分明还只是一年前的记忆,在现在看来,已经变得如此遥远。一年前的我们,也似乎已经完全变成了陌生人。
冬天安静的氛围已经提前来临,我们在沉默中已经来到了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工作室楼下。
“迷子/冬君……”
异口同声。
“你先……”
又是异口同声。
迷子看着我,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什么嘛,冬君,我们这不是还挺有默契的吗?”
“互相把对方的话打断算是哪门子的默契啊。”
“好了,我们进工作室吧。”
“嗯。”
……
……
在无尽广阔的空间之中,漂浮着如尘埃一般细小的,闪亮的光点。
但这些并不只是光点,它们代表着无数的世界。光点时而稀疏,时而密集地分布在广袤的空间中,不断地游移着、漂浮着,各自演化,又时而触碰在一起,或者是擦肩而过。
在这些光点中,有一个尤为夺目。它散发着绚丽的光芒,仿佛使周围的光点围绕它为中心一般地旋转着。
某一天,有一位神明发现了这个光点。它痴迷地注视着这个美丽的世界,渐渐沉迷其中,最后发誓,要保护这个世界的光芒,使它永不褪色。神明要守护这个世界的生灵们的幸福,无论有什么可能干扰到这个世界的因素,它都会挺身将之排除。
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世界。
我合上神唯送给我的书,躺倒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这本书与其说是冷门的神话,不如说像是哪位初中生写的没来由的童话。文笔有些幼稚,故事也不属于任何一种神话体系。唯一值得夸赞的,就是这娟秀的字迹和写作的耐心了吧。
说实话,完全没有带给我写作的灵感。我们绘本的主题是【立冬日】。
立冬,是中国二十四节气之一。《说文解字》里写到,“冬,四时尽也”。立冬,代表着秋天的结束,以及冬天的开始。
冬的本意便是终结,在古文字中,冬的象形含义便是记事的绳结。人们在线的两端打上结,如此构造出的,就是“冬”的形象。
那么,如果要以立冬日为主题的话,剧本的内容,应该就是某事物的结束吧。
但到底是什么事物结束了?某一种心境吗?生命吗?还是说一直以来平静的生活?
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诸如战争之类的可怕的事情,至今为止也从来没有遇见过超自然的展开,让我写出看上去会变得奇幻的剧本,就像是硬要将豆腐做成口香糖一般的粘度一样——太难了。
“冬君!冬君!”
正在我冥思苦想的时候,坐在画板后面的迷子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怎么了?”
迷子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手指紧紧相握,直视着我的眼睛,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的表情。
“我……其实是一个魔女。”
“………………”
什么什么?!这个世界终于要出现超自然的展开了吗!这可是一辈子都难以遇到的素材啊!
……才怪咧!
“噢噢噢哦哦是魔女大人啊!好厉害啊!快教我一些魔法吧!”
“诶?!冬君你……相信了吗?”
反倒是迷子那边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当然啦魔女大人!快教我魔法吧!”
“既、既然冬君相信了的话……”迷子红着脸,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点得意的弧度,“冬君,想要学什么样的魔法呢?”
“能够使人变得更聪明的魔法!”
“这样啊……但是我觉得冬君已经足够聪明了,应该是不需要这样的魔法的。冬君想要用这个魔法干什么呢?”
我面无表情地接着说到。
“当然是为了把你从笨蛋的状态拯救出来啊。”
“………好过分啊啊啊啊啊啊!冬君!”
我一边笑着一边躲开迷子的王八拳,闪到了椅子后面。
“你一开始就没信过!你根本就只是在笑我!”迷子涨红着脸追着我进行追击。
“不不不我只是想起了高兴的事……”
“不准玩梗!”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迷子是魔法少女对吧。我明白了,我完全明白了。没有一点不明白的地方。我对这件事的认识已经深入骨髓——所以,迷子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不是魔法少女!是魔女!魔女懂吗?”
“魔女是哪位?”
“你又想玩梗!”
我举起手来,安抚炸毛的迷子。
“啊,我知道了。魔女对吧,就是那种用一口大锅炖着绿色不明液体然后收集指甲和头发制造毒苹果诅咒别人的巫婆吧?”
“这个……不是那样的……”
“那就是穿着黑色长袍戴着尖帽骑着扫帚还可以用木制法杖射出【呼神护卫Expecto Patronum】的巫师?”
“……也不是这样……”
“嗯嗯,那就是穿着花里胡哨的裙子带着没什么用的吉祥物喊着爱与正义的口号用心形的魔法棒发射爱心的小学生?”
“那个是魔法少女!啊~真是的!冬君你到底想要玩弄我到什么时候啊!”
“因为捉弄起迷子来很有趣嘛。”
“我觉得一点都不有趣!”迷子鼓起腮帮,撇开脸颊,气冲冲地说到。
“哈哈哈,抱歉抱歉……所以,迷子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迷子把脸颊埋进围巾,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知道,冬君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想法……?
“嗯……”我思考了一下,鉴于迷子此时的心情,我放弃了进一步捉弄她的打算,“我的话,不在乎迷子是魔法师、魔女、魔法少女还是巫婆什么的。迷子就是迷子啊。”
“是、是吗?”
迷子把脸藏在围巾后面,有些难为情地笑了。
“……谢谢你,冬君。”
……
……
我们一直在工作室呆到黄昏,因为这个工作室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缘故,事实上并没有严格的上下班制度。遗憾的是,今天的工作结束之后,我仍然对剧本毫无头绪。
因为迷子是一个重度的路痴,所以上下班的时候我都会去接她——简直就像是小学生一样——不过要是真的这么说出来,一定会被她捶吧。
“哼哼哼~哼哼哼~”
迷子哼着不知名的曲调,一边走着一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冬君,冬君~冬天就要到了哦。”
“迷子喜欢冬天吗?”
“嗯,其实在我的家乡,几乎一年四季都会下雪哦。”
“南极圈吗……”
“才不是。”
枫叶堆积在道路两边,漂亮地修饰着人行道。
“迷子,前面的十字路口要右转哦。”
“嗯!
”
熟悉的景色,几乎要让人产生这条街道数十年都不会变化的错觉。
“……冬君,为什么从来没有迷路过呢?”
“这个嘛,可能是因为我走的路是正确的路吧。”
“啊,这句话你一年前也说过!”
“哈哈,是吗。不过本来就是这样的道理。”我说到,伸手指向前方,“沿着这条石子路直行,在第二个转角右转进入一个很少有人经过的人行道,然后再左转,走上一条红色的栈道,在栈道的那一头,就是你的家了——这就是正确的路。只要知道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那么无论如何都不会迷路。”
迷子从旁看着我,把手卷成桶状靠在嘴边笑了出来。
“虽然是这样,没有迷路的原因,就是没有走错路……听上去像是什么禅语一样呢。”
离开了这条石子路,便能看见立于常绿草坪上的大榕树,因为去年以来异常寒冷的天气,大榕树干枯了一大半。
“冬君!你看前面!”
迷子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飞快地跑过去,我紧跟其后,发现在大榕树下,躺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黑猫。
它黑色的皮毛被划开了数道长达十厘米的伤口,皮肉外翻,露出里面带着血丝的肉。一只前爪不正常地蜷缩着,上面沾着爪子被扯掉的血。猫像是要死掉了一般躺在榕树下,只有腹部极轻微的起伏还表明着它的生命。
……这种伤口,实在是太恶劣了。拔掉爪子这种事只有人类才做得出来,想必其他伤口也是人类所为。虽然有时能在新闻上看到有人虐杀猫咪,但是实际上看到这一幕,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是附近的小孩子干的吗?但是以手法来看,又过于残忍了。
迷子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
“……等我一下。”
我快速跑到最近的药店,买了消毒液、绷带等处理伤口的用品。又到便利店里,买了两根火腿肠。
当我回到大榕树下的时候,迷子正小心地抚摸着黑猫的皮毛。黑猫已经醒了过来,它萎靡地躺在地上,以戒备的眼神看着我。
迷子轻抚着黑猫的毛发让它安心,我蹲下来,取出消毒喷雾,向猫的伤口上轻轻喷了一下。
“喵呜!”
猫惨叫了一声,转头咬了我的手一口。
“猫咪!松口!”没等我反应过来,迷子突然大声向猫呵斥到。
迷子抢先拿过我的手仔细地看着伤口,用手极轻微地揉了揉,松了口气。
我把手拿回来,发现上面根本就没有伤口,甚至连皮都没有破。迷子也太大惊小怪了。
“因为我是猫派的,这次就特别原谅你了。”我对着猫说到。
之后猫不再抗拒消毒喷雾,安静地接受着我们的治疗。我也得以顺利地在它的伤口上缠上纱布,而后迷子把小块的火腿肠喂给它。
猫相当温顺地舔了舔我的手指,喵喵地叫了几声,也许是在表达感谢。
不知为何……这只猫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猫,会不会变成女孩子报恩呢?”迷子轻轻挠着黑猫的头,小声说到。
“别对动物施加多余的期待啊。”我说到,“这可不是猫又。”
“猫又?”
“日本传说中的一种尾巴分叉的猫妖。据说能够化成人形。”我解释到,猫把尾巴从我手里抽出来,戒备地看我,“你看,它的尾巴没有分叉吧。这只是一只普通的猫而已……不过妖怪什么的,本来也只存在与幻想中吧。”
“说起来,要是猫咪变成人形的话,到底会不会有人类的耳朵呢。在动漫里面,那些猫耳少女的头发总会遮住人类长着耳朵的地方,所以我一直好奇她们的耳朵的部分是什么样子的呢。”
“也许什么都没有吧?”
“但这样感觉有点恐怖……”
“那也许那里正常地长着头发?”
“总觉得,好像更不对劲了……”
“也许也长着人类的耳朵呢?实际上头上的兽耳只是看上去很像耳朵的头发而已。”
“四只耳朵也好奇怪啊。”
猫喵呜地叫了一声,而后分别蹭了蹭我和迷子的裤腿,跃到了大榕树上,消失在枝叶中。
“好了,我们也走吧。”
“嗯。”
夕阳已经西斜,金黄色的暗淡辉光照亮了大约五分之二的天空,夜色也已经开始侵染东方的天空。
我们已经到了迷子的家门前,是时候分别了。
“冬君。”
正当我要离开的时候,迷子突然叫住了我。
“怎么了?”
因为逆光的缘故,我有些看不清迷子的脸。
她几次想要开口,但又像是没有寻找好一个好的话头般地莫名地萎靡下去,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发出声音。
“……在迷路的时候,总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无穷广阔的迷宫之中,尽管一味向前走着,却连自己到底是离目的地近了还是远了都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就会感到非常地不安且无助。”
迷子仰起脸,直视着我的眼睛,仿佛是想要把什么心意传达过来一般地说到。
“但是,如果知道冬君会来找我,冬君对我说,站在原地别动,我来接你。那个时候,所有的不安都消失了,我只要乖乖地等着冬君就好,冬君一定会来,因为冬君从来不会迷路……等着等着,然后冬君就突然出现。那一刻我有多高兴,冬君一定不知道。”
迷子的眼睛里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明亮光泽。
“……干嘛说这种肉麻的话啊。”我挠了挠头,“我所做的,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要是迷子愿意和我一起走一段路的话,之后每天我都会过来。”
迷子绽放出笑颜。
“那么,明天再见了。冬君。”
“嗯,明天见。”
那一天晚上,我略有些失眠。脑子里反复上映着白天的情形,一直到半夜两点,我才陷入了睡梦的混沌之中。
在忽起忽落的梦境里,意识变得越来越不清晰,我忽然觉得,这一天,对于我的人生,一定是早某种意义上极为重要的一天。
——系统提示:“笨蛋”撤回了一条消息
——系统提示:你们还不是好友,无法发送消息
——系统提示:账号不存在……
……
……
【2011年11月8日 立冬】
“快~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快醒过来——”
我从闹铃声中惊醒过来,天花板映入视野,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自己正躺床上。之后随着昨晚上床时的记忆复苏,以及透过玻璃的苍白阳光,我终于意识到现在是第二天的早上。
……头好晕。怎么回事。
身体异常地沉重,但这种沉重并非是来源于身体本身,而是因为一种精神上的慵懒迟钝。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去做。
但是,想不起来。
我关掉闹钟,扯下头上的耳机,慢吞吞地穿上衣服,而后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呆呆地看着手机。
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一种习惯上知觉告诉我,我似乎正在等某人发来一条消息,但是理智中完全想不到究竟是何人为了何事才会联络孑然一身的我。
毕竟,我来到这个偏远的小镇一年了,几乎一个朋友都没有啊。
……时间不早了,该去工作室了。
用冷水洗了把脸,大脑稍微变得冷静。
打开门走出去,天气要命地寒冷。冷风呼啸地裹挟在肩膀上,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我真的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在大脑的某个角落里,一个声音低沉地说到。
快想起来。快想起来。
莫名其妙的焦躁感涌上心头,心跳加速,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
我不自觉地跑了起来,仿佛在追逐什么看不见的事物。
清晨的街道没有什么行人,周围只有我的脚步声以及粗重的呼吸声。口中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了白雾,随后更加冰冷的空气涌入肺中。
到底忘记了什么。
在转过一处转角的时候,我失去平衡滑倒了。膝盖和手肘重重地跌在地面,外套和裤子双双划开口子。
……好痛。
血液冲击着大脑,我无法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冰冷的地面上的白霜,飞快地沾湿了我的衣服。
“……可恶。”
我从地上撑起身体,工作室已经出现在了面前。
用工作室的水管清洗了身上的污渍之后,我颓然地坐在我的座位上,仰面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我打开了手机,不过仍然没有任何新的消息。
这时我注意到了空荡荡的工作室角落里的什么。
那是一个画板。
我不记得自己有买过这样的东西。
这时大脑里飞快地闪过了某位少女坐在画板后面的情形。随后头剧烈地痛了起来。
某种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飞速流逝着。我好像已经触摸了它的一些表面。
“想起来……快想起来。”
越是试图去想起,大脑内部就头痛得越是厉害。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动着,我挣扎着走到画板的正面,上面画着莫名其妙的曲线。
地图?
这个是迷子说的……
迷子?
迷子是谁……
仿佛有一根缠绕在大脑上的绳子被猛地收紧,感觉就像是上吊的人一般被掐着要害悬挂起来。我剧烈地反抗着着野蛮的力量,不断在脑中检索着记忆。
“给我想起来啊啊啊啊啊!”
“砰—————”
巨大的响声在脑子里响起。我就像是头的侧面被用力一锤般地砸到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我感觉到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脑子里抽离。
“——————咳、咳咳……”
随后,视野无可逆转地变为了黑暗。
可恶啊……
……
……
神明发现,这个世界如此绚丽的秘密,在于它独一无二的脆弱的巧合性。
如果在一百亿年之前,这个世界在面临某一个分支时,没有选择一种概率仅仅为十的四十二次方分之一的可能,它的光辉将是现在的百万分之一。而类似这样的选择,平均每一秒钟会进行十的二十五次方次。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从一百亿年前演化到现在,将它的概率用数学表示的话,实际上比以全宇宙原子数目作为分母的那个分数还要小的多。
这个世界不稳定地平衡着,就像是累加在针尖上的第一万个鸡蛋,只要一丁点极其极其微小的扰动,这平衡就会崩塌,转而落向更稳定同时也是更低能、更暗淡的状态。
为了守护这脆弱的可能性,神明决定亲自进入这个世界中,使这个世界不会受到其他世界的影响,并且牢牢守护住这种微妙的平衡。
我合上书,叹了口气。
差不多该找一找其他的素材了。感觉这本书继续看下去也不会对剧本的创作有什么启发。
虽然我这么想,但仍然把书放进了包里。
今天接连摔倒两次,身上痛的要死。而且好像也感冒了,头脑发沉,写不出东西。
倒霉透顶。
我关上工作室的门,走在街道上,天空中正缓慢地飘着雪花。
银白而晶莹的雪。
地面上已经积累了一层浅浅的白色,或许是因为雪吸收了声音,四周比之平常要静谧不少。
“今天立冬了啊……”
在我过去生活的地方,从来没有下过这样的雪。
我仍然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错觉,仿佛把什么东西遗忘在了某处。发冷的空气让我拉高外套的拉链,把脸颊藏在了领口中。
我一个人回到了家里,打开了灯,继续看着那本由某人手写的书。
窗外的雪依旧在不断地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地面的积雪积累了不少,空气中的雪色使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静谧之中。
这时耳边传来了敲门声。
……这个时候会有人来敲门吗。
透过猫眼,我看到的是一位穿着黑色连帽衫,半张脸都藏在帽子里的女性。裸露在外的肌肤呈现着与亚洲人完全不同的白色。
我不认识这个人。
“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说,能不能先让我进去喵?”对面如此发问到,从她的声音判断,她的年龄应该在二十岁左右。
“不好意思,您有什么事吗?”
“……真麻烦。”对方如此抱怨之后,突然消失在了猫眼狭窄的视野中。
“……什么情况啊这是。”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处于何种来意来敲我家的房门,但是,我直觉地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一种说不清的阴郁气息。
“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
我飞快转头,发现刚才的那位女性正站在我不远处的身后,她游刃有余地挥着右手,和我打着招呼。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从某人卧室没锁的窗户爬进来的喵。”她若无其事地说到,自顾自地走到桌子前面,蜷着腿坐在椅子上。她四下游移着视线,打量着屋子里的物件,最后把目光集中在了放在桌面的书上。
“你在看这本书啊。”
她想要拿起那本书,但是它被我抢先一步拿走了。
“这本书,没必要看喵。”她用帽子下面散发着奇异光彩的眼睛看着我说到。
“……什么意思。”
“因为这本书想说的全部内容,只是一个人尽知之的弥天大谎喵。”
“什么弥天大谎?”
“这个嘛,”她绞着手指,笑着说到,“那就是,人类到了生命中的某一时刻,生活便会不受控制,转而被所谓的神所操控——就是这样的弥天大谎喵。”
我警戒地看着她。
“……你到底是谁?”
她掀起了连帽衫的帽子,一对尖尖的耳朵露了出来。但那并非是人类的耳朵,而是长在头顶的,类似于猫的兽耳。
“我吗?啊~我不过是个无所事事的好心人,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实现他人的愿望喵。不过我既不住在神灯里,也不收集龙珠,当然也没有无聊到藏在装满黑泥的圣杯里,毕竟我只是好心而已喵。虽然如此,我却经常被别人叫做魔鬼,真是令人伤心喵。”
她在说什么?
“总而言之,我不是人类喵。”她故意加重了喵的音尾,而后用枯金色的竖瞳注视着我,撩起了耳际的头发,“但是人类的耳朵也有好好地长着,实际上和人类也没有生殖隔离……大概喵。”
大脑一时间无法理解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说的事情我不知为何竟感到异常地熟悉,好像就在不久前和某人也进行了相关的对话。
“哈?”
“实际上,我,是个自由的梦魔喵。”她笑着说到,“因为你似乎是猫派,我就变成猫耳少女了喵。”
大脑拼命着寻找着应对的词汇。
“最近的很流行电波系吗。昨天才听到某人说自己是魔女,今天就又出现了梦魔……唔。”
等等,我刚才说了什么?
魔女?
什么魔女?
大脑里响起了类似于电流的滋滋声,剧烈的疼痛贯穿大脑。
“我是为了实现你的愿望才来的,因为像我们这种存在向来恩怨分明,就是说,我来报恩了喵。”对面的猫耳少女眯着眼睛,用仿佛看穿了我的眼神盯着我,“少年,你有什么愿望吗?想吃的东西也好,也要去的地方也好,甚至是统治世界这样的理想也好,我全都能为你实现哦。”
“你说……什么?”
头,好痛。
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继续回想下去会遇到非常糟糕的事情。
“呀,你好像已经决定好了愿望了喵。”
猫耳少女擅自推动着话题,她前倾着身体,向我这边靠过来。
“快~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快醒过来——”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大声地响起了闹铃。这声音比之平时还要剧烈几分。
正当我拿出手机打算接电话的时候,她“啪”地把我的手腕按在了桌面上。
“你知道吗?”猫耳少女支起上身,像是蛇一样地爬上餐桌,俯身望着我,她挡住了灯光,我明白自己已经被完全覆盖在了她身体的阴影之下,“人在睡梦中的时候,大脑处理信号是会有延迟的喵。”
“什么意思?”
我勉强说着话,但是视野却莫名地失焦了。
“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吧。在睡觉的时候,梦中出现了有人开枪的场景,声音正好从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响起,但是醒来的时候,却发现听到的枪声,实际上是窗外的雷声……为什么梦中见到的东西和现实中存在的声音会在时间上如此吻合呢?”
她翘起嘴角,金色的眸子闪着光。
“那是因为,大脑接受到了信号,但会先一步转化成梦境,然后才变为了听觉使人类感知到喵。”
不知为何,周围突然变得极度地安静,只有手机的铃声在喋喋不休地吵闹着,愈发刺耳响亮——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你到底想说什么?”
“去做梦吧。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