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只是刚刚拉开帷幕。它正静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增加着浓度。待周围的一切都陷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尚且还需要一些时间。
“话说学姐,最近我总会看见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每当她出现的时候,就代表即将会有人死。对此我想当面确认一下、那人应该... ...不是学姐吧?”
“呵呵、是么,或许那就是我也说不定哦?另一个我——正在不断地收割着别人的生命。”
学姐对此并不避讳,反而显得很自然。就好像一开始就知道有这么个人... ...
她身上到底还藏有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书接上回——第四位死者,在自杀事件传出的当初,就扮作侦探、四处调查。从死者的交友关系、到去世那天的行踪——调查的氛围十分广泛。”
学姐突然拉开了话题。
“或许正因为那些举动——才会被选为了第四人吧。连她那样阳光开朗的人都会轻易赴死... ...也就是在那之后,大家对自杀事件闭口不谈了。
自她死后,流言的内容也不再详细了。恐怕到目前为止,所有可靠消息的出处,都是来自那个女生吧。”
无意间,佑树从学姐的话语中察觉到了某种不协调感。
“呐、学姐。”
“呵呵——感觉敏锐起来了呢,佑树同学。”
学姐的脸上,泛着坏坏的微笑。似乎在说明自己的想法是准确无误的。
“除去你在暗示我以外——那个人,是文学部的成员吧。而之前死去的人们,或多或少都和文学部有关系... ...”
“嗯,没错哦。很不可思议吧。”
难怪小夏和学姐知情点如此之多,而最开始不同意自己进入文学部的原因、也解释清楚了。
“其实呢,年级、性格、交际关系,好像全都能联系起来哦——结果自然是通通都指向了文学部。”
“但是问题在于,那些详细的信息从来没有浮出过水面吧,结果所有人就对文学部及其成员敬而远之。”
和妹妹拉比所说的一样,学校和警方一开始就没有将这个事件当成单纯的自杀。所有人都早早的察觉到了,为了自保都选择盲目的从众。
“浮出水面的信息是有的,但是——它被大量的、说明 ‘毫无内在关系’ 的流言覆盖掉了。那甚至发展到了只能让人认为——这一定是某人在故意散播这些流言的程度。”
要说是何种事物、将这次事件引向了如此纷繁复杂的境地,那便是“淡化”。
通过转发大量的夸大事实煽动危机的连环信,或是传播真假难辨的流言——淡化事件本身。
于是,同为这所学校的学生的横向联系,也因此遭到了淡化。大家都对他人毫不在意,只为自己不会遭遇横祸。
如果要说这是一场杀人事件的话,可以说所有对他人漠不关心的人都是杀人犯。但是,如果是自杀的话——就仅限于当事人了。
至少,除了想死的人之外,其他人都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难道说,迄今为止死了这么多人,真的都是自杀的吗?”
佑树发出了自然而然的疑问。
“我也挺在意这点的,但通过我的调查,并没有发现他杀的物证。那到底是不是他杀,我身为一介学生——是无法轻易查清的。”
“但是警察好像说过有不排除他杀的可能。”
“不对哦,他们说的可不是什么不排除可能,而是自始至终都是在以他杀案件在调查。
你看外面——每到晚上这个点,外面都有巡逻车转来转去。话虽如此,看到警方的搜索范围,只会让我觉得他们对地点的推断错的离谱。据说他们也头顶着各种各样的压力。成年人的世界还真是恐怖呢。
毕竟,有着比学生数量多了一倍的——所谓父母的大人,他们同学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其中难免会有一两个看重体面的大人物。”
学姐的调查深度让佑树吃惊,毕竟是前任学生会长,还和现任关系不一般、加上拥有读心的特殊能力。某种程度上能够从老师手中获取到警方的搜查方式也并不意外。
“把事件定义成自杀,却以他杀的形式去调查。这难道不是在说 ‘请尽情怀疑这不是自杀’ 吗?”
“对,所谓成年人的世界、是完全没有定向的哦。”
佑树和学姐一边聊着,一边挨个搜查着学校里的所有厕所。到头来还是没找到。
“还有、那个地方没去找过呢——。”
学姐带着佑树来到了教师们的办公层,这里平时是只有老师才能上来的地方。一般学生没有老师同意是进不来的。
但艾米却用钥匙轻易的打开了通道。
在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外,学姐仿佛看到了答案。
“终于找到你了呢——”
荧光灯的光线幽幽地,点亮了女厕。佑树和学姐站定在那里。
“我进去没关系吗?”
“没事,反正现在也没人。”
佑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是七点多了。
并排的三个隔间中——唯独最里面的被上了锁。想来,刚才学姐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终于找到你了——她说。
——里面该不会有一个叫花子的家伙的吧。
“...”
“...”
相对无言,学姐给佑树使了个眼色。卫生间里,空洞得令人胆寒。就好似、空无一人的寂静... ...
隔间顶部露出的绷紧着的绳索已经早早表明了一切。但学姐还是慎重地——为了不留下物证、用手绢包裹住了手,敲响了隔间的门。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规规矩矩的敲响了三次,然而门的另一边却没有反应。
于是学姐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抵在门外锁孔的凹槽上,微微一用力居然转动了起来。没想到还有这种方法可以从外侧打开门锁。
叽——轻声的金属音之后,一片四四方方的视野展开在我们面前,简直就像是要将我们迎入其中。
视野的上方,有一位少女。
——佑树对这张脸再熟悉不过了。
“——理香么... ...”
理香的双足离地,面朝着两人的方向。她的表情就好像、被胡乱扭曲的面团一般。从脖颈到天花板,那条绳线紧紧绷着。
“自杀... ...表面上看怎么样都像是自杀,但是学校和警察都认为这不仅仅是自杀。究其原因——是因为这个哦。”
隔间的内部,刻着一行字。
那是理香濒死之际、穷尽最后的力气才写下的——临终的讯息。
—— 不 是 的 ——。
短短三字,却有着强烈的冲击感。在生命消逝的瞬间,她到底——想否定什么?
在闪烁不定、异样扭曲的灯光下,那四四方方的隔间——被画分成了生与死的界限。
隔间里,直至刚才还仍然是鲜活少女的那个事物——现在就好像被收藏在礼品盒内冰冷的人偶... ...如此凄丽。佑树不自觉的错开了视线——不去看她那娇艳异常的身体。
“佑树同学有什么感想吗?”
对皱起眉头的佑树,学姐... ...正冷静地凝视着他。难道被发现了吗?
这份——让自己无脸见人、不安涌动的感情。自己的内心,已经被学姐的双目看透。
学姐的视线如同在摸索着自己的心理,缓缓地——向着内心深渊滑去... ...。
“我觉得... ...尸体——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事物。”
不当的话语。没想到从学姐的口中,竟然能蹦出这般践踏人类尊严的言论。
“你可别装乖孩子哦,佑树同学。
打从一开始,和我一起调查自杀事件的时候就早已被迷的神魂颠倒了。这源于死者的诱惑。在它的影响之下,你其实早已沦陷了吧。
‘parole’ ... ...不,应该说是死者之语——你已经接收到了。从晚霞满空的那天,从文学部部室相遇的那一刻开始。
自那时起你就变了,并不是因为你学会了听见死者的声音,而是由于你发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你的内心、非常扭曲。我——理解你。
因为我从你的内心里能窥探出的只有用死亡堆积出来的怨恨。
佑树同学,你也觉得这具尸体很美丽吧。
你无法否认、无法逃避 因为你已经——不再普通了。
对于被死亡迷的神魂颠倒的你来说——等待你的,唯有被死亡反噬后的湮灭而已。
不过呢,我决定拯救你。你那丑陋的、异于常人的内心,也由我来加以肯定。
毕竟能够拯救佑树同学的、只有我——
没有什么好害怕的,诞生在你心中的新世界——那是一片... ...位于生死之间的世界。那种模棱两可的意境,将你拉入其中。”
她用双手抵着佑树的额头,轻抚着他的脸颊。学姐绯红的眼眸近在咫尺,而脸上上也在不断传来舒畅感——带有些许的暖意。明明眼前的尸体是曾经朝夕相处的成员,为何她却这般冷静,冷静得让人脊背发寒。
——其实是,早已习惯了吧。
佑树觉得,立于生者和死者之间的她... ...其所在之处便是幽灵定居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与自己的交界处,也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不清——就如同身为学姐所在国度的居民,即将要被迫放弃生命一般... ...。
和文学部扯上关系就会陷入危险、越是深入就会越危险,小夏和学姐——明明一直在警告着自己。
但现在自己的脚步却缓缓地向前迈进,已经无法止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