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不方便呢。”
咔嗒咔嗒,电车摇动着。摇摇晃晃的声音,淹没了她一半的话语。
“而在过去呢,这里真的是荒无人烟的地方。也就最近几年才在这一带稀稀拉拉地建起了公寓和小区。”
“我说学姐。你一直以来都能那样,灵活地切换说话的语气吗?”
或许正是因为有如此的天赋异禀,这个人才能一路走到现在吧。
“关键在于习惯成自然,一旦习惯了这点也就小菜一碟了呢。因此,我真感觉自己就像幽灵一样。语气不停变来变去,好似带着两幅面具。”
“哪怕一次也好,真想看你和米娅学姐两人同时出现。”
“我们两个谁在你面前都无所谓的。呐、佑树同学——”
——人类是拥有记忆的——
电车摇晃的声音也无法干涉她的一字一句了,每段话语都穿透入耳。那宛如海滨的波涛声,温柔沉静地、和内心融合了。
蜥蜴和蚯蚓是没有的哦,记忆——
几乎所有的动物,脑中都无法记忆过去发生的事情。只是在根据现场情况,当机立断而已。
不过——人类是不同的。
你现在能用那双脚站在这里,也是因为在你的记忆中存留着站立的感觉你才能站立的。
而人类过去的记忆,产生出了“死者”这一个概念——即便死亡了,他也还是“人”。若是其他动物的话,个体一旦死去、就不能算是在同类的范畴中了。
对动物来说,一旦死去,那就已经不是存在,而是虚无了哦。
所以,就连智慧仅次于人类的黑猩猩。当它们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死了,便会当场把尸体扔掉。有些动物甚至会直接分食。
而人类——则是以获得记忆为代价,也被授予了面对死亡的恐惧。
最重要的人、甚至就连自己也总有一天都会从这个世上消失。然而活着的人会把记忆存留下来,保留在人心里,曾经这个人存在过的记忆。
记忆——能够将死这个事物,从虚无化为存在。
不愿忘记重要的人... ...这一心愿,在世上诞生出了死者。
紧接着又在这个世界上,构架出了死后的世界。
所谓的幽灵,也是人类所创造出来的。
飘忽不定——行将忘却——附身在人类的愿望与思念上,幽灵才能存在于世。
所以,我也才能——站在这里。
——————
————
——
“所谓人格,就像是装入某个模具中的布丁。人格自身是无法支撑起自己的重量的,一旦它从 ‘人’ 这个模具中取出,就会因为失去形体而崩坏。
在人体这一个模具里,塞满了名为记忆的布丁。它是非常易碎的,就算轻微的冲击也会导致它失去原本的形状、甚至产生裂缝。”
所谓冲击对这个人来说——也就是姐姐的死了吧。
“隔着布丁的裂缝,这面是我,而对面则是米娅。”
“学姐、根本不是什么幽灵吧。因为所谓的幽灵,是人死后的魂魄。”
“那好,要是我死掉的话。也许就能如愿以偿变成幽灵了吧。
佑树同学——我其实——”
电车冲进了隧道。随后的话语,消失在了转暗的视野、以及轰隆的低吼中。
窗外、略显陈旧的青黑色墙面在不断地向后流去,时不时还映射出了两人的身影。
学姐目光还是那么冷淡、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光线从她脸上穿过,让她的面部有了半透明的感觉。
——和幽灵一起乘坐电车,就是这种感觉吧。
映在车窗中她那苍白的肌肤、透亮的美丽黑发、以及使用窥视能力就会变得绯红的独特眼眸,集合在一起宛如一具人体模型一般冰冷。
在下一瞬间,电车驶出了隧道。周边便充满了光芒,气血的亮色再次回到了她的皮肤上。学姐从人体模型又变回了人类。
“刚刚,你是想到了我在火葬场被烧成骨灰后、不成体统的样子了吧。不行哦佑树同学,怎么能对那种东西抱有爱慕之心呢。”
“谁、谁谁谁会爱慕一个捉摸不透的幽灵学姐啊?!我只是觉得、学姐即使死了也一定是会活过来的那一类。”
“呵呵呵,那样的我还真像个幽灵呢。话说回来,附近这一带、我还真是好久都没来过了。”
电车哐当哐当地、离纸片上记载的地方越来越近。由于中途、电车切换到了单线铁路,所以我们前进的速度慢得异常。
“快到了呢。那座公寓,应该就是她住的地方了。”
群山的斜面,夹着河流不断延伸。而在其之上,就像黏住山石一般、并排耸立着一栋一栋的房子。这地方海拔不低,几乎就没有什么平地。
存在于山地一角的数栋高级公寓,就像刺破苍天的丛生的树林。学姐指着窗外的其中一栋,开始说明起行走路线来了。
目的地,就在眼前了——
——————
————
——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从车站到目的地,刚好十分钟。而此刻的两人顿住了脚步,被眼前的状况惊得目瞪口呆。
纸片上所写住址的公寓,已经完全消失了。从距离地面数十厘米的地方往上,建筑物的躯体被完全地抹去了,就好像三室一厅的住房布局图在地上没完没了地延伸着一般。
“我们走过来的时候不是一直盯着的吗!这栋楼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啊?”
其实,由于这栋公寓很高,所以一出车站就能看到了。当两人的视线被另一栋普通公寓遮挡住的时候,大地发出了一声巨大的轰鸣。
急急忙忙地走出拐角一看,那座高级公寓已经被完美地夷为平地了。
“这都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卷走了。”
紧咬着下唇,学姐发出了声音。
在她手指的方向上,两山所夹河流的对岸那里——
几分钟前还是公寓大楼的那个事物,正斜插在那个地方。
面对着这过于超乎现实的光景,佑树就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龙卷风... ...”
学姐用微小的声音说了起来。
“在卷轴中,记述了那样一场灾难。1925年,一场龙卷风袭击了鹰国密苏里州、伊利诺伊州和印第安纳州。飞行距离超过了300多英里、传闻有一间由钢筋混凝土搭建的十层建筑,被连根拔起卷到了数百米开外的地方。”
“——那当时的幸存者呢?”
“呵呵,那种事情——”
话到这里便顿住了。
“当然是全部都死掉了哦。这种死法倒的确像是迄今为止,伊始的章节在不断转手之后就会出现的死法。不出所料,这其中果然是有妨碍我们的人呢。”
“不过现在可是风和日丽的啊,龙卷风什么的到底是怎么让它发生的?”
学姐蹲了下来,用手指刨了一下混凝土制的地基。
——沙粒从她的指尖散落。
在学姐站起身的同时,佑树也向身后望去。公寓后方的山坡发生了大规模的塌陷,灰色的岩石表面暴露了出来。
而沿着山坡向上一望,隐约地可以看到一个少女的身影、正俯视着这边,紧接着她便消失在山脊的另一侧了。
“呵呵... ...穿的是我们学校二年生的制服呢。”
这句话,混杂着学姐的叹息。
“佑树同学,你能看清楚么?”
“学姐会问我,也就是说你也没看清是谁吧?”
佑树皱起眉头——和学姐,对上了视线。
“这结果也还不错,至少可以暂缓对夏美子同学的嫌疑判断哦。”
那是我们学校二年生的校服,而且她还是个女生。从那么远的距离上能获得的信息、也仅此而已了。
“现在该怎么办,要去追吗?”
“要是爱惜身家性命的话,还是先按兵不动吧。虽然我们具备好几个追她的条件,但是对方可是能卷走一栋楼的人物哦。”
学姐的眼神深邃了起来,目光始终看着山的那边。
“——虽说这是一件绝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刚才的人,似乎能随意地翻阅伊始的章节的书页呢。”
伴随着的,是消防车尖锐的警笛声。
“文学部的那个家伙还有可能活着么。”
那栋刺入山体的公寓大楼中,已经开始冒出几缕黑烟了。
——甚至,发生了火灾。
“要是换成佑树同学,被狂暴的龙卷风连人带楼吹飞到几百米远开外的山脚然后火烧烟熏时还能活着的话。那么她或许也有存活的可能呢。”
学姐要表达的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佑树静静地摇了摇头。
——自己最终还是没能拯救她的生命。
甚至连面、都没见上。
“——伊始的章节,被分为了四个部分。就像之前我所说的那样,分别是自杀、他杀、事故和天灾。
本来我以为,必须一页一页地按部就班、消化其中的项目。
然而这次不同。对方似乎能随心所欲地使用其中的任何一页。”
“那个啊,如果使用了不是自杀的项目,其使用者又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肯定会死吧。”
她无情地断言道。
“那就如同杀人犯会接受名为死刑的制裁,死亡也会造访染指邪恶力量的人。”
“但是对方走起路来可是相当轻快的啊。还一副活蹦乱跳的样子。”
“这只是单纯、使用能力程度的问题。龙卷风也好,雷暴也罢,要引发那些自然现象, ‘伊始的章节’ 的力量并非是必须的。
我们先抛开受害程度不谈。所以说,只要不达到一定的使用量,或许当场还不会死。”
“你的意思是——她可以一点一点地折寿来发动诅咒的力量么?要是那样的话,真是有点棘手了。”
“呵呵——如果对方是我们的敌人的话。或许确实会有点棘手呢。既然我们这边看不清楚对方是谁,那么对方也无法注意到我们是谁。
但是经过今天对方应该察觉到了,自己的身后出现追兵了。虽然不知道我们是谁,但是也清楚有人目睹了她的所作所为。
你先回家去吧。然后好好地检查一下夏美子同学的鞋。”
“你那是——什么意思啊?”
“若是在那种山地上走过,说不定鞋上会粘有泥土枯草一类的东西。我这也是为了洗刷夏美子同学的怀疑,才出此建议的哦。”
和学姐的对话也就到此为止了。在咔嗒咔嗒摇晃的电车上,黑暗再次降临。
向后流动而去的车窗外,微黑的隧道内壁上的污点,看起来就像一群眼睛凹陷的怪物一般。
正在不紧不慢、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两人。
——为什么,这次不是自杀啊——?
既然连一栋公寓都能抹平,那么从一开始就直接把整个学校粉碎掉不就行了。那样一来,根本不用花费好这么长时间,就能将文学部的学生全部都杀光。
凝视着车窗的佑树,无意间与学姐的目光重合。
正确的说,应该是对上了映在窗中的学姐的双目。
“佑树同学,那是因为啊,将人一个一个地杀掉这一点,也是必定具有意义的。”
——居然通过玻璃的反照,也能对上眼睛读取对方的想法吗?
学姐莞尔一笑,那张笑脸实在是令人不快。
一个接一个的杀死,这件现象本身就是一种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