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天气闷热得要命,屋外一丝风也没有,稠乎乎的空气好像也凝住了。天空中的小鸟也不知道藏匿到了何方,唯有那夏蝉还在枝头上发出碎碎的高叫。
如果走在路上的话,大抵是能够感受到什么叫脑袋都在沸腾了吧。
手中捧着的盒子,犹如一块火热的铁块一般,让我感觉到灼热和烫手。
快了、就快到了——
穿过前面的树林就是自己的秘密基地了。
没想到在林子里面还会有一块这般宽敞的空地,在树荫的庇护之下就如同世外桃源一般。
只有呆在这儿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却那些不高兴的事情。
还有最重要的是——
“出来吧,我给你带好东西来了哦。”
草丛的箱子里,一只瘦弱的黑猫寻声探出了头,它身上的毛发凌乱不堪,眼神中透露着一种无助的表情。不过在看到我的时候,它就会乖乖的走过来。
“来吧,这些都是你的。”
将盒子里的剩菜剩饭倒了出来,小猫很快便扒拉扒拉地吃了起来,看样子是真的饿坏了。
“那你就慢慢吃吧,我下次再来看你。”
乘着给爸爸买酒的机会偷偷溜了过来,要是让他等得不耐烦了的话,恐怕又会被打一顿吧。
我要听话,所以一定不能再惹大人们生气了。
——————
————
——
“这么热的天怎么不是冰的,让老子喝这种酒、你是不是成心想要害我?”
砰的一声,向我砸来的酒瓶在地上碎了一地,好在妈妈及时出现将我护在了身下。但是飞溅的碎片还是划伤了她。
“胆肥了是吧,居然还敢护着这个废物!!”
爸爸随即便抓起妈妈的头发和衣服撕扯着,举止就像一只发狂的野兽一般。而天性软弱的妈妈除了道歉、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反抗的动作。任由拳打脚踢也只是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
妈妈的姿态让我感到心疼,她是为了我才会被打的。可是看着几乎癫狂的爸爸,一旁的我被吓得连腿都软了。要是我敢走动一步的话,那沙包大的拳头下一秒就会降临到我身上来吧?
在性格软弱这一点上,也算是很好的继承了她。
“对不起——对不起——”
妈妈即使已经声泪俱下了,也只是在一直道歉着。可这并不能阻止他野蛮的行径,反而变本加厉了起来。
于是我在短暂的人生中意识到了——对不起三个字说多了,只会变得廉价罢了。
看着妈妈的眼睛,此时她就像被抛进无边的冰冷深海里,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的神色突然间变得非常难看,望向我的眼神也越发晦涩难辨,我的心不由一紧。
我只会眼睁睁地看着,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早已麻痹了,这已经是我们家、习以为常的画面了。
本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一切的起因、都是我的错。
——————
————
——
“呐,姐姐。今天是你的生日,放学后一起去买礼物吧。”
桑一脸激动地抓着我的手,真是的、明明是我过生日,他却比任何人都还有兴奋。
这里可是还在学校里啊,要是传出对他不好的传闻那该怎么办啊。
“可是——妈妈说她已经给我准备了蛋糕了,而且... ...”
“别而且了,弟弟给姐姐送生日礼物不是应该的吗?那就这么说好了,放学后见!!”
踏着午休结束的铃声,桑带着朝气蓬勃的笑容挥手离开了。
在学习上成绩优异,同时在篮球场上也是一颗耀眼的新星。这位阳光帅气的男生就是我的弟弟——桑。
可是在他的光芒照耀之下,平庸的我一直被拿来与他做对比、甚至是出现了不少诋毁的话语。
代替不善言辞的我,他总是会第一时间站出来帮我说话。虽然我很感谢他,可越是这样异样的声音反而越多。
在学校里,我已经尽量错开和他相遇的机会了。只要我足够低调,应该就不会影响到他了。可是今天的他、却直接冲到了我的班级里来了。
“啧啧,桑那么优秀的男生、怎么会摊上个废物姐姐啊。”
“是啊是啊,会不会是基因有问题?说不定是她的妈妈——”
“诶诶,我还听说——桑一直带着的那个破手环就是那家伙编的呢,颜色乱七八糟和她的脸一样丑。”
一些难听的话,在桑离开之后就接踵而至、流入到了我的耳中,扶着桌沿的指节也被用力按到发白。
只要忍忍就过去了——我在内心如此安慰道。
“对不起,理香。你那咬牙切齿的表情,难道是身体不舒服?”
先前的话都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吗?为什么要这样、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和大家一样生活、一样上学、一样普通。唯一不一样的就是我有一个优秀的弟弟。
不管做什么事都能严丝合缝地处理好,成绩优异并且擅长运动,性格也是非常的乐观开朗。
拥有这般完美的家人本应该是件高兴的事,可是为什么偏偏却会给自己带来如此大的压力啊。
“——没、没什么... ...”
“啊哈哈哈哈,我就说吧。她肯定不敢会对咱们有意见的啦。是吧理香?”
没事的、没事的。你不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了吗?今天可是你的生日啊,别弄得自己不高兴才对。
我只能在内心里如此安慰道。
——————
林立着高楼大厦的商业街上,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人头攒动显得热闹非凡。
沿街而立的店铺里,各色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目不暇接。
“为了姐姐的生日礼物、我已经攒了很久的钱了。因为也不清楚你到底喜欢什么,所以如果有什么对得上眼的东西,尽管选就是了。”
“可、可是——”
我随手拿起一件手工艺品,可上面的价格却让人望而止步,只好急忙将它放回了原位。
“这家店里的东西都好贵啊,要不我们还是去路边找个一元店随便挑一些东西吧。”
“说的什么话啊姐姐,今天是你的生日、可不能委屈了自己。这些东西你刚才都看了很久,就把它们买回去吧。”
话音刚落,桑便拿起了几件商品满面堆笑地到收银台去结账了。
——————
“桑把存了这么久的钱拿来给我买礼物,要是爸爸知道了的话肯定会生气的吧。”
“没事,这钱本来就是我打算给姐姐买礼物而存的。要是他有意见,我去解释就好。”
扛着大包小包的桑,一点东西都不愿意让我来提。当发现了我的视线后,还朝着我挤出了一个微笑。
真是的、有时候觉得,他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天真幼稚。
——要是能一直像这样就好了。
天空被夕阳染上了血红色,太阳的脸是鲜红的,它的光像是被谁掠去了似的,不再耀人眼目。而此刻的天边则像是燃起了熊熊烈火。
红绿灯下,两人得到了驻足停留的片刻休息。
“你给我买这么多东西,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明明你过生日的时候我都没拿的出什么可以送你的东西。”
“并没有啊,瞧——上次生日你送我的这个手环我还挺喜欢的。”
说罢便取下了手臂上的饰品,在我的面前晃了晃。那条色彩丰富的手环、在夕阳的映射下显得格外鲜艳。
那条手环,只是自己在校门口的商店里买的廉价塑料带编的。毕竟自己平日里并没有零花钱,这钱还是自己在商店里帮老板点货的时候给的。
——————
“对不起妈妈,今天都是因为我才会——”
“和你我都没有关系,是你爸爸他已经不正常了。”
接着微弱的灯光,我在起居室里简单处理着妈妈的伤口。
虽然爸爸对我们母女二人的态度一直不好,可没想到现在的他会变得如此极端。每天除了酗酒以外就是打砸一些无辜的家居用品。
施加在头顶上的压力,并没有随着桑的离开而消散、反而变本加厉。
连自己唯一珍惜的长发,也被那些家伙在厕所里剪掉了。回到家后不仅没有得到安慰,反倒是收到了来自老师的批评电话。
又不是我自己不想去上学、只是那个地方实在是找不到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了。没有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就直接把过错扣在受害者身上、这种感觉真的——
“理香,我们逃走吧。”
“——诶?”
对啊、只要和妈妈远离这个地方就好了吧。在另一个城市里没有人会认识我,这样就可以交上朋友、过上好日子了吧。
只要和妈妈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对不起理香,在这里只能吃些这种饭菜了。”
“没关系妈妈,已经很不错了、你赚钱也很辛苦的。”
扒拉着碗里的豆芽往嘴里送,我努力向着妈妈挤出一个略显难看的微笑。刚搬到新的城市来,勤俭节约一点也是很正常的。
妈妈她今天打扮特别精致,穿着也显得身材完美绝伦,待会又要来客人了吧。
那些不认识的叔叔每次一来,走的时候都会给妈妈不少的钱,一次够我们吃好几天了。
“那么待会、理香就和平常一样进到自己房间里去吧。等妈妈叫你的时候再出来知道吗?”
“嗯。”
——叮咚。
老旧的门铃声响了起来。
妈妈闻声后就去开门了,而我也习惯性的躲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只是这次——
“呵呵——你以为换个城市我就找不到你们了吗?”
熟悉的声音隔着房门流入耳边,心跳也瞬间变得急促了起来。咽了两三口唾沫后,嗓子也还是莫明发干。
“打扮成这样——是来迎接我的对吧。”
妈妈浑身打着哆嗦,被吓得晕头转向,惊惧像疯狂的子弹一样袭击着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带来了难以忍受的折磨。
“既然桑那么优秀,那就在生一个出来啊!!”
早已腿软的妈妈被瞬间推倒,男人像只嗜血的野兽一般压在她身上疯狂撕扯着衣物。
难道又要继续忍让下去吗。
“放开我妈妈!”
我提着嗓子朝野兽喊道,这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堵得自己呼吸都觉得困难。
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是恐怖的。即便鼓足了勇气双腿依旧抖个不停。
他狞笑着,如同往常一样朝着我发号施令。
“你这废物死一边去,给老子把酒拿来。”
只是随手一拍,便被他重重地推倒在地。
不幸的炸药早已埋下,只是桑的离开提前将其引爆了而已。
极度的恐惧、则会驱使人们走向任何一个极端。
如果逃离不能改变现状的话... ...
抄起地上的酒瓶,朝着他的头砸了下去。
——————
————
——
“他也只是暂时晕过去了呢。”
拿起几块碎布勉强遮住身体的妈妈,此刻正无力的瘫坐在地上。
“快跑吧,我们再去一个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 ...地方啊。到底要逃到什么时候呢。”
她的嘴唇微微蠕动着,心中翻过了一个念头。
“理香,最近赚到的钱都在这张卡里了,密码是你弟弟的生日。你先带着它去车站等我、我换套衣服就去追你。”
说罢便从一旁梳妆台的柜子中,拿出了一个小包递到了我的手上。
“好... ...好的,那我就先去等车吧。”
我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接着便开始向着车站狂奔。
毕竟妈妈她,已经是我最后可以相信的人了。
但直到车站里最后一趟末班车的离去,一直都没有等到期盼的那道身影。
妈妈要我在这等她,我会听话的。
可是——太阳已经下山了。
——————
站在被警戒线和围观群众包围的出租屋外,望着被医护抬出的两具裹着白布的担架,少女陷入了沉默。
身体剧烈地一颤,全身也忍不住地颤抖着。
人心还真是容易被狠狠的丢弃踩踏,接着又被扔进冰天雪地之中啊。
只是一如既往沉默的看着,可是那眼里的风暴却在不断的流动。
那铺天盖地的强烈恨意狠狠将她席卷,她恨自己此时的无情和残忍、恨自己的软弱与无能为力、更恨这个世界对自己的持续宰割。
一味的妥协直接带来变本加厉的话。
那么就只好——倒向相反的一方了啊。
一道黑色的身影,被尖锐的眼神所捕获。为什么、这孩子会出现在这里啊?
——啊啊,我明白了、就是你把他带来的吧。
那么如你所愿,我现在和你一样——也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家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