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放学后准备前往文学部部室的路上,在从学生会室门前路过时,佑树发了一对很稀奇的二人组。
“哦哦?下午好啊,骑士先生。”
“啊啦,佑树同学。你是有什么事要找千岁酱么?”
教室里的两人,亲切地和佑树打起了招呼。
“没什么事,只是路过一下而已。”
在佑树面前,千岁和米娅正在捣鼓一堆小盒子。
“呵呵,千岁酱呢,是想向我请教细菌培养的方法哦。要进行所谓的细菌培养,需要在灭菌之后的培养皿上,将加热融化后的琼脂培养基抹开,然后——”
“喂!!别说这个好不好!!我可搞不懂你们这种话题啊!!”
佑树的装疯卖傻,被米娅华丽的无视掉了。
“百谈莫若一试。佑树同学不如也来亲手操作一下吧?毕竟我们的头发都挺长的,学校能提供的无菌帽根本盖不住我和千岁酱的头发。所以不是短发的话、有很多地方都不方便。”
“嗯?说起来,米娅学姐在生物学方面还挺在行的呢。长发又有哪里不方便啊?”
佑树发出了自然而然的疑问。
“呵呵,既然要走理科之路,那便和细胞培养之间的关系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了,佑树同学也可以记一记哦。”
米娅熟练地带上了灭菌手套,拿着用消毒液浸泡过的纱布将桌面擦拭了一遍。
“在培养的各种环节中,异物的混入必须控制在最小程度。
我们这些生物,就是细菌们的集合体,所以就算只是手臂在旁一挥,也会有细菌飘落下来。呵呵,这下应该清楚了吧,无论是多么多么有洁癖的人、也是没办法彻底干净的。”
米娅学姐的意思,就是从短发的人身上掉下的细菌更少吧。
“按理说,细菌培养是要在紫外灯下,而且要在被称作超净工作台的设施上面进行的。但这里只是一所普通的高中,所以是没有那种高价的科学器材的。
现在,请佑树同学点燃手边的酒精灯,然后将它拿起、在空中晃几圈吧。”
遵照指示,佑树擦燃了火柴。
“原来如此,空气中的细菌只要用火烧掉就好了呢。”
千岁的双眼凝视着米娅的一举一动,而佑树则完全搞不懂,这到底哪里好玩了。
“佑树同学应该也听说过病菌这个词吧。病菌呢,通常是指霉菌和细菌,它们和我们的生活紧密相连。可不能小看它们哦,佑树同学。因为人一旦上了年龄、免疫力变弱的话,单是病菌的侵袭就能致死了呢。”
米娅淡然地、从提箱里取出了好几个圆形的培养皿、以及被塑料袋包裹着的器械,然后把他们都放到了桌上。
“啊——真怀念呀,这种入门级的工作。我第一次饲养果蝇,是在四岁的时候。”
佑树忽然觉得这家伙、有些阴暗。
“果蝇只需要一个月就能完成新老交替了!!换做大鼠的话得需要足足三年哦。”
“丑话我可说在前面了米娅学姐。你难道碰得了老鼠么?”
佑树回想起了,上次在动物园里。只是把小仓鼠放在了艾米的手上,她便应激地差点弄死自己。
“啊哈哈,你也知道艾米她害怕老鼠么。我要是碰不得老鼠的话,就成不了研究员了呢。”
“老鼠...必须要碰它们才行么?”
此时千岁,也怯生生地嘀咕了一句。
“嗯嗯,而且还得解剖哦。”
佑树总觉得,这个人从刚才开始,她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奇怪的感觉。和自己熟知的那个善良爱哭的学姐大相径庭。
“我说,米娅学姐。你真的是高中生吗?我看你手上的动作也非常熟练,而且你说的话也很专业。”
“哦?骑士先生不知道么。米娅前辈可是分子生物学方面的权威专家。”
千岁在一旁解释道。
“请再在后面追加一个生物物理学的头衔。”
而米娅学姐也对此加以补充。
“是这样么?我才知道呢。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向我亮出身份啊。米娅学姐你穿着校服,我还以为你也只是一介学生而已啊。”
“呵呵呵,我只是在学校里、担任着艾米的分身罢了。在校外可就没人能管住我了哦。”
佑树对两位学姐的看法又重新刷新了一番。
按她的说法,两人虽然长相一样,但处事方法和人生阅历完全不同。如果艾米是真正的三年级学姐、那么面前米娅的年龄应该还要更加年长。
至少成为某方面的专家,也是需要一定的时间沉淀才行的。
“米娅学姐,你还是不要再穿校服了,我建议你先穿上一袭白大褂、束起头发,然后再戴上眼镜。”
米娅此时给了佑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过和夏美子和艾米比起来,这意味完全不一样。
“戴着红框眼镜,有点洋洋得意地发出哦哼的声音,然后每次实验必定失败。佑树喜欢这种设定吗?”
“为何学姐会知道要在这里插入蠢姑娘的萌点啊!?一般情况下,人们心目中的研究员不都是冷峻高傲鄙视众人的形象么?”
“啧,你很烦诶,我可没有允许你发言哦。能给我闭嘴吗,你这肮脏的小东西。”
米娅有模有样地进入了佑树设定的角色。
“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很懂行嘛、学姐。这才叫分子生物学的权威专家。”
佑树眼神发光,这就是gal里活生生的可攻略角色啊。
“虽然我看不出权威在哪里,不管你们两位的性格都很怪癖这一点,我还是看明白了。话说骑士先生,你是喜欢被人鄙视吧?”
“千岁酱,请你理解。被鄙视真的是莫大的福利呀。而且要是长大成人之后还想被女高中生鄙视的话,就得花钱了哦。”
佑树总觉得这个人在旁边的话,事态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千岁酱,拜托你了,快骂我吧!!居然喜欢被鄙视,还真是变态呢——你就这样用看垃圾的视线冷冷地贬低我,一边骂我是渣滓吧!!”
只是瞬间,米娅不断靠近的脑袋被米娅狠狠地推开了。
“我还以为米娅前辈会在骑士先生的面前收敛一点的。”
“太奸诈了,我也想被女高中生说成是变态、被踢上几脚啊!!以前千岁酱明明会结结实实地给我来上几脚的,可现在却宁死不从了啊。”
佑树被眼前这家伙的逆天发言给震惊住了。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自己会兴奋起来什么的。啊啊、那么一来,我不就变成怪阿姨了么!?”
“米娅前辈,我认为您已经大幅度地、超出了那条不可逾越的底线了。”
千岁抽了抽屁股下的凳子,和米娅保持了更宽的距离。
“呜呜,难道佑树同学就不想被艾米一边怒视、一边被她扇耳光。难道不想么?”
“谁、谁会那么想啊。”
佑树别开两人的视线尴尬地挠着头。
“突然的一场大雨、把艾米淋得浑身湿漉漉的。这你总想过吧?”
咕咚——佑树吞下了一口口水。
“被、被大雨淋得透出内衣的学姐,那必须是不得不看了呀!!”
佑树内心的变态想法终于按耐不住了。男人好色有什么错?
“哇,果然被传染了呢——如果是骑士先生的话,也不是不行。”
千岁用手指微微拉开衣领,露出了一副心甘情愿的表情。
“咳咳。话题跑的太远了,我们还是继续刚才的讲解吧。”
米娅的清咳把即将走偏的话题拉了回来。
“不过啊,学姐既然身为生物学的权威专家,为什么还要憋屈在这所学校里做艾米的分身呢?”
没错,这所高中所处的位置,只能勉强算作是不错的中学。
即使这样,就凭米娅学姐的头脑,应该早就冲出霓虹走向世界了才对。而且实际上,她似乎也会讲英语、法语、德语和意大利语。
“呵呵呵,还真是愚蠢的问题。难道这还用问么?那肯定是因为这所学校的校服很可爱呀。”
这人好奇怪,佑树打心底这么认为。
每一个拥有卓越头脑的人,以获得卓越为代价,都存在着奇怪之处。
在佑树的眼前,尽是些高度体现出上述规律的人。
“听你胡扯了半天的我才是真正的笨蛋吧。算了,请你继续讲解实验吧。”
一回到正轨,米娅的动作立马变得有模有样了起来。
“细菌培养的方法有涂抹法、平皿法和薄膜过滤三种。这些方法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是微生物限度检查的方法。
将融化的培养基注入培养皿内,一面加热一面把实验材料抖落,然后像这样用涂布棒加以搅拌。之后只需要盖上盖子,等待一周左右就会长出菌落,也就是细菌的集合体了。”
米娅耐心的给两人讲解着。
“不愧是权威专家呢,真是做的有模有样。”
“呵呵,佑树同学。你的表情就好像在告诉我——下这些功夫到底想干啥。
嗯,所谓的菌落,就如同我们在高空俯视时所看到的村庄。我们要做的就是像这样俯视着菌落,观察这小小村庄的样子。”
米娅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就像自己成为了上帝,这些细菌们的生杀予夺,全部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菌落中的村民们,能做到的只有忍耐着这憋屈的生活,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浑然不知,无可奈何。”
千岁用独特的眼光打量着培养皿,然后谈起了自己的看法。
“就像我们人类一样。被封闭在如此狭小的世界中,甚至没有一丝缝隙可供逃离。
只要我们吹上一口气,培养皿中就会刮起台风,一旦琼脂被吹跑,细菌们就会陷入饥荒。即便是细菌们进化后、制作出了宇航飞机——”
说着,千岁指了指培养皿的边缘。
“也是绝对、无法飞跃培养皿的。就像这样,被更加大型的生物所摇晃,有时连性命都掌握在对方手中。但对这些事情都全然不知,只是一生都以细菌的身份在培养皿中被规划好了生死。”
“根据对细菌的观察,明白了这个道理的我们,才能成为更加先进的动物哦。毕竟,会从显微镜中回瞪我们的细菌,还是闻所未闻呢。
说到底,细菌培养其实是在观察我们自己。不过呢,说自己更加先进,或是比其他事物优越其实是非常危险的想法。归根结底,不论我们如何优秀、都无法逃离这片狭小的世界。
人类轻而易举地就会被碾碎、被践踏得溃不成形。我们是过着集体生活的动物。一个人无论有多么优秀,他的优越性都会随着时代的变迁而发生变化。”
话题又从细菌培养延伸到了哲学问题之上。
“所以我说啊,太阴暗了,你们两个家伙!!都怪你们,理科的人才会疯狂被外界所误解吧。”
夕阳落下,佑树啪叽一下打开了电灯,将昏暗的教室照亮了。
“你们两个要活得更加随心所欲才行啊。这也得怪你们不知道这点,所以才会一有什么就会陷入消沉和烦恼啊。”
“随心所欲的活着,又能怎么样呢?骑士先生,我们这些人类,按理说只是一堆零件罢了。既然只是零件,那么就应该是一群不知幸福为何物的生物;而且能够替换我们的其他零件也是比比皆——”
米娅突然打断了千岁,然后紧紧地搂住了她那娇柔的身体。
“不完全对哦千岁酱。是的,我们的确只是零件而已。或许在这由巨大齿轮所装配而成的社会上,我们仅仅是轴承中的一颗小小的钢珠。
不过呢——零件、是促成事物运动的必需品。只要齿轮还在转动,零件就不可能被取代、也不可能被弃之不顾。
听我说,佑树同学、千岁酱。你们要成为转动社会的齿轮。的的确确,我们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零件。然而却拥有着一个、一鸣惊人的机会。
这些可怜的细菌从培养皿中逃出生天的方法,仅有一个。那便是增加自己的伙伴,拼命繁殖,直到飞出容器的边缘。这样一来,也许就能让欺凌自己的傻大个患上肺炎,从而解决掉他。”
“... ...那解决掉了之后、又该怎么办呢?如果存在着超出人类的某种巨大的存在,那么如今的我们、仅仅是被留下活口而已。这和牛羊掀起对人类的叛乱是一个道理。也和吞杀饲主的犬类是相同的处境。
然后就变成了什么样子呢?在那之后等待着它们的,不是没有任何好事吗。”
佑树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而此时米娅向着他步步靠近,随便后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颊。
“那么,你只需要选择同牛羊一样,被他们食用掉就行了。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二选一哦,佑树同学。”
“呐,米娅学姐。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超出人类的某种巨大生命真的存在吗?”
米娅的脸离佑树越来越近,近得快要贴在一起了。就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得到。
“佑树同学正试图从培养皿的内部,窥视外面的世界。而当你得知外部世界的存在时,你也将会变得不再是人类。
千岁酱,麻烦你向佑树同学解释一下尼采对于人类的观点吧。”
“哦... ...我想想。”
面对着突然抛给自己的话题,千岁不紧不慢地坐直了身子。
“名为尼采的那个哲学家,认为人类只是一个过渡。
并不是从猿猴进化到人类就算进化完成了,而是我们人类仍然处在进化的过渡阶段。
始于野兽、经历人类、再到超人。他创造出了这样一条进化的路线。”
米娅接着千岁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一定是超人这个措辞没用好吧。他的观点才会被曲解、被滥用。因为有许多人,都将他所说的超人这个词,认为是一个区分人与人之间优劣的借口。
我们这种生物,只有在集体生活的情况下才能幸存,考虑个人与个人之间的优劣差别,确实是很无聊的举动。 听我说,佑树同学。人类,如果不互相协作,就无法变成超人。如果不成群结队,就无法幸存。
而当你成为社会的齿轮后,才能感觉得到某种超越人类的存在。感觉一个就如同影子一般,将你包裹在内、让你无法摆脱。它是一只巨大的、来路不明的怪物。”
“那个怪物,是什么呢?”
“在霓虹,人们称其为神。神的脾气可是喜怒无常的哦。有时也会不假思索向培养皿中吹气,或是将容器打翻在地摔个粉碎。
所以在霓虹,人们才会建起神社祭祀神明。大家祈愿着,希望神明千万不要生气、千万不要喜怒无常。”
“所以啊,米娅学姐所说的那个神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啊!?”
“是一种意识、叫做集体无意识。比如群聚的鱼,你站在远处的话,那看上去就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
我们并不是以自身的意识来运动和行动的。而是在存在于人类这一物种中的某种集体的、巨大的力量之下,我们才能行动。
如果佑树同学能斩断那种咒缚,或许能够进化成超越人类的某种生物呢。”
“啊啊,天不早了。肚子饿了呢,该回家吃饭了。”
佑树觉得话题越来越拐向超级难懂的地方了,于是决定打断话题。
“呐、骑士先生。人体通过葡萄糖的氧化分解、会不断地产出ATP。ATP就是我们体内的能量货币。
位于边缘的三个磷酸基团手牵手地连接在一起,其中只要有一个分离出去,就会产生巨大的能量。若是将连接在一起的基团换成人的手...到底又会产生多大的能量呢?”
在最后,千岁则是抛给了佑树一个不知所云的问题。
“啊,佑树同学果然还是快回家吧。”
米娅突然急匆匆了起来,一个劲地推着佑树的后背。
“米娅学姐,拜托你下次、说些能戳中萌点的话题吧。”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考虑的。下次就给你看看我的珍藏吧。”
佑树笑着挥舞手臂与两人告别了。不知道都这个点了,艾米还在不在文学部的部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