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早上好哥哥。”
拉比一如既往的单手端着热可可、啃着一本厚书。由于昨天和她长谈了一番,所以兄妹俩都睡得很晚。
可是,她却照常地早起,甚至还有从容读书的时间。实在是无法想象两人身上流淌的是相同的血脉。
“那么,我该是时候去学校了。”
妹妹连钟都没有瞄一眼,就直接站起了身子。
“拉比你可别把身体当钟使啊。”
“这不是我的原因——只是因为夏美子叫你起床的时间非常固定而已。”
佑树还从来没有发现这一点呢。
“没错哦,为了叫你弄得我每天都是踩着铃声进教室呢。”
“既然如此,那你就别管我,尽管和拉比早早地去学校啊。”
以前没有她叫自己起床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迟到过。反而自从她开始充当人体闹钟之时,自己每次早上都起不来了。
“如果我不叫你,难道是打算每天早上都翘课吗?”
“哥哥应该会直接不去学校了吧。”
相当过分的话,从左右飞来。大清早地,就给佑树来了一套立体声攻击。
——
之后,夏美子一边训斥着佑树、数落着校园生活多么不认真,一边和他走出了家门。
在夏美子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佑树小心地探视着她的周围,结果哪里都没有人体模型的影子。
“啊啊、好讨厌。这样一来又搞成平时那个时间了。”
所谓的“平时那个时间”,指的就是和平时一样的、踩点进教室的时间。
“那也得怪你一直在数落我,浪费了不少时间。”
“但我说的是事实啊,你要理解我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哦,佑树。一个人也只有年轻的时候才有训斥的必要性啊,你知道这道理吗?
而一旦上了年纪呢,据说废柴的部分、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了。那样一来你便已经被烙上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污名——这是被社会排挤的不需要的人。”
喋喋不休地,有时候佑树也会觉得夏美子比电视里的母亲还要啰嗦。
“别一大早就否定了我呀。就此打住,别让我操心起自己的未来啊。”
“没关系的啦。凭我们的关系,就算你走投无路了,至少饭我还是会给你做的。”
莞尔一笑的她,还真喜欢一边泼冷水一边给人带去温暖啊。
“那么请小夏,以后每天都给我做饭吧。”
“诶?唔...嗯。每天都可以...哦。”
支支吾吾地,为何她会开始发抖了啊?
“真的真的、每天都会做的吧。”
“那、那当然——我可是很温油很温油的啊,所、所以即便是人到中年被社会遗弃的佑树,我也能做到精心照顾的!!”
——越往后面说,小夏越手足无措起来。脸也红得和刚摘的苹果似的。
“怎么了小夏,你脸红了哦。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她的胃可是铁打的,会搞坏肚子什么的几乎无法想象。不过在某些简单的条件下,也可以让她陷入失控状态。但现在这个季节应该是不会出现那种情况的。
“那、那也得怪佑树说了些奇怪的话啊。你只要好好成长,就一定能变成一个优秀的人哦,明白了吗?”
“哎等一下啊,小夏。你难道不认为,生活在这世界上的自己,并非是自身的真实形态吗?真正的自己一定躲在其他地方,现在的我只是那家伙的一场美梦。
真正的我一定身处在更加充满幻想的世界,也许是被国王派去讨伐恶龙的骑士。”
如果是这样的话,既然都是幻想世界了,自己也就不会老成中年大叔了吧。
“骑士?我说佑树——”
夏美子凝视起了佑树,露出了同情的眼神。
“要是你真飞去了那个世界,可是要仅凭着一把剑,就和移动大楼般的恶龙战斗哦。
就算是国王派遣的用钢铁铠甲武装起来的军队,也打不过凶狠的恶龙。你有自信在被一脚踩扁之前打倒它吗?”
“我会在恶龙的老窝里点一把火,一烧百了。说白了,对方也只是一只会直立行走的爬行生物。在我等人类的智慧面前,它们就像是在盛夏的水泥地上被烤干了的蜥蜴。”
“那要是恶龙还会呼啦呼啦地飞起来呢。这种情况你该怎么办呢?”
夏美子不知为何,在这件事上较真了起来。
“那我就在绝境之中说起自己的友情、羁绊之类的,然后突然觉醒了特殊力量反败为胜。”
“真是毫不留情呢,佑树。管它是谁,遇见你都是必死无疑啊。”
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本大爷是谁。
“怎么样?我果然是最强骑士吧。”
“不过呢——就算经历千辛万苦打倒了恶龙,佑树的功劳还是会被国王一手抢去,然后他再卸了你的差事、把你像垃圾一样扔掉。即便到了那个世界,佑树也仍然会惨遭中年裁员呢。虽然是骑士,但作为雇员来说也是属于弱势群体。”
为什么就连在幻想世界,自己也还是会被社会抛弃啊喂!!
“都在说些什么没追求的话啊,你们。”
校门前,满脸诧异的理香正站在那里。
大清早的就在那种郁闷的话题上聊得热火朝天啊——从她的口中,漏出这样一句叹息。
“真罕见啊,小香香居然会这么晚。”
“骂谁罕见呢,别把我和谁搞错了,我可是有好好地准时到校哦。只不过,今天想稍微在门口逗留了一下,才在这里遇见你们的。”
话闭的瞬间,她的视线朝着佑树移动了过来。
昨天搜寻学生会长的前后经纬,自己已经通过短信向理香报告过了。
恐怕,她现在是在警惕那个人体模型吧。
——果然,还在一点一点地接近。
她的口型,挤出了这几个字。
佑树向后望去,注视着方才迈入的校门。在那里,只有微暖的春风拂过。
——
“我又来了,米娅学姐。”
同昨天一样,她待在了天台。
眼中带着忧虑,深黑的长发随风轻舞。背倚靠在天台的护栏上,有气无力地。她的身姿犹如精细的人体模型一般美丽,而同时,也毫无生气。
“我还以为,你突然一下要说些什么呢。”
她头也不回地组织着语音,脸上还是那副忧郁的神情。
“没想到你居然,还知道我的名字呢。”
“你让我再来找你,也是因为给我布下了问题吧?我要只是傻乎乎地拜访三次,应该会被你无情地拒绝了。”
“嘛,算你合格了。没错,米娅只是我对外的化名罢了。而我真正的名字是——艾米哦。
不过呢,既然你已经得知了我的秘密,也就是说,你理所当然地应该知道,自己必须保证对这件事守口如瓶了吧?”
这事自己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不过,如果是早已看透她的人,应该也不用去告诉他们。
“毕竟这所学校里,有好几个同学都不是普通人呢。
既然对方都能发现我的存在,我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对方是谁呢。我当时想的是,你要找我咨询的事情、一定非同寻常。所以才稍微,试探了你一下。”
眼前的学生会长拨弄着头发,举手投足间都非常的优雅。
“我倒想让你当场看透我呢。不过、你要是有那么准的直觉,也不至于来找我了。以后准许你叫我学姐,在别人面前别叫出艾米那个名字,我会很困扰的。”
还真是相当的不给机会啊。
“——那个...”
“你来找我想咨询的、就是人体模型的事情吧?”
又来了,这个人在自己张口的瞬间,就猜中了一切。
一片阴沉的天空中,暗灰色的云开始弥漫。在四月天里显得异常冰冷的寒风,就想要将周围冻住一般,将佑树的汗毛根根立起。
“说不定会下雨呢,后面的话,我们进屋说吧。”
美丽的黑发御风而起。学姐萦绕于身的魅力唯有魔女一词——尚可形容。
——
“如果你要找我,就来这间教室吧。平时没事的时候,我就喜欢呆在这里。”
这间教室的门上有一块小牌子,写有“学生会室”四个字,就像是哪位“书法家”乱书而成的。
“这间教室暂时还是学生会室,只不过马上就要废弃不用了。今后或许将用作学生会的会议记录和资料的保管室。
这所学校呢,据说,曾经有多达2000名学生前来上学哦。可是现在只有600人左右了,并且还有人在不断地退学。空教室也在逐渐增多呢。
只要待在这间教室里,就能看见那些或许曾经有过的学生们的幻影。在我倍感凄凉的同时,也能感到一阵不可思议的温暖。
这里呢——是一个能感受到,或曾有过的、或是本应有过的未来的地方。也许正是由于这个的原因,我才能感受到非同寻常的、来自心灵的平静。”
这是为什么啊?就在学姐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佑树能感受到,在心中出现了一阵难以平复的不协调感。
就好像有人曾经——向自己介绍过一般。
“或曾有过的未来”,难道是这句话,不温不火地、引出了零碎的回忆吗?
教室里的书桌摆的乱糟糟的,学姐的手搭在其中一张上面,接着遍浅浅地坐到了椅子的一角。
然后,她的手指轱辘轱辘地卷起耳发,顺着发丝向下滑动,再一下子将秀发拨开。华美飘舞的头发,在阴沉的天空向下延伸的光芒中,吸取了仅仅数缕,闪耀着、将周围也染上了洁白的光辉。
“我觉得,要是把这里整理一下。放些冰箱电视什么的或许很适合偷闲呢。哈哈哈、不过怎么可能弄到那些东西呢。”
为了缓解看呆学姐的痴相,随口打开了话题。她的动作确实会让人情不自禁地着迷,而其后从她张开的口中,却吐出了沉重的话语。
“——幽灵哦,那个是。”
理香说的没错,她的确会接受非同寻常的咨询。
“学姐,你真的可以和死去的人对话吗?”
一瞬间,她的脸上浮现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认为幽灵会听我说话吗?死者和幽灵,有一些不同之处呢。幽灵的定义是很模糊的,因为它们是不可见的。佑树同学你明明看都看不见它们,又是怎么知道有幽灵的呢?”
“文学部的副部长,是拥有灵感的。在人体模型试图附身于夏美子的时候,是她告诉我的。她拜托我,让我帮个忙。”
所谓的幽灵,并不是谁都能看见。所以如果有人说 那里有幽灵,便是不可否认的。同样的道理,要说那里没有幽灵,这一点也是无法否定的。
“那有可能,是理香在骗我吗?”
“我呢——现在是在和你说话。这期间没有任何人,提到过理香这个名字。我们所说的幽灵呢,指的是死者的代理人。幽灵可以传达死者的意志。
逝去的人,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然而我们的内心却会因为那并不存在的死者所说的话语而动摇。
那句话在冥冥之中响起。而向我们宽宽而谈的,正是一种虚无——那便是幽灵。仅仅因为幽灵的存在,你的生活就会乱套、陷入困惑并求助于他人。”
——心里有数了吧。追赶夏美子同学的、人体模型的真面目——
噗通噗通——心脏高声作响。
“你这是,召来了何等不得了的东西啊。积存了那么多负能量的东西,我也是头一回看到。佑树同学,你多半会死哦。”
窃窃地,她微笑了起来。
昨晚自己也问过拉比——关于人们死后是否会变成幽灵。
而她的说法则是——虽然不知道自己死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是在死去数千万年以后,我们都会变成天然气。幽灵那种东西,只有先相信,再质疑。
“我会被幽灵那种东西杀死、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有说过——杀死你的是幽灵吗?”
学姐的脸上,继续挂上了戏弄人的微笑。
但是为什么——
“学姐怎么认为,会死的是我?人体模型盯上的人、不应该是夏美子吗?我一直以为她才是处境最危险的人。”
“我所看到的,只是你残存的寿命而已。佑树同学的死期,必然已经临近了。不过你可以放心,我认为人体模型是不会加害于夏美子同学的。”
——只不过呢。至于会不会伤害佑树同学,我就不能保证了呢——
“佑树同学的耳边响起飞鸟的振翅声,你也不会吃惊。但如果响起的是炸弹的爆炸声,佑树同学一定会吓一跳的。
你想得太简单了哦。所谓的威胁,当你注意到它的时候就已经迟了。
佑树同学如果是虫子那么小的动物的话,在你察觉到小鸟接近的瞬间,就已经成为它的盘中餐。你所听到的振翅声,是它想要吃掉你而向你靠近的声音。它扑腾着翅膀环绕在你的周围,咂着舌头、准备看准时机咬住猎物。
目前,夏美子同学是安全的。不过问题在于你呢——佑树同学。要是感到生命有危险的话、就尽情地去相信公主吧。”
心眼极坏的魔女,向骑士施上了诅咒。那是名为疑神疑鬼的、十分肮脏的黑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