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夜晚的降临,佑树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一脚踢飞了盖在自己身上的餐具柜,佑树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从倒向反面的餐柜中,雪白的盘子和杯子飞了出来,发出阵阵闪电般的声音四处碎散。
眼前的惨状,简直就像是大型台风从家中席卷而过了一样。
夏美子正发疯似的打砸着自己家里的所有东西,而且身边人的话也完全听不进去。
在这片颓景之中,妹妹却安安静静地喝着热可可,享受着读书的乐趣。
“为什么、拉比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只是在竭尽全力地不让眼前的惨状进入视野而已。哥哥到底对夏美子做了什么?”
她现在那副狂乱的样子,和白天的淑女形象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因为小夏出现故障了吧。”
“夏美子的眼睛有种被编程的感觉——就像是条件反射一样。能做到那一点的,除了哥哥可是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咕噜咕噜——拉比的马克杯微倾了下去。
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在电话中告诉了她、自己心中理想女性的形象。
“喜欢白天是大小姐、一到晚上就会变成神气女的类型——我是这么告诉她的。”
“所谓神气,也包括了将邻居家的三层住房拆成两层么?”
眼睛盯着书,拉比轻快地指了指窗外。她所提到的那栋建筑,已经被利索地切下了屋顶。
多半是被轰破了我家窗户飞出去的超薄大屏电视给一刀两断的吧。
一会儿要再找不回电视的话,今天的深夜动画就录不成了。想看的三部动画的播出时间,竟然有两分钟的微妙撞车。
到底要放弃哪一部,还得在节目表前苦恼一番,而那对佑树来说,是生或死的抉择。
“这可真是大师水准啊,三楼那部分滑落到地上,刚好拼成了一个狗窝。对面家本来也想养条狗的吧,现在刚好歪打正着了。”
那房子都毁成这样了,就算说是电视弄的,也不会有谁相信的。只要我们闭嘴,大家都会以为那是地震或者超自然之类的惹的祸。
“没了三楼,采光貌似也会更好。”
拉比淡淡的回答道。
“话又说回来,小夏的故障得早点修好才行。一到晚上我们就会遭遇袭击。照这么下去,父母给存款再多也不够我们用的。”
佑树默默的拿出扫把,试着开始善后处理。
一边清扫,一遍思考着让夏美子恢复原状,有何种意义。
————
————
“真没想到佑树会主动打电话过来,我好高兴。”
甜得发腻的声音,从电话端漏出。刚才还在各种狂暴的夏美子此刻安静了下来,又变回淑女了。
从手机上隐约泄出的青白色光线,缓缓地重复着明灭,将伸出去的手掌的影子完整的印在了天花板上。
“因为我认为有件事,只能和现在的你说。”
“我就是我哦,从没变过。”
——不对。
这家伙、这个人是——
“小夏的理想,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的理想么——?”
那个让她不惜像现在这样勉强自己,装出一副文质彬彬的性格,也想要紧紧抓住的东西是什么呢?
——身处在或曾有过的世界——
学姐,是如此解释目前的夏美子的。
佑树一直都有种感觉,觉得夏美子总是在隔着窗户凝视着自己。她将真实的情感封闭在内心的世界中,从那个地方看着我们。
每天都来我家,洗衣做饭、就像家人一样。然而反过来的情况却从没有发生过。
虽然总是出差,但偶尔我的父母还是会打电话回来或是寄些礼物;和我不同,小夏的父母——从来没有出现过。
——两具冰冷的人体模型——
那便是,曾经她口中的双亲。和她的父母见面,也就仅那一次。
那道光景实在太过异常,以至于到了现在,我仍然无法就此向小夏提出质问。
就如同她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描绘着、存在于自己内心的理想世界一般,自己也极端恐惧着,如今的生活很可能会轰然崩坏。
——所以,我一句都不能问。不然,就做不成所谓的家人了。
而且,就算问出来了——在我心中的某处,也期待着她能够用含糊的微笑将我应付过去。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生活,然而我对小夏的事情,不知道的比知道的还多。
她的双亲身在何处?她的生活费从哪里来?她一个人在她家是怎样生活的?为何明明很聪明却总是一副脑袋不灵光的样子?
还有... ...她仍然和身为人体模型的父母、一起生活着吗?
——佑树的心动摇了。
或许知晓了她的一切,反而会让我们的心变得疏远起来。这一点和存在于内心的期望,是背道而驰的。
——她也明白这个道理吧。
“你根本不是小夏的理想状态,你是——”
“佑树,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只要能让你喜欢上我,任何尝试我都愿意去做。可是为什么,你又说这不是理想姿态呢?”
——或曾有过的世界——
——存在于她的、梦中——
我思考着... ...一旦小夏和我之间的距离缩短了的话,不就会变得很有可能、将心中所怀的秘密,向我开诚布公地说出来吗?
但事实上,她越是如此亲近我,就越能感觉她的音容笑貌离我渐愈生疏。
当一个人亲近他人的时候,自我的界线就会变得模糊起来;她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或许正是由于害怕这种情况所导致的秘密泄露吧。
注视着小夏的人体模型——那是“理性”、“保守秘密的人”、“守护者”... ...但无论对它采取哪种称呼,它在监视着小夏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一步一步走进的模型,无影无踪了。
这么说的话——
“你就是人体模型吧。那并不是小夏的理想姿态,也不是我所喜欢的类型的具体表现。你现在这副的姿态,是为了保守住她的秘密吧?
侵占了她、你这家伙,侵占了小夏的身体... ...
她的理想,是想和我将过家家的游戏继续扮演下去。所以如果控制不住自身的感情,变得无法再对我有所隐藏的话——你就得赶在小夏尚未开口之前占据她的身体、强行封住她的嘴。
那么请你告诉我,名为夏美子的女孩——她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啊哈、啊哈哈哈哈。今天的佑树,总觉得怪怪的啊。”
从扬声器中传来了笑声。那是十分活泼开朗的、原版夏美子的声音。
“我撒了个谎,还真是抱歉呢——都怪佑树心眼太坏,所以我才稍微捉弄了你一下。嘿嘿,夏美子完美的伪装淑女大作战!!”
夏美子变回到了、往常的样子。
“呵呵,真不愧是小夏,完全被你蒙在鼓里了。”
我只得顺着她说了下去。
“咋样啊佑树~夏美子我啊、还是很可爱的吧?是吧是吧。”
“别在那乱卖萌了啊,超级烦人的。”
这就像是,在戴着面具生活。
“好过分,简直就像再说我萌不起来一样!!”
“要是你穿上女仆装、带上猫耳,我倒也可以网开一面地承认你有魅力。”
恐怕电话那头的小夏也和我一样,只是在面无表情的动着嘴唇而已吧。
“小事一桩的汪~”
“你那已经变成狗了吧。”
和事实相较,选择了安稳。还是继续戴上面具,相安无事地度过彼此如今的岁月吧。
——啊啊,可是、这么一来不就没有任何改变了吗?同此前的生活相比,未有一丝一毫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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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吧嗒——我听到了水声。
吧嗒吧嗒——水滴飞溅的声音。
于惨白的屋内蔓延开来的、血红血红的水洼。
有人的双腿交替摆动着、在其中行走,所以水才会飞溅起来。
那双纤细的双腿,连结着一位年幼的少女,她正用冷漠的表情看着我。
“佑树... ...爸爸妈妈他们是罪有应得的,你能理解我吧?”
在年幼的她身边,已经变了形的布娃娃一动不动地、凌乱地散落着。
在这片淡淡地展开在眼前的不寻常的死景之中,唯有年幼时的夏美子、拥有着生命。
“佑树... ...我现在只有你了。”
她一步、又一步地向我走近而来。
溅起的水珠活蹦乱跳地,沾到了我的脸上。我用手腕一擦,这正在由红转为黑的液体,给我留下的、唯有粘稠和令人不快的触感。
“呐、佑树... ....”
年幼的夏美子,向我的脸庞、伸出了沾满鲜血的手。
————
————
“啊啊!!!!”
猛地一下,佑树从床上弹起了上半身。伴随着哔哔呜响的闹钟,以及——
“哇,吓了我一跳。最近佑树起的好早。”
在眼前的是,因为吃惊而眨巴着眼睛的、青梅竹马的脸。
淋漓的虚汗沿着脸颊流下,噩梦日复一日地持续着。
“佑树,你还好吧?”
轻轻地,从肩上传来了手心的触感。望着夏美子的脸,四目相对、同时告诉了她。
——我没事——
“喂——别一直盯着我看啊。好害羞的说。”
眼前的是,一点也不奇怪极为正常的、一如既往的夏美子。
“你是——小夏吧?”
“就是我夏美子哦——你果然怪怪的啊,做噩梦了吗?”
“哈哈... ...差不多。”
佑树撒了个谎。那根本不是什么噩梦。
那是往昔的——
“好了——已经没问题了。”
此刻她紧紧地,搂住了自己。她柔软的怀中,萦绕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暖。
“夏美子我啊,其实是食梦貘。佑树的不安,就让我来给你吃掉哦,吃得一干二净呢。”
遥远的往昔——血淋淋的青梅竹马,向我递来的那份温柔。时至今日,她依然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