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树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可客厅的灯还亮着。此时拉比正坐在起居室里看书,听见开门声后、马上就把书给合上了。
“不好意思,详细过程我在电话里讲的很清楚了。”
佑树把给妹妹带的礼品放在了桌上,动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我理解的,毕竟你们已经是那种关系了。”
她对于晚归的原因没有过多的追问,只是客观的承认了事实。
“呐——拉比。那个啊... ...你觉得,忘记和朋友一起经过的回忆这种事、有可能吗?”
说完这话,便看到拉比头上浮现出了满串的问号。
“那是——最近的、还是过去的回忆?”
“是很久以前的,也有可能是太过久远以至于发生错乱的记忆。”
“和夏美子曾经的回忆吧。”
这家伙一针见血地猜中了。真是的,这样一来自己变着花样的掩饰就显得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毕竟你们的记忆我多少也参与过一些,要是问我的话基本上也能够想起来。
话说回来,好怀念呢。我的身体很弱,所以小时候没能和你们好好玩。我总是透过窗户看着你们俩玩耍的样子,不过我也一点都不寂寞哦。只要哥哥能够快乐,我也会高兴的。”
轻轻地,佑树把手放在了拉比的头上搓了搓。
“没、没关系的,因为我也希望哥哥能和夏美子在一起。”
缓缓地将佑树的手从头上拿开了、明明换做之前,这是她最乐意被做的事情。
而现在就像在从自身之中,将哥哥排挤出去一般。不对,或许是佑树把她给排挤出去了吧。
“于是,哥哥有哪件事想不起来了呢?”
“小夏的家... ...拉比去过吗?”
“没有,没去过哦。毕竟我以前、走路有点困难,而在更早之前的话,更是连床都下不了呢。”
小学时所遭受的事故,在拉比的身上留下了各种创伤。而且在那场惨烈事故的影响之下,拉比的心智遭受了毁灭般的打击。
那也难怪——毕竟是受了全身上下数处骨折的重伤,现在还能正经的打点自己的生活,已经称得上是奇迹了。
可是这样一来,关于夏美子父母的问题就有点难以开口了。
“哥哥,想说的话已经暴露在脸上了噢。”
简直和学姐一般,只从自己顿挫的这一会,拉比就猜到了想说的话。
“是夏美子的双亲吧?毕竟问我是否去过她家,那你会烦恼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确实如她所说,这一连串简单的逻辑关系还是很容易注意到的。
“饭桌上摆着两具人体模型,这句话我以前就听哥哥说过了哦。”
“诶诶,我有说过吗?”
正因为一直觉得自己是守口如瓶的人,所以被这么一说才会觉得不知所措。
自己竟然会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吗?
“也是——毕竟已经开始交往了,确实会想要搞清楚那那事呢。可是哥哥,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隐藏起来的秘密,这一点在面对重要的人时更是如此。
真的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夏美子应该会直接告诉你才对。待到那时,哥哥需要做的只是去接受就行了。”
话虽如此,现在的确不应该对此事深究——
“但如果说,我和她的记忆... ...存在着些许的不一致呢?”
和她父母的秘密毫无关系。想弄清楚的、是我和她的记忆之间,谁的才是正确的。
“记忆是拥有意识的——曾经的开心和喜悦很容易忘记。但心酸和悲伤却很容易烙印进心底,越是想要忘记就越是刻骨铭心。
如果人脑会同时对厌恶和喜悦的事情进行刻录,那么最后只剩下不悦的回忆这一点实在是太奇怪了。
那一定是因为,大脑将快乐的回忆全部集中起来抱成一团,隐藏在了某个角落吧。
在哥哥的眼里那段记忆是可怕的,但在夏美子的脑中那却是幸福的事情。只要去无视充满辛酸与苦涩的现实世界,夏美子就会环抱着快乐一直生活下去。
哥哥想不起来的记忆,和她的有所偏差,因为你的欢乐记忆全都被两具人体模型给排挤了。简而言之就是——”
——哥哥对夏美子的恐惧,在喜欢之上。
事实是否如此,实际上,佑树是无从得知的。
最后必须问一问——只有拉比才能回想起来的一件事。
“既然你没去过,那么我有去过她家吗?”
“去过、就那一次。”
——这下便水落石出了,不... ...或许不弄清这件事反而更好。
因为自己接下来,将要揭开的是最不能触及的、那家伙的过去... ...
“哥哥是准备,不听取我的忠告吧?”
露出了一副忧伤的神情、妹妹凝视着自己。是的、正因为听闻了她的话,才更不能照她所说的去做了。
“那夏美子所说的,是哥哥经常去她家吧?”
没错,为什么她要撒谎啊?果然还是应该,去正视她父母的话题。
“——听我说。”
突然一下,拉比拍桌起身了。
“这是特里克岛悖论,传说在特里克岛上有一个先知说——所有岛上的人都是骗子。其实仔细品味这句话也是前后矛盾、没有答案的悖论。毕竟如果真的全是骗子,那么这句话反而变成了实话。
不管是哥哥还是夏美子,你们其中肯定有一方的记忆存在着错误。不过错误什么的每个人都会有,既然是真心相爱,出点错误又有何妨。”
强迫结束了对话——拉比沿着楼梯上楼去了。
失去了谈心对象的佑树走投无路了。剩下能做的事就是将手放在睡意浓浓的脑袋上,不断联想着或许能够听取咨询的人。
如今,或许只有那个人可行了。
嘟、嘟、嘟、哔哔——
“那么请问,你这么晚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呢?如果不能给我满意的答复,我可是会生气的哦。”
试着拨打了学姐的电话,不过没想到的是,电话那头很快就打通了。
就好像早就准备好自己给她打电话了一样。
于是把刚才的经过和她说了一遍。
“你这人啊——说什么没搞懂妹妹所说的话,然后就来问我了,世上哪有你这样的笨蛋啊。”
向学姐说明了事情的经过,结果就突然被训斥了一番。
“你就不能稍微开动一下脑筋想一想,再重新请教妹妹么?”
电话那头传来了刻薄的敲桌声,都这个点了居然还没上床。怎么突然会惹她生气了啊?自己明明可是在一本正经地求问啊。
不过开动脑筋之后再去重问,这个说法倒也言之有理。只不过,这些人的建议都超越了自己的智力范畴了。
“嘛,能够在某种程度上框定自己发问的对象,也算是没有傻到极点呢。要是口若悬河地见人就说这件事的话,肯定会失去一切呢。”
就算是我,至少谁能回答自己的问题、选人的事还是难不倒的。
因为能接受这种非同寻常的咨询的人,本身就不多。就不同寻常这点来看,夏美子和学姐很像;而毫无异常这一点上来看,拉比又和学姐很像。
结论就是,这三个人都有偏离常轨的地方。
“呵呵,佑树同学。如果早些认识你,也许我们应该能相处的很愉快呢。”
能读懂人心的学姐,把我视作了伙伴。真遗憾,那不就说明现在有四个偏离常轨的人了吗?
而有关自己偏离常轨一事,她并不会去否认。
“你现在,又在对我的心思进行着揣测吧?即使隔着电话... ...”
“那不用猜也知道,你接下来要做的事。佑树同学喜欢夏美子同学,所以本着不愿被讨厌的想法而打算采用迂回战术。这样的做法一点都不像个骑士呢,为何当时不向她断言——我只去过你家一次呢?
只不过啊,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你也说不出口。针对你的评判到此为止。”
被学姐怼的哑口无言,自己的确是太懦弱了。
“妹妹给你的提示,是克里特岛悖论对吧?其实这个悖论,准确点来说、应该叫做说谎者悖论哦。”
——简单概括一下学姐的说明就会变成下面这句话。
所谓的悖论也就是反论,指的是看似矛盾实则并非矛盾,即是说实际不存在矛盾——她是这么说的。还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这次的情况是,佑树同学和妹妹都认为你只去过她家一次,而夏美子同学却说去过很多次。按照常理来看,这就意味着你们其中有某人在说谎。
不过你的妹妹并没有明确指出这是谎言,只是说这是记忆出现了错误。如果一个人对你故意采用艰深的措辞和拐弯抹角的表达方式,那便是因为存在着某种东西使得他想要让你远离此事,所以才向你放出烟雾弹、不让你接近真相。
说谎者悖论,之所以成为悖论,也是因为说谎的定义不够清晰。”
真是做作的说法啊,这样子不就和妹妹刚才说的一模一样了吗?在这种地方、学姐和拉比很相似,说话绕来绕去,然后以自己的茫然取乐。
“那么佑树同学觉得,是谁记错了呢?”
“为什么会变成我来回答问题?我就是因为不明白这点才打电话给你的啊。”
“因为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在向人咨询某件事时,应该先叙述自己的意见才对。难不成,你是因为自己无法决断,才想让别人亲口告诉你该怎么做么?”
一语即中,刚才学姐生气的理由也多少弄清楚了。
自己明明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谁的记忆才是准确无误的,但我却极端恐惧着自己下达的结论。
“我再问你一次——记忆出错的是谁?”
学姐的声音,清爽地摇曳在耳边。却又宛如美杜莎的蛇发一般,勒紧了我的心脏。
“是... ...是小夏。”
从喉咙中,只挤得出这样一句话。
“那样一来,夏美子同学就在说谎了呢。你的恋人可是一个骗子哦,你准备该怎么办呢?”
“才不是骗子吧,对过往的记忆产生错觉,谁都会有这种情况才对。”
“呵呵——直到最后还是不愿相信她会说谎呢。好吧,我就告诉你这个悖论的真正含义吧。
它的含义在于——告诉你不要照字面意思去理解一句话,其结果就是夏美子同学并没有说谎。”
那么学姐到底想说什么?
“在夏美子同学的家里存在着、让她不得不将你视作多次来家中玩耍作为既定事实的某种东西。”
咯噔——心脏发出高鸣。
“如果没有佑树经常去她家玩的事实,她就会很困扰。所以她的意识捏造了一个佑树去经常找她玩的幻象。让她误以为,佑树真的去找她玩了。不过事实上,儿时的记忆并不可靠。有可能只是单纯地忘记了也说不定呢。”
学姐打的圆场,完全无法称之为圆场。
“把人弄得疑神疑鬼之后你就给我来句这个?!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有谁会认为那是单纯的忘记了啊!!”
“呵呵呵——抱歉呢。我也不是恶意为之,只是一想到惊慌失措的佑树同学应该很可爱,于是就情不自禁了呢。”
这人到底该怎么评价才好啊、是个恶魔吧?
“啊啦啊啦——还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
似乎是故意而为地,学姐顿悟的方式有点奇怪。那样子简直就像是、从一开始便想说出那句话一般... ...
“传说在克里特岛上,有一座住着死者的迷宫呢。你要小心别一失足就成为迷宫中的居民了哦。佑~树~同~学~”
“你又搬出那种不吉利的说法来戏弄我了。我要是真变成了其中的居民,我第一个在你面前显灵。因为学姐就算是和死者也能对话吧?”
听完自己的一番发言后,电话那头的学姐愣了一段时间。
“佑树同学——你真的相信那种事吗?我怎么可能办得到同死者说话呢。”
“——啊?”
出乎意料。在学姐身上竟然还存在着不可能。
“我能听到的,只有曾经是活生生的人类的语言。所谓的幽灵呢,就像是过去的人类所残存下来的回忆。
能够听到这个声音的我,在旁人眼中倒的确像是能和死者对话呢。不过严密地说、我是无法和死者对话的。毕竟他们只会单方面诉说他们自己的事情呢。”
或许这个人所说的这句话本身也是在说谎吧?
“话又说回来,你那纯情的地方我并不反感。如果没有夏美子同学的话,说不定我也会喜欢上你。或许在某个平行世界里、我们俩才是一对恋人呢。”
偷乐着、学姐展露出优雅的笑声。虽然听起来很优雅,但能感觉到她的五官应该毫无起伏、就像寒冰一般。
然而,却并非是刚见面时的那种冰冷了。而是拥有着一种美丽。只有触碰之后才会感觉到寒冰之中、也存在着温暖的冰晶一样。
这人一定正摆着一张严肃的表情、正开着这低级趣味的玩笑。
“别说了啊学姐。我可是很认真地来找你咨询的,结果却还和我在这开玩笑。”
“玩笑?佑树同学... ...放跑大鱼还真是你的拿手好戏呢。那么在下次与你碰面之前,我会得到和幽灵对话的能力。毕竟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下次就见不到你了。”
电话里传来了恶作剧般的声音,当学姐把不吉利的玩笑从头开到到尾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克里特岛上有座死者居住的迷宫。妹妹和学姐到底是想告诉我什么啊?
如果一个人对你故意采用艰深的措辞和拐弯抹角的表达方式,那便是因为存在着某种东西使得他想要让你远离此事——学姐的这句话,重重地萦绕在心间,变得难以开解了。
凌晨的月光,透过房间里的窗户洒了进来。
全速转动着空空如也的脑袋,回溯着和学姐她们的对话... ...
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和学姐她们只是在讨论是否去过小夏家的问题,怎么就没有提到过这最重要的事?
即是说——有关夏美子父母的事情。
去过她家几次这种问题,想来并不重要。她的双亲为什么会是人体模型才是关键吧。
然而,这本来是最应该优先探究的问题,但她们并没有打算深入下去、那简直就像是在摆明这件事不重要一般。
那她的父母,真的存在吗?不对、是他们到底还活着吗?
自己真不该、找她们咨询的。
因为学姐和拉比都不约而同地指向了那件事——
笨蛋——佑树是个笨蛋。
至少,她的双亲是不可能还住在那个家中的,而且仍然还活着是很难想象的。
因为在她身上应该发生了一场事件,那场事件让她不得不把父母当做人体模型,还把我幻想成每天都去她家、踽踽度日。
夏美子的父母到底消失在了何方,学姐也好拉比也罢,没能触及到的都是这个问题吧?
那句话换个说法就是——让她父母消失的是谁,这样一个问题。
这样想的话,自己早就知道答案了啊。
而将那个答案熏起在心中,名为怀疑的火苗——我希望有人能将它扑灭。
所以才会如此地、故意向许多人询问这早已心知肚明的事情。
已经知晓了,那种事明明从一开始就知晓了。
——是谁让她的父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