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树,你在哪儿?”
或许是因为借口上厕所的时间太久了。轻微的喊声,沿着走廊传递而来。
——她正在找自己。
轻轻地、把手放在她的头上,她便露出一副安下心来的神情,脸颊在我的胸口蹭了蹭。她的身体充满了温暖,在那道体温之下、我的心也稍稍平复了一些。
然而,那道温存却将窗外凝视着我的人体模型宛如强光直射一般锐利的视线,衬托得更加冰冷了。
在老式电灯的照明下,和夏美子两人的晚餐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由于厨具的老化,这道晚餐可是花了不少的时间。
“呐,小夏。我大约从几岁开始就没来过你家了?”
“我想想,幼儿园的时候还没咋来过。也就小学低年级的时候经常来。”
虽说和她从幼儿园开始就成为了邻居,但真正关系变好也是上了小学之后的事。
“那我来你家都玩了些什么啊?”
“呃,比如说各种游戏棋,还有就是利用这座房子来捉迷藏之类的吧。”
是吗,捉迷藏啊。毕竟这座房子貌似有很多可以躲的地方。比如说能够将成人般大小的人体模型隐藏起来的空房间之类的地方。
在离开她的房间时,正对面的另一个房间引起了自己的注意——老旧的木板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锁。
如果趴在窗外的那人体模型有实体的话... ...
“为啥,佑树要问起这个?”
“额,因为我忘记了以前来过你家了。”
捉迷藏... ...如果曾经利用过这整座房子进行大规模的捉迷藏的话,应该是了解房屋构造的。
然而,我所知道的有关这座房子的一切仅限于在那蝉鸣的夏日我所进入的玄关,以及当时人体模型围坐着的这间起居室而已。
记忆的某处,存在缺漏。从小夏拉着我去公园玩沙子的那一天、到我记忆中的去拜访她家的那一天,中间隔开了一段时间。
五年前的夏天,那是拉比遭受事故、身体变得不便的时期。也是我对夏美子产生恐惧之心的时期。
在那个夏日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美子房间里的照片墙中所反映出来的她和我、以及同拉比之间所出现的鸿沟,也是从那个夏天开始产生的。
每当我想推开记忆之门的时候,脑海里都会像黑云密布一般。记忆嘲笑着我,不断地违背着想要一窥究竟的想法。
手中的筷子不停抖动着,仿佛是自己的身体在不断抗拒着这家中的一切一般。胸口也异常的压抑,只是忘记那段记忆也无法消除内心对这里的恐惧。
“既然佑树把过去的事情都忘记了,那就和我一起创造新的回忆吧。要创造很多很多的记忆哦。”
“还是老实交代比较合适吧。”
当佑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
“别用什么新的回忆来糊弄我了,已经够了。五年前的那一天,到底在这个家里发生了什么,我想要记起那件事。
你是一清二楚的吧小夏?为什么要一言不发,又为什么要一直糊弄我。对你来说,父母的话题就那么地难以启齿吗?把我叫到你家,不也是为了和我说清楚么?”
咔哒一声,她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
她的眼睛不带一丝生气,映出我的身影的那个球体... ...正是嵌入一具人体模型眼部的、玻璃球的本身。
“你说的话,我一句也不明白。”
佯装不知的她的神情,是人体模型一般的无机,而那锐利的视线与隐于窗外的人体模型如出一辙。
——被夹击了——
两具人体模型,将我夹在中间。
嘎嗒嘎嗒,窗户震响。外面的那东西,正想打开窗户闯入屋内。
夏美子这家伙到底怎么了,她真的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
人体模型——潜藏在她内心深处的、那份冰冷刺骨的感情,让我心生疑惑。
眼前这家伙,还是人类吗?
亦或是仅仅拥有着夏美子的外形而已。
“你根本不是小夏吧!!”
躲过了她伸出来是手,我奔跑了起来。这家伙,才不是自己认识的青梅竹马。
自己会拯救真正夏美子,绝对要把她从这个家中带出去。
只要能够到达那个地方。
被甩开手的她,视线冷酷得令人发寒。
伴随着喀哒喀哒的声响,我听到屋中窗户开启的嘎吱声。雨点滴滴答答地扣响了屋顶,那水声的静谧宛如暴雨将至前的宁静。
皮肤被窗外涌入的雨水擦过,鸡皮疙瘩一片接一片长了出来。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除了狂奔下去毫无他法。无视了夏美子的警告,不顾一切地跑到了楼上。
如果本应该在客厅的人体模型是她移走的。
——跑过玄关,登上台阶。
那么在那个地方,应该会有比较新的足迹。
夏美子的房间从眼旁掠过,我奔跑在二楼走廊上。
在视网膜中映出的是人体模型的灵体。而它的本体,一定在走廊最深处的那个房间。
我观察到了地上的足迹。
叽——喀当、嘎塔——
叽——喀当、嘎塔——
人体模型走上了楼梯、一步步接近而来的无机质声音,从背后传来。
冲进了最里面的那个房间里,而此时,身后也传来了一声悲鸣。
“佑树——那个房间不可以!!”
无视了那道声音,使劲地拧动着把手。
叮地一声——尖锐的金属音响起,我的手腕徒劳地划过了空气。
叽——喀当、嘎塔——
叽——喀当、嘎塔——
咄咄咄咄... ....
人体模型走完了楼梯。脚步声、紧随其后从我的背后传来。
在它靠近之前,必须要破坏掉它的本体。要是不这么做的话,我们就会通通被咒杀致死。
“给我打开啊啊——!!!”
佑树心一横,将力量集中于下半身,由于门年久失修、即使有再新的锁也直接被一脚踹开了。
木料破碎、发出轰隆地一声,紧接着红黑色的尘埃飞舞而起。
斑驳的、被染成红黑色的房间,展现在了眼前。
轰轰低吼的夜风摇晃着窗户,大颗的雨点,哗哗地敲响了房屋的外壁。
突然一道白光直射进眼内,一瞬之后,被闪电照亮的房间内景象映入眼帘。
在这幽暗的暴风雨之夜,不时降下的闪电如同突飞的魔龙,让整间屋子释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彩。
就像是草率地将红色的油漆泼到墙上的一般,不规则地墙壁被染成了红黑色。
在我面前的是,破裂的房门碎片、以及一张杂乱倒地的椅子。
而在房间的中央,椅子上被摆成坐姿的那两具人体模型正放置在那里。
记忆中赤红色的人体模型,和那两具,完全是相同的东西。
“你想... ...干啥?”
紧紧地——如冰一般寒冷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冒冒失失地闯入别人的家,佑树你到底是想干啥。”
而那如冰一般的寒冷到最后,
“难道小时候没人教过你,别人家的二楼是不能随便去的吗?”
变成了名为恐惧的、不化的残雪,甚至要将我的心完全冻结。
“佑树是和我约好了的吧?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约定,拉钩也拉过了。你是想要背叛我吗?”
轰隆隆——闪电、光芒四射。
而在那一瞬之间,照出了她那惨白的脸,甚至还将她背后蠢蠢欲动的物体——也勾画出了形状。
此前自己一直以为,人体模型肯定是朝着夏美子去的,是附身在她身上的东西。
现在,佑树意识到了错误。因为夏美子的视线前方,总会有自己的存在。即是说,从一开始被人体模型盯上的人就是自己。
我操起地上朽坏的椅子,高高地将其挥舞而起。
我要将全部、打成粉碎——
如此的人体模型、如此的家、以及如此异常的夏美子。试图摧毁这一切。
“你、你要干啥啊佑树!!拜托——我求求你,快住手啊——!!”
悲痛的恳求,从背后将我的心脏刺穿。
而我选择,将椅子狠狠地砸下。
喀咚——伴随着沉闷的声响,人体模型的头部飞了起来,掉在地上、溃失原形。
紧接着啪啦啪啦被卷上高空的、破碎的椅子的木片,倾泻而下。只要破坏掉这万恶的根源,夏美子一定就能恢复正常吧。
“为啥啊——为啥佑树要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我所了解的佑树,是绝对不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的... ...
所以你这家伙是冒牌货吧?
在哪里?真正的佑树,把他还给我!!”
闪电将激愤的夏美子照亮,而在这一瞬间我也注意到了一件事。
本该在她背后的人体模型已经消失了。
啊啊... ...原来如此啊——
一滴冷汗,从脊背滑过。
肩上,有种被手摁住的沉重感。那种分量,就像有无数根沉重的木棒,压在了肩上一般。
木楞地回头一看——那东西已经粘在了背后。要甩开它是不可能的。
人体模型的颚部已经放在了肩上,那东西的脸突然向我伸了过来。
面无表情的人体模型,凝视着我,然后不出一声地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
————
此后的岁月,静静流淌。
这里是一片被切得四四方方的、白色空间。咕咕咕咕咕,马达低沉地轰鸣着。
玄关处,大门开启的声音响了起来,呱嗒呱嗒、轻盈地脚步声由远及近。
咚——冰箱的门被打开了,她高高兴兴地抚摸起了我的脸颊。
“我回来了,佑树!!肚子饿了吗?”
如今我的身躯,已经被砍下了四肢,四四方方的大小正好被塞进了冰箱。当然,我成了一具尸体,肚子怎么会饿呢?
但关心着早已化作死尸的我,在她的那句话中、饱含了难以附加的喜悦。
同时——也充满了无上的孤寂。
她是个孤孤单单的人。小夏到最后,也只能和死尸生活下去。
她极端地恐惧着与人交往,所以选择和一言不发、不会反抗、也不会肯定任何事的死尸,一起生活。
我认为那样的夏美子,实在是太悲哀了。
扑簌簌地、眼泪直往下掉的我,她正满脸不可思议的注视着。
被防腐处理过的尸体会流泪、就是那么地不可思议吗?
“抱歉了,佑树。一直让你孤零零地呆在这,对不起了。”
那句话就像是她的自言自语,但她也未免离我太近了一点,已经到了我能听到的范围了。
“我啊,在心中的某处、一直都觉得迟早有一天会变成这样。不过,也没有办法呢。只有这样做,我才能继续爱着佑树。因为有些地方,我和一般人不同,所以这才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吧?”
实在是个孤单的家伙。她这个人总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像那样断定没有办法、我和一般人不同。
隐约地觉得迟早有一天会变成这样——这句话也肯定是她为了给自己找借口而诞生出的魔方般的思想。
或许她在此后的人生中,也将不停地为自己找借口,只要是不符合自己心意的东西通通不见不闻地生活下去吧。
而我——却喜欢上了这样的她。以如此不被人认可的生活方式度日的她,我却觉得无比可爱。
“佑树为啥、会流泪呢?你那样看着我的话,就连我也会伤心起来啊... ...”
早在以前,我就察觉到了。
在向我款款投来的微笑深处——隐藏着十分孤寂的泪。所以我,才做出了抉择。我选择了和她永远在一起。
又有谁,能够明白——
我和小夏,一路走来、相互扶持。这一点在今后的日子里,也一定不会改变。
——永远——
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才能互相确认对方的感情。
但那也不要紧。
一瞬间、因为如今的这个瞬间,正是我和她的永远。
“呐——佑树,你还记得吗?我们拉钩那天的事——我们要——”
——永远在一起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