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被杀掉了。
那道德败坏的双亲。
我曾一度认为,身居高位的父亲,是可敬的、值得骄傲的。实际上,确实也有很多仰慕我父亲的人。
而事实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惩恶扬善、匡扶正义——只是表面而已。
父亲曾是小有名气的法官,在他的手上从来没有恶人能逃脱审判。
直到有一天,一个QJ杀害未成年少女的富家公子,最后竟然在公堂上以证据不足为由无罪释放了。
——他真的是无辜的吗?
不,那是因为父亲和身边一系列的官员通通收取了对方高额的贿赂。我正好目睹到了,那一个个箱子里塞满的纸张。
庭审结束后受害者的父亲在法庭外无能狂怒的模样,深深刻进了我的眼里。
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我,只能将真相吞进肚子。毕竟不会有人相信一个小孩子的证言。
只要不开口,一切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流逝。我曾是这样认为的。
他们赚取金钱的手段非常肮脏。在世人看来,他们是为被害人伸张正义的高塔。其实那些行为完全就是伪装起来的。
一直以来,他们都还在非法领取不属于我们家的社会福利金。即使到了现在,我一想到当年是靠那样的金钱生活的,就会脊背发凉。
贪污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次数多了,自然也就包不住了。
当地方政府的职员上门调查的时候,父亲总是游刃有余地逃过了他们的追查。
母亲虽然并没有直接掺和进去,但也默认了父亲的手段,就连花钱、也开始大手大脚了起来。
父亲还制造出了很多只活在数据上的、用于敛财的“纸片人”。
为了事后不留把柄,似乎还雇佣了不少顶包的人。
一旦事情败露了,就给他们的亲人拨去巨款,以此让穷人顶替本属于他们的罪行。
因为那些人每天都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自然很乐意用几年牢狱之灾换取家人的衣食无忧。
一切都不由自己亲自动手,就能从贿赂和骗取的钱财中进行克扣。
就因为盘坐在那样的生活之上,崩坏也只是转瞬之间。
毫不留情地将他人视作自己发家致富的消耗品。
就这一点上来看,我的父母似乎也同样属于消耗品。
结果就是,他们被杀掉了。
就在我和佑树的眼前呢,在那个炎热的夏日,像蝼蚁一样、被杀死了。
————
————
今天是我和佑树的生日,所以昨天邀请了佑树来我家玩,他应该马上就要来了吧。
但爸爸妈妈好像并不开心,因为他们总是要求我别和邻居家的孩子靠的太近。还给我买了一大堆乐器和书籍为理由把我按在家里。
在我的软磨硬泡之下今天终于破例同意了一次。
“妈妈,这些东西是?”
“啊啊——那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哦。怎么样,喜欢吗?”
看着精致包装起来的礼物,不知为何、竟没有一丝的高兴。因为我很清楚——这件礼物的背后,有多少人的家庭被破坏。
但是身为孩子的我,又有什么回旋的余地呢。
正在此时——
嘭啪——!!
没有上锁大门被无情的踹开了,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走了进来。
“这里就是阳夏木法官的家吧。关于我女儿的那个案子,我已经找到线索了。”
“你是什么人?我们不认识你的女儿,请你现在立刻出去,不然我就要报警了!!”
男人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了明晃晃的匕首,很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
“你当然不认识,毕竟在你们手里——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和我女儿一样冤死的人了... ...”
虽然妈妈对这个人没有一丝印象,可我还记得。
——记得他当时崩溃的表情。
男人不怀好意地看着我们母女二人,妈妈企图拉着我从后门逃跑。但我们怎么可能,跑得过一个红眼的成年男子呢?
“咕啊————!!!!”
“你可知道,我的女儿生前遭受了多少折磨!!我们做父母的又付出了多少代价!!”
母亲被男人扑倒后用匕首刺穿了胸口,拼命地挣扎只会引起男人更加嗜血的报复,闻讯而来的父亲在拉扯中也逐渐落入下风。
那时候我就深刻地意识到了,人还真是简简单单地就会上当受骗,而且容易轻而易举地被夺去生命。
而在那时候,我下定了决心要倒向杀人的一方。
于是我,那一天... ...
————
————
啪嚓——水花猛烈溅起。
那是在血红水洼中、有人倒下的声音。
巨大的呻吟——
那是映在年幼的我的视线中、某个成年人的身影。我牢牢记着记忆中的那个夏日,不曾有一丝忘怀。
只不过,一直以来都装作全然忘却。
本来是打算去她家一起过生日的——但她家的大门是敞开着的,而且走进一看——
年幼的夏美子——正用极其冷漠的眼神,凝视着、倒地不起的... ...自己的父母。
紧紧地抿住嘴唇,在下一个瞬间、她已经奔跑起来了。
电闪雷鸣——用与之不相上下的速度,她狂奔着。
挥动了手臂... ...细碎的悲鸣,接踵而至。
筋骨折断的声音、血肉飞散的声音、以及紧随其后的——男性的悲鸣声。
也不知道挥落了几次,她手臂的曲张到底还是停了下来,很快、沉寂便支配了四周。
夏美子将杀害自己双亲的凶手,变成了一堆肉块。活用她的腕力的话,这是轻而易举就能办到的事。
她从受害者、变成了杀人者。
舍弃软弱的自己,斩断内心的迷茫。
从这一瞬开始,她为换得强大的内心,入手了孤独。
杀人的一方,是非常孤独的。
吧嗒——我听到了水声。
吧嗒吧嗒——水滴飞溅的声音。
于惨白的屋内蔓延开来的、血红的水洼。
有人的双腿交替摆动着、在其中行走,所以水才会飞溅起来。
那双纤细的足,连结着一位年幼的少女,她正用崩溃的表情看着我。
“佑树、我该怎么办,手上的血... ...根本洗不掉啊——”
“佑树... ...爸爸妈妈他们是罪有应得的,你能理解我吧?”
在年幼的她身边,用作生日礼物的布娃娃已经变了形,一动不动凌乱地散落着。
在这片淡淡展开在眼前的死景之中,唯有夏美子拥有着生命。
“佑树,不要看、求求你... ...”
“... ...。”
我没有说话。
“佑树... ...”
“... ...。”
我往后踉跄了一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佑树,我现在... ...只有你了。”
她一步、又一步地向我走近而来。
溅起的水珠活蹦乱跳地,沾到了我的脸上。我用手腕一擦——这正在由红转为黑的液体,给我留下的唯有粘稠和令人不快的触感。
“呐、佑树... ....”
年幼的夏美子,向我的脸庞、伸出了手。
那扭曲病态的神情,正在不断压缩着我的神智。脑海里的杂音、不断高鸣。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要!!你这——”
——杀人凶手!!!!——
... ...
...
.
我拒绝了她。
从那一天开始,我和夏美子之间就产生了难以填补的鸿沟。
就因为“杀人凶手”——这短短的一句话。
在这句话的作用下,她脆弱的心灵,终于分崩离析了。
为了填补内心的空虚,甚至让她坚信起了——那从河堤上捡来的,被暴走族使坏而涂成红色的人体模型是自己的父母。
“那之后的事,身为孩子的我是不可能处理得了的。但佑树的父亲帮我打点了善后工作。
还把我父母的失踪申请书提交了上去,多半也达成目的了,确实啥事都没有发生了。此后一直是佑树的父母,支援着我的生活。”
我紧紧地搂住了她。
“我会支持起你的生活,绝对会给你幸福。所以那样的罪过、以后就再也不要一个人背负了。”
她在我的怀中抽泣着——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切就结束了吧,可这真的就是全部了吗?
————
————
“真是的——佑树同学你的生命力,和小强有的一拼呢。”
夜尽天明,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暴风雨毫无痕迹地离去了。
抱着胳膊、在校门口等着我们的学姐,刚瞟了我一眼,就说出了那么一句没礼貌的话。
而夏美子——此刻正惊异地眨着眼睛,反复交替、瞅着我和学姐的脸。
“我还以为你已经被夏美子同学砍断切开,此刻正被安置在冰箱里接受着防腐处理呢。”
“喂喂,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啊。”
不过她说的结果,的确是有可能发生。
或许小夏也会一生一世,都爱着变成肉块的我吧。
然而如此凄凉的结局,不是没有任何人能够得到幸福吗?
“夏美子同学。”
“诶诶——我在!!”
突然被学姐叫住,夏美子激动地回了一句。
“你们俩是我撮合的,你可要好好地扶起这个无能的家伙哦,明白了吗?”
“呃... ...你是学生会长大人?我没看错吧?”
妥协于学姐强大的气场,她怯生生地询问道。
“我已经卸任学生会长的职位,现在已经被推选成文学部的部长了。话说我还没有听到你的回答呢,是还是否?”
“si——似!!”
连声音都跑调了。
“啊啊,差点忘记了。我呢,最近弄丢了一个东西——你在家里,有没有捡到什么可以发出红光的玩意?”
针对学姐的问题,我的回答是没见过。
“是么——那还真是遗憾呢。不过呢,有那个玩意的帮助,佑树同学才能够获救。”
不可思议。学姐怎么会知道、照片救了我的事情啊。
“呵呵,你说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就连人体模型——我也能和它们对话哦。”
——就这样了。加油吧,年轻人们——
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学姐离去了。
“学生会长大人,也会有这么潇洒的一面?”
“这才是她真正的面目,平时都只是在装乖乖女而已。”
“是喵?”
凝视着远去的学姐,夏美子发出了呆呆的一声。
不过,这样我还有点放心了呢。不管是咋样的人,仅凭表面是无法判定他的全部的。
学姐肯定对其他人隐藏了很多东西。只有在面对自己亲近的人的时候,才会将隐藏起来的东西展示出来。
“仅在相互之间共享的秘密,才是莫大的宝物。”
我自言自语地,从口中突然脱出这样一句话。
“佑树——你偶尔还是会蹦出两句不错的话来嘛!!我也想拥有很多那样的宝物呢。对了,首先就从... ...”
说着,小夏的食指沾上了自己嘴唇,紧接着向着我的脸伸了过来。
暖暖地、她的指尖碰上了我的嘴唇,我害羞地脸红了起来——
“——就从今晚开始吧~”
“笨、笨蛋!!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没羞没臊的话啊!?”
我伸手去抓,却被她灵巧的侧身闪开了。
“啊,佑树脸红红的呢~我明明只是用手指戳了戳你的嘴巴而已~”
“明明是你刚才说的话才有问题啊。”
“哈哈哈搞啥呀,佑树。你有意见吗?”
噗嗤一下、她笑出了声。
“周围人这么多,意见大了去了啊笨蛋。”
“略略略,那你得先抓到我再说~”
说着,她一路小跑起来。我只好向着逃走的她,追了上去。
可下一个瞬间,在平坦的路上我却一脚踩空。身体仿佛从高空坠落一般,只得眼睁睁看着夏美子的身影越来越远。
心脏高鸣着、向着那道背影无助地伸出手,是我意识消失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