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这所教学楼的天台,依稀可以闻到的空气挟带而来的湿气。正当我沉浸在这片视觉之外的触感时,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先不要睁开眼睛,马上就好了。”
她叮嘱的同时,还将另一只手搭了过来。
一只手在上,一只手在下,紧紧把我的手握在她的手心。
“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吧,悠久而又有限的时间——寻常悲伤的尽头。”
就像是在咏唱咒语一般,她小声念道。这大概是某种仪式吧。
——为了把我从美梦中给拖回来。
“好了,可以睁开了。”
在她松开手的同时,我也照她说的睁开了眼睛。
不知不觉间,千岁已经和我拉开了一段距离。她背靠着天台的铁网,注视着我。
“怎么样骑士先生,还不错的体验吧。”
自己好像睡了很久... ...
我再一次回想起了刚才梦中的画面,但是现在,那些场景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了。
只记得那场美梦,与现实的落差实在过大。
“刚才骑士先生的睡颜还真是可爱呀,虽然看上去很轻松,但我还是从您脸上窥见了几分落寞。”
自己的现在表情,看上去就这矛盾么?
“其实我也看过无数、比这更长的电影呢。”
而此时千岁的脸上,隐约浮现出了几分无奈的浅笑。
... ...该说她的表情现在看上去很成熟吧。
明明是小一届的学妹,但是现在的样子却更显老成。
就好像曾经翻阅了很多不同的阅历一般,千岁对除了佑树以外的一切都显得毫无波澜。
她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回头眺望起铁丝网对面广阔的天空。我也不禁随她一同望去。
从这日暮时分的屋顶上眺望出去的赤红天空,只会留下几分寂寞的印象。
“但我还是要提醒您一下哦,千万不要滥用这块... ...”
这时,从我身后传来一阵吱吱嘎嘎的声响,改过了她的声音。不知是谁推开了屋顶的门。
“——古里同学。”
“哦呀,被抓住了呢。”
千岁直直地看着我,如此说道。她那玛瑙绿般透彻的眼眸,仿佛看穿了一切。不经意间就会被吸入其中。
那双眼睛就好像在说——您就重试到自己满意为止吧。
“艾米、不对... ...是米娅学姐?”
那道声音,如果不回头去看的话是绝对不会想到是这位温和善良的人说出来的。
自己还是头一次,听到她的声音中夹杂着愤怒和杀意。
“刚才你做什么去了?”
“嗯?只是和骑士先生聊聊天而已哦。”
千岁一如既往地喊着给我起的绰号,离开了铁丝网、从米娅身后的屋顶大门离开了。
“啊、抱歉了佑树同学,让你看到了不好的画面。我们最近在某件事上有点意见不和,等我处理好这些后再来补偿你。”
米娅变回了原本温柔的性格,吐了一下舌头。她的表情和语气切换得真快啊。
“也、也没什么,我们只是碰巧遇到了而已。”
“是么,那么我也先告辞了唷。替我向小拉比问好~”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随心所欲,就这样离开了。甚至没有给我留下发问的时间。
“那么... ...”
这里是——学校的某栋教学楼楼顶。刚才好像准备放学之后去医院探望拉比,结果不知道怎么的就被千岁带到了这里,然后就晕了过去。
这期间仅仅只过去了几分钟,但在梦里就感觉时间流逝了非常久。
在她们离开之后,我独自在楼顶上安静了一会。想要追回一些梦境里的细节,可惜却已经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回到现实中——自从那天在学校事迹败露之后,拉比身体便每况愈下。
癌症晚期... ...听上去和这个女孩的年龄完全不搭边的事实,如今正摆在眼前。而且还是特别棘手的病情,接手过她的医生们至今都不能提出可行的医疗方案。
以至于现在只能在医院普通病房的角落里接受着最保守的治疗。
而我也顾及着她的身体,始终没能将当年的事实告诉给她。因为那种事情绝对会击穿她脆弱心灵的最后一道防线,她绝对扛不起。
但如果再不开口的话,也许错失机会之后、我会心怀愧疚地痛苦一辈子。
刚才和千岁握手的时候,手中被她塞进了某样东西。出于直觉,所以并没有告诉米娅学姐。
展开手掌——发现是一块造型精致怀表,正照着固定的间隔,奏响着齿轮转动的声响。
再次审视起了这块怀表,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不知为何,它的设计却深深吸引着我的视线。
虽然不知道为何把这看上去很宝贵的玩意叫给自己,但千岁这样做肯定有她的原因。
别想那么多,目前最重要的是先去医院。
————
————
夏美子的双亲在我们面前被残忍地杀害了。然后,在她的反击之下,凶手也一命呜呼了。
一般人听到这一段都会觉得很奇怪吧。
既然身为孩童的夏美子能够杀死的男人,却又为何两位大人齐心合力也没能逃脱一死呢?
而且这件事的善后工作,还牵扯到了我的父亲。
夏美子杀掉了那个男人,那也算是正当防卫。即使会被判刑,也不至于找我的父亲来解决。并且确实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命案交给警方处理当然是最上策,可是他们并没有那样做。
因为这其中有某种理由——既不能让尸体暴露出来,也不能让人看见那间屋子中的情形。
比如说——害死夏美子父母的真凶,不只那个男人之类的... ...
拉比很聪明,这种漏洞百出的骗术绝对是不会相信的。
所谓父母双亡,结果变成病娇开始发疯什么的。
就算再怎么蠢得无药可救,也不至于拿人体模型来视作父母。
这只是一个障眼法,毕竟只要有这么一个危险的女人,即使作为街坊邻居也不会愿意去她家登门拜访。
这一举措确实收到了相当不错的效果,但是真的能骗到拉比么。
要是能早一点意识到“变化”就好了。要是自己能早一点行动起来的话,这样的悲剧也就不会重蹈覆辙了。
在脑中规划起了如何和拉比解释当年的事,可是不管怎么绞尽脑汁都无法编造一个合理的故事。目前情况来看,只能是继续对当年的事情保持沉默了。
拉比——我珍爱的妹妹。她有关过去的记忆,是被捏造的。可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怎么可能禁受得了这份沉重的事实呢?
——咚咚咚。
“... ...”
病房里并没有传出声音,所以佑树只好擅自进去了。
“是哥哥么,今天也来了啊。”
和往常一样,放学后来探望她了。
... ...只是,她依然躺在床上。
“来的这么频繁,和她的关系不会变差么?”
“今天只想和你见面。”
拉比把头摆到另一边,把表情藏了起来。
“别说那种会让我心跳加速的话啊,胸口会变得更疼的。”
说完便用手轻轻压着自己的胸口,看到她的举动,佑树不禁打了个寒颤。不过貌似她只是在虚张声势。
“罪恶深重的人,真的配得上哥哥的关心么?”
理所当然,自己不会去询问那个罪恶深重的人是谁。现在的病房里,只有兄妹二人。
佑树面露苦笑,就像是要回应哥哥一般,拉比也勉强笑了起来。不久前还能感受到的那份活跃,也已经很模糊了。
“对了,要吃布丁么?我来给你拿。”
拉比想要起身,向那堆并没有怎么减少过的布丁堆伸出手。
为了阻止她,佑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好了,你躺着就行。”
“... ...哦。”
她听话地把手放了回去,瞥了一眼准备去拿的那个布丁,对着天花板无力地叹了口气。
“我撒了一个谎。虽说要帮你拿布丁,实际上我的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她微微抬起手给佑树看了看。
手腕很纤细,而且还在微微地颤抖着。
“既然很勉强了,就不要想着去拿了呀。”
“因为我也是相当不服输的性格嘛。”
不服输吗... ...也许是吧。
如果不是这样,她就不会忍耐着痛苦也要试图杀掉其他人了。但即便如此,也没有故意折磨自己的必要吧。
虽然害死了很多同学,身为家人的佑树却不得不偏袒起了她,只是因为她是自己最亲的家人了。
“居然连伸手去拿东西都做不到,我的大限也近了吧。”
“——喂,别说这种话。”
这句话佑树是认真的,不过拉比却浮现出了玩味的笑容。
她的笑容很生硬,并且看上去很虚弱。让自己切实感受到了她话语的重量。
“呐,哥哥。”
“嗯?”
“如果刚才我说的不是玩笑,你会怎么做?”
佑树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于是夸张地长叹一口。
为什么这孩子能如此轻松地谈论自己的生死呢。
“拉比你说过你是不会服输的,所以会打起精神的对吧。哪怕现在这幅样子也得振作起来呀,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些放弃的话,是怎么回事?”
“因为已经死心了。毕竟无论如何,哥哥都不会选择我。”
她再次干脆地断言道。她的回答虽然极其理所当然,但仍抹不去其中的悲伤。
佑树不禁想要说点什么。
“轻而易举就放弃活下去的念头了吗?”
“虽然不想放弃,但无论怎么看都已经结束了,所以开始变得胆怯了。”
这不就是放弃了么,好歹再坚持一下啊。如果抱着想活下去的执念,病情也会好一些的吧。
“我对这个世界的留恋,唯有哥哥而已。”
“别用留恋这种说法。”
这语气听上去就好像已经死了一样。
“哦... ...那么就换成愿望吧。”
拉比平静地接受了佑树的提议,修正了用词。就像是母亲答应了孩子任性的要求一样。作为对哥哥的让步,她用愿望这个单词继续说道。
“愿望在实现之前,怎么能死呢... ...”
不过和口中的台词相反,她的语气仍然渗透出了放弃的想法。
佑树想要问问拉比的愿望。
因为,这也许只有他才能实现。
已经不愿去思考自己会这么去想的理由了。只是就这样把心中的这份意愿转化为言语。
“拉比的愿望是什么?”
“... ...”
“是我想的那种内容吗?”
“... ...哥哥在意的是我,还是我的愿望呢?”
佑树被她这一问顿时就语塞了,只是在这停顿的片刻,拉比的视线就从哥哥身上移到了天花板,仿佛是在考虑该怎么说明。
数秒过后,就再次看了过来。
“我有未了却的心愿。”
“未了的心愿?”
佑树重复着她的话,拉比点了点头。
因为仰躺着所以有点难以看清,不过那比之前稍稍变尖的下巴,毫无疑问是向下动了的。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微不足道吗... ...佑树呢喃着,脑海里浮现出了艾米学姐的身影。
那个人也是,把通过诅咒来抹杀自己这种事称之为微不足道的愿望。
一些微不足道的愿望——虽然是偶然,但有一点是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的。
那便是实现愿望的手段。
“可是现在我连那些微不足道的愿望也无法实现呢。”
如果可以时光倒流,即使身体被疾病侵蚀,也能回到过去换取健康的身体去实现愿望。
但是,拉比没有那种能力。只会随着时间推移,等待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
这一瞬间,佑树的嘴巴突然擅自动了起来。
“呐,拉比。”
“... ...”
她没有回答。
“假如,只是假如的话——如果能时光倒流,你想做什么呢?”
“时光倒流?”
对于哥哥突然抛出的问题,拉比一脸愕然地看着佑树。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大部分人应该都是这个反应。
“这是什么问题,哥哥是受了学生会长的影响吗?”
拉比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天花板,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她再次看了过来。
“当然是去实现愿望。假如能回去的话... ...”
理所当然的想法,那种幻想般的事情不可能发生——如果只是通常情况的话。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那么我可以问问,如果哥哥能时光倒流,会去做什么吗?”
一心只想着听拉比的回答,完全没考虑到自己会被问同样的问题。本来稍微想想就能预料到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要探寻一下自己的内心,很快就能找到。
“去找一个人。”
“反正也不会告诉我是谁,那么我的愿望也不说了。”
其实拉比不说也没关系,至少知道了她现在还有想要做的事。
虽然还不清楚这孩子未了的愿望有多少,但是我却能创造出足以了却这些心愿的时间。
只要我使用... ...
——咚咚咚。
突然的敲门声,打断了佑树的思考。
几名身穿工作服的医务人员,端着药水和针筒打开门走了进来。
“那么今天,我该走了吧。”
这群医生也有工作要开始了吧,如果我在的话,也许会有所顾忌。
那么——
“明天,我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