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回到家之后,太阳已经落山,外面也变得越来越黑了。
厨房里有夏美子留下的饭菜,但她好像已经回自己家去了。我们的出行计划是有事先通知她的,不过竟然还会想到我们没吃晚餐。
小夏总是那么可靠。
吃完饭后,我们两人在起居室看电视。虽说是看,但心思完全没有放在电视上。
像是在嬉戏一般,拉比用脚在沙发蹭我的手。
先是用脚尖蹭我,似乎对此还不满意,又大胆地用两只脚把我缠了起来。
“嘻,抓到哥哥咯。”
“别闹。”
我伸出手抓住她一只脚,然后朝着脚底伸出手轻挠着。
“啊,咿呀哈哈哈哈——”
“怎么样,还调皮吗?”
脚底上不断传来的瘙痒,迫使拉比把腿收了回去。
“这是你主动放开的哦,不关我的事。”
“唔,挠痒痒是犯规的。”
像是要把自己的弱点护住,拉比蜷缩在沙发上双臂交叉捂住了自己的腿。
“那哥哥可以摸摸我的头么。”
“真拿你没办法。”
我伸手轻抚着她的脑袋,而她则像是陶醉在其中似的,微微眯起了眼睛。
从小到大,她都一直喜欢被我摸头。
“为什么,被哥哥摸着会这么舒服啊。”
“不知道,不过据说很多人都有这种感觉。”
我从她的头顶开始,沿着两侧反复滑动着手掌,皮肤和头发摩擦而发出的声音,令人感到安心。
“怎么样,够了么?”
“还... ...还不够~”
不知道是不是太舒服的原因,那声音反而显得有些酥软又荡漾。
“今天走了一天了,你还不困吗?”
“被哥哥摸头,就有点昏沉沉了。”
此时她脸上的表情就和她的声音一样甘美。
“那你就回房间睡吧,明天有什么打算吗?”
“嗯... ...既然周末还有一天,那就去看海吧。”
看海么,这就是她那愿望清单上的最后一项了吧。
“但是,今晚我想要哥哥陪着我。”
拉比抓起我放在她头上的手,用力地握住。
“我现在心里有股不安感,只有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平静下来。”
“那好,我就守到你睡着为止吧。”
把她送回房间躺下后,她仍然抓住我的手不愿意放开。我坐在她的床旁,她就这样抓着我,然后把脸转了过来。
“稍微安静一点,不要出声。”
“为、为什么啊?”
我虽然不知道拉比要干什么,但如果是她的要求、还是听一听吧。
我不再说话,拉比也合上了她的嘴,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就连平时那声声入耳的『怀表』,也像是在配合她一般,将自己那分毫不差的旋律消隐在了黑暗中。
“... ...我想感觉一下哥哥的心跳。”
“心跳?”
拉比把手放在了我的胸口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脸。
“扑通扑通的、铿锵有力,把我都下了一跳呢。”
我的心跳有这么夸张么?
“这感觉就像是,在大声地宣告自己还活着的声音。我的心脏就没法这么宣告了,它跳动的声音要轻得多。”
话虽如此,但我知道她的病和心脏没有关系。
“我觉得我的心也在跟着身体一起变弱,大概它也逐渐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志了,总感觉它有点筋疲力尽却不愿撒手的感觉。”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拉比。”
我像是在责备拉比一般叫着她的名字,而她则望了向我的脸。
“但我有这种感觉,明天它就会停止跳动了。”
在她那张脸的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丝恐惧。然而她又马上用一副微笑掩盖住了刚才的表情。
“正因如此,我才会感到不安。所以我也并不希望第二天来临,害怕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时间如果能停留在此刻,我也就不用去担心自己会死了。”
“但是,明天还得去看海啊。”
一边想要去看海,一边又不希望第二天的降临,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她的本意。
然而无论再怎么祈愿,时间也不会停下脚步。
我也清楚拉比的时间所剩无几,正一点一点地向着所谓的既定前进着。
“呵呵呵,我再怎么反抗也无能为力呢。”
她到底是如何才把这句话带着轻松的表情说出来的?现在的她应该还不知道那一刻何时才会来临吧。
而与之相对的,明白她后天会发生什么事的我,内心里的那份悸动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对不起,让哥哥不开心了。”
她长舒了一口气,微笑着闭上了眼。
“嗯,乖孩子。”
我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伸出手来给拉比盖好了被子。现在她的模样,完全就被困倦的气息包裹了起来。
“要是我没了头发,就不能像这样被哥哥舒服地摸头了。这么一想,当初没有接受化疗真是太好了呢。”
“... ...”
但正因为当初没有接受系统的治疗,所以才会拖到如今这般地步。
我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将这句话说出口,然而还是无法开口,只是静静地抚摸着她那散开的头发。
在我拿指尖梳着拉比的头发时,她那已经快要合上的眼帘又微微睁开了些许。
“困了就老老实实地睡觉吧,我会守到你睡着的。”
“但我一闭上眼就还是会去想那些事。”
我继续细心梳着她的头发,轻声地说道。
“放心吧,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
“根据是什么?”
“根据就是我说的。”
我清楚自己说了相当不着边际的大话,但我却没有改口。毕竟,之前已经亲身经历过拉比离世的那天。虽然后天她可能就会倒下了。
“这可算不上是根据呢。”
“我说不会就是不会。”
当然拉比并不知道这一点,她只是闭上眼睛轻轻地笑了起来。
“哥哥还真是傲慢呢。”
“你不也经常说一些毫无根据的丧气话么?所以你就安心睡吧。”
“... ...”
听了我的这番话后,拉比缓缓睁开眼凝望着我。
就在我准备开口问她“怎么了吗”之前,拉比率先开口了。
“在我睡觉的时候,哥哥可以一直握着我的手吗?”
“当然可以。”
我并没有向她询问理由,只是向她要求的那样握住了她一只手。
如果只需这样,就能让她心无旁骛地睡上一个安稳觉,无论她想握多久,我都会言听计从的。
“哥哥知道吗——让人看到自己的睡颜,是信任对方的证明哦。”
信任的证明?
“也就是说,先一步睡去的我是完全信任哥哥的。所以,也请哥哥不要做出会辜负这份信任的事情。”
“... ...嗯。”
回答的稍微晚了几秒,此时她已经将表情收好,闭上了双眼。
随后造访的,便是寂静。
在这昏暗之下,感受着来自掌心的些许温度。我拿指甲前端轻挠了一下她那纤细的手指,她也没做出任何反应。
不久之后,我便听到了她那安稳的呼吸声。
“睡着了啊。”
在我面前的,是一张无忧无虑的睡脸。
拉比在明天就会倒下,并且所剩的时间也寥寥无几。她今后还能度过多少个,能这样带着安稳的表情入睡的夜晚呢?
明天的计划是去看海,这是便签上写下的最后一个愿望。
同时明天是她还能像正常人一样行动的最后一天了。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她会倒下的这一未来能够得到改变。
就这样,我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悄悄地放开了拉比的手,轻声地走出了她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