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
拉比用眼睛直视着我。
“嗯,我在。”
梳理了一下思绪后,还是有点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但是事已至此,没有比这更适合的时机了。
“可以告诉我了么?”
只要注视着妹妹的眼睛,想要瞒天过海是不可能的。因为她的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这并非是能够应付过去的气氛。
“果然很奇怪吧,之前就已经觉得很不对劲了。哥哥为什么会对我的事如此熟悉,明明在此之前都没怎么关注过我,突然直觉变得意外地灵敏,对我的关心也愈来愈多。”
拉比的脸上浮过一丝阴霾。
“也是时候,该告诉我真相了吧。哥哥应该很清楚,我从来都不属于迟钝的那一类人。”
“早就注意到了么... ...”
是啊,妹妹很聪明——我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
更何况我在短时间内,与先前的性格转变了太多。尤其是眼前被加倍关心的拉比,即使她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也没啥不可思议的。
再加上她从一开始就有所怀疑,看到自己的猜测被一一应验后,肯定无法做到只是觉得奇怪而坐视不管。
我倒也不认为能一直隐瞒下去,只是没想到要在这种时候说明清楚。
然而这也是无可奈何,作为对她的欺骗,作为那件事的补偿,我只能够告之以事实。
正因如此,只能开口了吧。
“我知道接下来的话相当地荒唐,可是——”
我身上所怀有的能力,穿越时间的力量。
从与妹妹相遇时,就已经通过这个能力得知了她的现状。帮拉比实现愿望时也一直都很清楚,她会在何时倒下。
挟带记忆回到过去,并试图改变既定的未来。
同时,等待时机成熟的时候说出夏美子双亲当年被杀害的真相,也就是拉比那段断层的记忆。
所有的事情都坦白完毕,现在的我只能等待。
“... ...”
尽管只能等待,却很是害怕。
那大概是因为内心的恐惧吧,万一拉比无法接受的话... ...之前也是因为害怕,所以直到最后也没能将这件事说出口。
我在说话的时候,拉比没有插过一次嘴。仅仅是用那透明的双眼,一直注视着我。
要是她听后大笑,说这样的解释实在太荒谬了,那倒还好。
可是,倘若她相信我所说的又会怎样呢?
“原来是这样啊,哥哥的任务很艰巨呢。”
“是... ...是么。”
就在拉比说话时,我意识到了自己因为过于紧张而屏住了呼吸。
“哥哥要是想撒谎,肯定会编出一个更合理的。”
“我并不擅长撒谎。”
“恰好相反,善良的人反而意外地会撒谎,因为有许多话不能告诉别人。正是为了不让别人知道,才必须用谎言瞒天过海,自然而然就会变得老练了。”
她微微探出身子,看着我的眼睛。
“放在普通人身上,听到别人这样说估计是很难以置信的。可是回想起至今为止所发生的事情,这番话也不是毫无可信度。”
拉比语气平淡地继续列举着事实。
“哥哥的反应也承认了,你说的不是假话。虽说不相信也许会更好... ...”
拉比缓缓朝着海边走去,又突然转过头来。
“这个能力... ...真棒啊。我之前从未相信过,世界上会存在这种力量。”
“我一直在想,要是没有这个能力也无所谓。”
“可是值得使用这股力量的人消失了,所以不得不用了对吧。”
... ...
并不是对谁都愿意使用这股力量,我只是——
“我之所以觉得奇怪,并不仅仅是因为哥哥看上去很不对劲而已。”
这是——什么意思?
“哥哥你呀... ...真的是为了我穿越回来的吗?”
拉比她——为何会怀疑这一点?
“我虽然说过我并不迟钝,偶尔也会想、兴许不过是自己想歪了而已,也反问过自己很多次,其实自己还是挺迟钝的。
我已经明白了——哥哥不过是为了安慰自己罢了,穿越回来也只是顺便同情一下我对吗?”
... ...!
面对她的这一番话,我不禁产生了动摇。
最重要的是,自己竟然会产生动摇这一点,让我受到了冲击。
“我... ....我不是——”
片段呢喃道,却因为声音太小,并没能被拉比听到。
“身体总是那么那么地孱弱,现在还得了癌症马上要死了的我,温柔的哥哥给予了同情呢。
为了救我,才说出实现愿望那样的话。
为了避免我误入歧途,才说出实现愿望那样的话。”
即便是现在,我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的确,一开始与其说是为了家人,不如说是出于想要拯救的念头。
而然同情什么的,那种事... ...
我绝不仅仅出于同情,才陪着拉比一起度过了这段时间。
“我之前答应过——唯有你,我绝对会拯救的。”
嘴里发干,舌头打结,无法很好地说出话来。内心就像被针刺一般的痛楚,这到底是为何。
“这么说来,哥哥到底是要拯救我的什么呢?”
拯救什么... ...
“我知道自己问这个问题就像个笨蛋似的,拉比是个笨女孩呢。即便这样,我也希望哥哥可以告诉我。”
——你要拯救我的什么呢?
拉比仍然相当冷静。
正因如此,现在的我感到了阵阵寒意。
“拉比是我的珍爱的家人,所以... ...”
“所以?”
不对,现在不是争论这种问题的时候。拉比也并非是当真想要钻牛角尖。
之所以态度会剧变,理由明显不过。
正因为她的误解——也许不是误解,可是得不到她的理解,就无法继续向前。
“等等,拉比。对于隐瞒自己能力这一件事,我也感到十分抱歉。当然了,我也明白自己总有一天要向你挑明的,我也不认为能一直隐瞒下去。”
手脚都在颤抖。
至今为止也经历过好几次,血液一股涌上大脑——然而,我只感到全身血液都被抽干般的寒意。
“我知道在这种时候,刚交谈过真心话再狡辩没有什么可信度。不过我除了这样做以外别无他法,为了救拉比你,我不能浪费时间。
啊,所谓的时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
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
... ...真的吗?
我真的可以断言,自己并不是出于同情吗?
“我并没有在生哥哥的气,我明白你的心意。我也注意到了自己是有多么自私,不会再让你感到迷茫了,因为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喜欢同情弱者的人要多少有多少,我并不想把那种人放在心上。
“倘若有人真心爱我,肯定会尊重我的选择。”
沉默仍旧继续,我终于按捺不住,开口说道。
“我当然爱你啊!”
“说谎。”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即断言道。
“正因为我们有过内心的靠近,发生过身体的接触,我才明白哥哥很温柔,温柔得太过头了。我选择和你一起度过余生并不是为了得到你虚伪的体贴... ...”
——哥哥,过渡的温柔是会让人感到痛苦的。
“对人温柔是理所当然的吧,更何况我们是家人。”
“可我要的爱不是这种,不是... ...”
在这种时候可不能退缩。
“拉比,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些什么吗!”
“不要因为无法接受就对我大喊大叫,哥哥。”
这算什么?
如果此时此刻真的一声不吭的话,不就相当于承认拉比所说的话了吗?
明明知道这么个道理,却还是说不出话来。
“哥哥只不过是在同情一个将死之人,通过牺牲自己的时间,完成一种自我感动,从而慰藉自己的身心。”
“我没有... ...”
竭尽全力也只是挤出了这三个字。
尽管这句话,连否定也算不上,根本毫无意义。
“哥哥只不过是沉浸在牺牲自我,从而获得挽救可怜如我的满足感罢了。 ”
——不过是陶醉于伪善之中。
“哥哥也许能因此得到满足,可我的存在不应该是为了这一点。真好啊... ...哥哥。”
“好、好什么?”
“有我在。”
“... ...”
面对拉比脸上的微笑,我竟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哥哥不是正好想测试一下自己的能力才穿越过来的么。这样一来,刚好有我这么个存在,可以成为你使用力量的对象,能让你的心情得以满足。
所以你利用了别人,那个人就是我。”
一阵海风吹过,拉比扎起的秀发被吹散、飘荡在空中。
“哥哥迄今为止所做的事,我并没有感到不开心。毕竟这是我从未有过的幸福生活。但是,我不希望被当做病人看待,我不需要同情。”
拉比的脸上再次布上了阴霾。
“我不希望为了哥哥的自我满足,浪费剩余的人生。受到你的怜悯,最后卑微的死去。”
过于唐突的呐喊,我无法说出哪怕一字一句。
是啊,也是时候该承认了。
拉比说的是对的,错的人是我。
我肯定是——仅仅出于自我感动才向拉比靠近,而这个想法至今未变。
至少,同情大于好感吧。
“哥哥... ....不,佑树。”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听见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梦里我能够和你接触,能够听到你说喜欢我。心想只要是你的话,所做的一切都可以原谅都可以接受。”
拉比那嘲弄般的表情——应该是出于对自己的自嘲吧。
“但是现在梦醒了,那份感情却还是在我的心头萦绕着。”
那道笑容突然消失不见了。
“我并不可怜,你这份刻意的温柔,只会让我的伤更痛。”
“我无意伤害你。”
“也是呢... ...如果我没有生病,你还会这样和我说话吗?”
在离开沙滩的石阶跟前停下,拉比轻声地说到。
她点了点头,随后一步步踏实地向前,与我擦肩而过。
想要追上去,身体却动弹不得。
是因为被戳穿而感到难堪,还是因为听到了拉比的心声而感到了痛楚?
如同要消失于风中般留下这短短的一句话,她那缥缈的背影逐渐远去。
希望她能回来——我却没有这种想法。
是因为很清楚她不会回来,还是因为不想再听她说下去。
“也许,兼而有之吧。”
我的这份力量,果然也是种诅咒吧?
正如拉比所说的那样,我只是出于同情和自我感动才和她开始的关系,即便经历了这么多事,也没能从最初的想法踏出一步。
我接受了她,同时也拒绝了她。
因为对我的感情无法升温,所以在得知了真相后,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哥哥自我满足的一环,所以才会变得无法对此表示原谅。
一切都是因我的错误而起,迎来落幕也是我咎由自取。
哪怕我这样责备自己,拉比也不会允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