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哐哐... ...
行驶的列车不停摇动着,车窗外的景色也逐渐被白色的薄雾所笼罩。
“呐、姐姐,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么?”
“说吧。”
邻座传来了轻快的声音。
是梦么,但是眼前女人的面貌却是一片空白。
我察觉到了现在所处的地方并非现实,但是意识却无法脱离其中。
“对了,不许问三围哦。”
这女人在说些什么啊?!
“... ...不,我并非想问这个。”
“难道佑树君,对我没有兴趣么?”
“不管有没有兴趣,一般人也不会有人直接问吧。”
——说的也是呢。
她吐出了一副理所当然的声音。
这捉弄人的模样,却无法让我生她的气。
“那么,你想问的是?”
“你会认真回答我吗?不,我希望你能认真回答我。”
她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略显贫瘠的胸膛。
“嗯,我答应你。”
在我得到了『寻常悲伤的尽头』后,一直有一个疑问萦绕在心头。
“你为什么,要把这种能力转交给我?”
“嚯嚯,居然问这个问题,很在意吗?”
我点了点头。
“这样啊... ...我想想。”
她若有所思地小声嘀咕着,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吧,就像在印证我的猜测般,她再次看向我说道。
“因为我累了。”
——累... ...累了?
“既定的未来无法改变,但姐姐我啊,可是非常贪得无厌的女人。有很多想要的东西,还有数不清地想做的事。”
“难道你没有利用时光回溯,去实现它们吗?”
“嗯,我甚至把古今中外所有的物理、化学和生物学研究和发现都吃了一遍,每次看一部分,下一次回溯的时候就去看其他的。”
这么说起来,她的愿望还真是捉摸不透。
“你的愿望,不只是看书而已吧。”
“愿望和烦恼一样多,如果全部写下来,能足足写满一本书吧。”
——那么... ...
“你的愿望全部实现了么?”
“没有哦。”
她一脸毫不在意的表情,爽朗地回答我。
这干脆的回答,让我一时回不过神来。
“老实说,我一开始也以为能全部完成的,但由于不可抗拒的因素,最后只完成了三分之一吧。”
“即便如此,还要将能力移交给我吗?”
“嗯,因为已经累了。我对连续不断却无法改变的时光感到了疲倦。”
明明只是第二次听到这句话,我却突然感觉两人本来不大的年龄差一下子被拉大了很多。
然后我突然想到,反复经历相同时间的人,精神也会成熟许多吧。
“时间回溯并不是毫无代价的,如果过于依赖它的话,最终会被它反噬的哦。”
“代价?”
“嗯,所以我给你的能力加了些限制——回溯必须发动在非用不可的时候,并且不能携带任何与未来相关的记忆。”
因为眼中既定的未来无法改变么?
“你说过一定会改变给我看,所以我相信你。”
“那我要是打破限制会怎样呢?”
“你会因为无法改变未来而身心俱疲。”
她说话的方式,像极了一个阅历丰富又爱绕弯的老太婆。
接着,若无其事地告诉了我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自己将死的未来能够改变呢。”
“——诶?”
这个姐姐马上就要死了?
“佑树君会为了改变未来而盲目地努力,大概也会无功而返吧。”
她轻轻叮嘱夸下海口要改变未来的我,而这份叮嘱的话语是她强忍悲伤,笑着说出来的。
“先让我努力,然后立马说我做不到,这也太过分了吧?”
“哈哈、说的也是呢,抱歉抱歉。”
不会做不到的,我会把未来改变给你看。
——我在内心里如此说道。
“要是你就此放弃了的话,以后就不用受很多罪了哦?”
“你还是放弃让我放弃吧!!”
列车摇晃的声音也无法淹没我的决心。
无论她说什么,我要用这份力量去改变未来的想法都不会改变。
她似乎明白了这一点,便不再说什么了。
“补充一点,如果你找到了能携带记忆进行时间回溯的方法,也不可以回来找我哦,知道了吗?”
“... ...嗯。”
我不知晓她拒绝和我再会的真正理由,即便如此,无法从口中说出『不要』的我,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思来了。
“别露出那么落寞的表情来嘛。”
“我在... ....落寞吗?”
我重复着这个自己竭力不愿去认同的词语。
而她在听到我的话后,其笑容变得更加深沉了些。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而我的脸上已经被悲伤的表情所完全充斥。
“还真是会把感情写在脸上的家伙呢,我是认真的,以后都不要来见我,无论你得到了什么或是知道了什么。”
无意间,我的脸放松了下来。但是心中的阴霾却无法消散。
这是连用『怀表』也不能回到的过去,放任思绪驰骋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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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抱歉,我的身体这么差。”
“这不是你的错。”
不出意外的,拉比昨晚在家突然毫无征兆地发病。在那剧痛折磨之下,眼泪都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面对这种情况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不管她有多么地抗拒,我都不得不采取这种措施。
再然后,我听到了救护车嘈杂的警笛声。
在这之前,拉比一直因痛苦而表情扭曲。我除了呆呆地站在一旁,什么的做不了。
这没能改变的未来,让我绝望地咬牙切齿。
“呵呵,我还真是没用呢。”
我曾见过拉比这样的笑容,像是充满了不甘和歉意的苦笑。
看着病床上的她,我想到了在不久之后等待她的结局。
所以我下意识地做出了想要避开眼神的动作。
我藏起了这份堵住我心口的情绪,尽可能地露出了一个能让她感到安心的微笑。
“这段时间你就安心治疗,恢复之后又能回家了。”
“是么。”
看着她那无奈的眼神,我的心脏有种被紧紧揪住的感觉。
她应该也清楚自己已经无法从这家医院走出来了。然而,我却说出了像刚才那样极为廉价的安慰话语。
“哥哥,我还有多少时间?”
“... ....”
拉比像是不理解自己所说的话到底有多沉重一样,竟然笑了出来。
我仍然不知道对她来说,死亡二字到底有多大份量。
但是对于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死的我来说,这番话语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单从她现在的脸色来看,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将死之人。
就算是我,如果没有亲身经历过未来,也不会知道这一点。在回溯时间之前,从小夏口中听到她的死讯时我也是目瞪口呆的状态。
“不说也无所谓,哥哥的事我没有告诉夏美子。”
拉比移开了视线,看向了一旁之前被小夏买来堆成小山的布丁。
数量之多,换成一个普通人一日三餐不间断的吃也够吃一段时间了。
“帮我解决一些吧。”
这也太多了吧,小夏她平时买菜都会因为几毛钱而心疼来着。
“吃不完我能打包带回去么。”
“禁止外带,要吃的话就在这吃。”
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吃吧。
拉比朝一旁的抽屉里伸出了手,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勺子。然后费力撕开一块布丁的包装,挖了一口送进了我的嘴里。
“再来一口吧。”
拉比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往我的嘴里塞布丁,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还喂啊,我自己能吃的。”
“有什么要紧的,这里是单人病房,旁边没人看。”
她那俏皮的表情,完全没有昨天在海边时那可怕的压迫感。
“就因为我才是病人,所以哥哥不想被我喂么?”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
“那等会就换你来喂我吧。”
我没有办法,只好张开嘴再次接下了勺子里的布丁。
感觉这块布丁,味道有点淡啊。但毕竟是她亲手喂我的,所以负面评价还是不要说出口了吧。
“真是又甜又好吃。”
“是么,刚才我也吃了一个,感觉甜度有点不够来着。看来是我运气不太好啊。”
... ...也许我刚才该说实话的。
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拉比把身子探了过来。
“轮到哥哥了哦,啊~~”
我拿过勺子挖起一块布丁,递到了她的嘴里。
“怎么样?”
“很甜哦。”
... ...?
我觉得淡了的布丁,她觉得甜吗?
我为彼此味觉的偏差感到困惑,而她并没有在意,而是又将一块布丁送到了我的眼前。
“给,这是刚才的回礼。”
“要是我吃了的话,是不是要给你回礼的回礼了。”
我半开玩笑地说着,吃下了这口布丁。
“这正合我意,就这样全部吃完吧。”
吃完这么多根本不可能的吧。
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已经又把一块布丁递了过来。
这已经是另一块布丁了,但和刚才一样,还是没什么味道。但我也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地咀嚼然后咽下去。
我们便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地喂着对方,解决了相当多一部分的布丁。
当然大部分都进了我的肚子。
在实在吃不下之后,我们进行着一些无关痛痒的杂谈。
谈话的内容五花八门,唯独没有提起我能力的由来和我在回溯之前发生的事情。
她告诉我自己曾想过杀死夏美子以及我身边的人借此来给续命,不过在和我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我没告诉她这些事我的确都经历过。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
“时间过得好快。”
我不禁感叹道。
“爱因斯坦说过:和美女一起度过两个小时如几分钟般短暂,而坐在针尖上几分钟却如两小时般漫长。”
她想说的,绝对不是自己是美女吧。可一起度过的时间非常充实,这是毋庸置疑的。
“关于其他的事情,今后等你来探病的时候再讲给我听吧。”
“嗯。”
“不知道是哥哥先全部告诉我,还是我先死掉了呢?”
随后拉比露出了一个玩笑般的笑容应付了事,但我却无法对此表示认同。
正因为我知道未来,所以才不知道此时应该露出哪种表情。
所以我只好藏起了自己的脸,将目光从拉比身上挪开,转向了病房的入口。
“等会小夏会来给你送饭,明天我再来。相应的,我也挺想让你告诉我最后一个愿望。”
“我的愿望?现在没那个心情,因为我现在又开心又累,已经不想再去讨论其他的了。”
我苦笑着,在心里复读了一遍她刚才说的话。
“事到如今,你不会还没想好吧。”
“不会哦,这最后一个愿望可是我所有愿望当中第一个想到的呢。”
拉比笑着回应着我,那干脆的表情简直就是要让我怀疑在那道笑容之下,是否还藏着别的感情。
“那么我就走了哦。”
“嗯,路上小心。”
说完,我便打开了病房的房门。
但是在走出去之前,我将身体又一次面向了拉比。
“你还愿意相信我么?”
“嗯。”
仅此一字,但足够了。
“那么,请别再说泄气的话了。”
无论拉比的意愿如何,只要我不加以干涉,未来就无法改变。
然而,我却想说这样的话。
“拉比要是抱着坚强的意志,结果就一定会有转机的。”
笑着的她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元气一般,有些夸张地把两只手举过了头顶。
“意思是我太消极了的话,就会死得更早对么?”
“... ...”
这句已自己的死亡为前提的发言,已经算是很悲观了。但是她的脸上正挂着与所说的消极话语不相称的笑容。
我看着这样的她,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明天见。”
“拜拜。”
我走出了她的病房,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将拉比刚才最后说的话,夹杂着叹息复读了一遍。
“拜拜... ...么。”
明明约好了明天再来,然而在道别的时候却没有说明天见。
这是因为她平时的习惯吗?
还是或许已经清楚,自己的时日所剩无几了。